那天晚上，我原本只打算露個臉就走。

同學(xué)會訂在一家舊式粵菜館，燈光昏黃，桌布洗得發(fā)白，服務(wù)員端著熱氣騰騰的砂鍋在過道里穿來繞去。那種地方，很適合懷舊，也很適合后悔。

我三十五歲，離婚兩年，在一家出版社做編輯。平時習(xí)慣早睡，不喝酒，不湊熱鬧。要不是班長連著給我打了三個電話，說“十五年沒見了，你再不來，以后都老得認不出來了”，我根本不會出現(xiàn)。

我對同學(xué)情誼向來冷淡。

說穿了，不過是一群曾經(jīng)被關(guān)在同一間教室里的人。

只是我沒想到，他也會來。

推門進去的時候，空調(diào)風(fēng)帶著油煙味撲到臉上。我還沒看清人，先聽見一陣起哄聲。

“哎，林晚來了！”

“還是老樣子啊，一點沒變。”

我笑了笑，找了個角落坐下，脫外套，手機扣在桌面上。職業(yè)習(xí)慣，我不太喜歡被人隨時打擾。

然后我看見他。

坐在對面靠窗的位置，低頭給杯子倒水，手指還是那么瘦，骨節(jié)分明。

那一瞬間，我甚至以為自己認錯人。

十五年沒見，我以為他早就被時間磨成一個模糊的影子。

可他一抬頭，我就知道，是他。

周敘。

我的前任。

也是我二十歲時，唯一認真愛過的人。

心臟像被人輕輕擰了一下，不疼，只是酸。

很丟人。

我都這個年紀了，還會有這種生理反應(yīng)。

我們當年分手并不慘烈，沒有劈腿，沒有撕扯，也沒有電視劇里那種歇斯底里。只是畢業(yè)那年，他要去北方讀研，我留在南方工作。

他問我：“你要不要跟我走？”

我說：“我不想為了誰放棄自己的工作?！?/p>

他說：“那就算了?！?/p>

就這么算了。

像關(guān)燈一樣干脆。

后來我換號碼，刪郵箱，連QQ都注銷了。我做事一向徹底。既然決定離開，就不留后路。

十五年，真的一次都沒聯(lián)系。

我以為自己早就忘了。

飯桌上大家輪著敬酒，說起誰離婚了，誰創(chuàng)業(yè)失敗了，誰孩子上了國際學(xué)校。笑聲很大，內(nèi)容卻都有點疲憊。

年紀到了，炫耀都帶著一點虛張聲勢。

他一直很安靜，只偶爾笑一下。

比以前瘦了些，眼角有細紋，襯衫洗得很干凈，但不是牌子貨。

我忽然松了一口氣。

不是因為他過得不好。

而是因為，他不是那種功成名就、讓我后悔當年選擇的男人。

坦白講，我怕看到那種場面。

我怕自己會動搖。

酒過三巡，有人起哄：“你倆當年不是談過嗎？這么多年第一次見，來，喝一杯！”

我本能地皺眉。

成年人最討厭的，就是被當成青春八卦。

他卻已經(jīng)端起杯子，朝我點了點頭。

“好久不見?！?/p>

聲音很平穩(wěn)。

我也舉杯：“好久不見。”

玻璃杯輕輕一碰，清脆得過分。

我喝了一口，啤酒有點苦。

我們沒再說話。

后來散場，下雨了。

南方的雨一到夜里就纏人，細細密密的，像誰在嘆氣。

大家擠在門口等車，我不喜歡這種混亂，先一步走出去，撐傘。

剛走到路邊，就聽見后面有人叫我。

“林晚?！?/p>

我回頭。

他站在雨里，沒打傘。

“能聊兩句嗎？”

我猶豫了一秒，點頭。

我們并肩走到街角便利店的屋檐下。雨水從鐵皮頂上往下淌，嘩啦啦的，很吵，反而讓人安心。

不用刻意找話題。

他說：“你現(xiàn)在做編輯？”

“嗯?！?/p>

“挺適合你的?！?/p>

“還行，餓不死?！?/p>

我一貫這樣，說話不留余地，也不給溫度。

他笑了笑：“你還是這么硬?！?/p>

我說：“人老了，骨頭更硬。”

沉默了一會兒。

十五年的時間橫在中間，像一條河。

誰都不知道該從哪塊石頭踩過去。

我以為他會說點感慨，或者問我結(jié)沒結(jié)婚，過得好不好。

結(jié)果他看著我，忽然說了一句。

“當年你要是跟我走，可能也挺辛苦的?！?/p>

我愣了一下。

這不是我預(yù)想中的臺詞。

我以為他會說“我后悔了”“我一直記得你”之類的爛情話。

可他說的，卻是現(xiàn)實。

他說：“我讀研那幾年特別窮，住地下室，冬天暖氣壞了，水管結(jié)冰。后來工作也不順，換了好幾次城市?！?/p>

他頓了頓。

“那時候我常想，還好你沒來?！?/p>

“你跟著我，大概會后悔。”

那一瞬間，我心里有什么東西塌了。

不是難過。

是那種長久以來的幻覺，被人輕輕戳破。

原來我不是被錯過的遺憾。

只是被現(xiàn)實避開的麻煩。

我一直以為，我們之間有一段偉大的愛情，只是輸給了命運。

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不過是兩個普通人，各自做了對自己最有利的選擇。

沒有誰更深情。

也沒有誰更高尚。

他又說了一句。

“不過，我一直覺得，你當年的決定是對的。”

“你比我清醒。”

就這一句。

輕飄飄的。

我卻整晚沒睡。

回到家，我洗澡、吹頭發(fā)、關(guān)燈，躺在床上，眼睛睜著。

天花板黑得發(fā)亮。

我突然想起二十歲的自己。

那個會在操場等他下課、會為了他一句話失眠、以為愛情比前途重要的女孩。

我一直以為，我是被辜負的那一個。

原來不是。

是我先放手的。

而且放得干脆利落。

這些年，我把這段感情包裝成一種遺憾，好讓自己顯得深情一點。

可真相是，我從來都更愛自己。

想到這里，我竟然有點釋然。

也有點難堪。

凌晨四點，我起床給自己倒了杯水。

窗外天色發(fā)白。

我忽然明白，失眠不是因為舊情復(fù)燃。

而是因為我第一次，真正看清了當年的自己。

我們都沒有辜負誰。

只是長大了。

成長這件事，說好聽點是清醒，說難聽點，就是越來越自私。

可人活著，本來就得自私一點。

不然走不到今天。

天亮的時候，我給班長發(fā)了條消息。

“下次同學(xué)會，我可能不來了。”

過去的人，見一次就夠了。

再見，只會重復(fù)同樣的清醒。

而我已經(jīng)失眠了一整夜，不想再來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