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北京。

一間不算寬敞的會議室里，舒成友捏著幾張薄薄的紙，指尖抖得像篩糠。

那是深圳市委副秘書長，見過大世面的人，可幾十年后再提起來，他還是那句話：“那一刻，魂兒都快嚇飛了?！?/p>

讓他失態(tài)的，不是別的，是錢。

紙上那串?dāng)?shù)字太嚇人：固定資產(chǎn)六千萬，加上各類設(shè)備五千一百六十一萬，這還不算完，后頭還跟著整整一個億的流動資金。

這一堆加一塊，兩個億出頭。

啥概念？

那時候還是80年代初，深圳特區(qū)拼死拼活干一年，財(cái)政收入也才剛過一個億。

這等于有人把你一年的工資連本帶利翻了一倍，直接拍你臉上。

只要舒成友點(diǎn)下頭，這錢就歸深圳了。

可這頭不好點(diǎn)。

在這之前，不管是收錢的深圳，還是送錢的部隊(duì)首長，心里都在打鼓。

這哪是送禮，分明是一場拿城市前途和軍隊(duì)未來做賭注的博弈。

根源還得從那年的百萬大裁軍說起。

1982年，基建工程兵番號撤銷，二十二萬號人，一下子沒了編制。

飯碗咋辦？

司令員李人林是個老資格，但這會兒他不像個將軍，倒像個精明的生意人。

這么多人不能全推給社會，得找活路。

他盯上了剛搞改革開放的廣東，那是搞建設(shè)的好地方，正好對口。

算盤打得挺響：撥兩萬人馬去廣東，原地改編成施工企業(yè)，兩全其美。

副參謀長徐馨來興沖沖跑去談，結(jié)果被一盆冷水澆了個透。

廣東那邊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人家賬算得也精：我們自家也有施工隊(duì)，活兒本來就不夠分，你再來兩萬人搶飯碗，這就是“一個饅頭掰兩半”，大家都得喝西北風(fēng)。

此路不通。

李人林沒轍，只能退一步，把視線挪到了更不起眼的深圳。

那會兒的深圳，名頭叫特區(qū)，底子就是個剛脫貧的荒縣城，滿眼荒山，窮得底掉。

一聽說兩萬大軍壓境，深圳那邊沒高興，反倒嚇得夠嗆。

老百姓私底下都在嘀咕：“自家鍋里都沒米，哪養(yǎng)得起外人？”

這話一點(diǎn)不假。

當(dāng)時深圳土著滿打滿算才三萬人。

三萬人的小城，一口氣塞進(jìn)來兩萬壯漢，再拖家?guī)Э诹Ф嗵柤覍?，人口直接翻番?/strong>

這就好比小舢板上非要停架波音飛機(jī)，結(jié)局只能是船沉人亡。

吃喝拉撒、住房治安，全是雷。

市委書記梁湘愁得睡不著覺。

他心里那是冰火兩重天：

一邊是窮得叮當(dāng)響，GDP連香港零頭都夠不上，實(shí)在養(yǎng)不起這兩萬六千張嘴，隨時能把財(cái)政壓垮。

另一邊是急需搞建設(shè)，本地那點(diǎn)工程隊(duì)根本不夠看，稍微有點(diǎn)力氣的年輕人都跑香港打工去了，誰讓人家那是高處呢。

基建工程兵可是正規(guī)軍，技術(shù)硬、作風(fēng)狠，這正是深圳缺的“開荒?！?。

要人還是要命？

梁湘在那兒磨破了鞋底也拿不定主意。

最后只能走一步險棋：談。

他寫了封親筆信，把舒成友支到了北京找李人林。

策略就兩個字：哭窮。

困難往大了說，條件往高了提，想讓我們接人，國家必須給政策給錢。

舒成友見了老首長李人林（這可是他當(dāng)年的老團(tuán)長），也沒藏著掖著，對著一群軍隊(duì)干部，足足倒了三天苦水。

會議室里那氣氛，估計(jì)沉悶得能擰出水來。

“人比原住民都多，怎么安置？”

“物價飛漲怎么辦？

資源不夠分，老百姓肯定罵娘…

舒成友把深圳的難處，像剝洋蔥似的，一層一層剝開擺在桌面上。

李人林帶著副參謀長徐馨來、張廣生就在那兒聽，一聲不吭。

他們心里明鏡似的：人家不是不想接，是真接不住。

這不是覺悟問題，沒米下鍋，兩萬兄弟去了也是受罪。

第三天眼看要散會，舒成友硬著頭皮問了一句：“困難我都說了，部隊(duì)這邊是個啥章程？

我回去也好給梁書記有個交代?！?/p>

這意思很明白：沒說法，這事兒懸。

誰知李人林突然哈哈大笑。

這一笑，僵局破了。

他拍著舒成友說：“小舒，回去告訴梁湘，別愁。

我們要去，絕不白吃白喝，我們帶著嫁妝進(jìn)門?！?/p>

嫁妝？

舒成友愣住了。

徐馨來順勢掏出了那份讓舒成友手抖的清單。

這是基建工程兵黨委的狠招：兩萬官兵去深圳，不是去逃荒，是去創(chuàng)業(yè)。

既然是創(chuàng)業(yè)，那就帶資進(jìn)組。

六千萬家當(dāng)，五千多萬設(shè)備，外加一個億現(xiàn)金。

李人林這步棋走得太絕了。

空手去，那是包袱，得看人臉色要飯吃，這就矮了半截；帶著兩個億去，那就是金主，是帶著技術(shù)和資本的大財(cái)團(tuán)。

深圳能拒收難民，但絕對拒不了這種財(cái)神爺。

這就叫格局。

舒成友當(dāng)時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看著那張紙，手都不聽使喚。”

也不用請示了，他揣著清單飛回深圳。

消息一露，市委大院全炸鍋了。

這哪是添亂，簡直是天上掉餡餅，特意來送禮的！

原本焦頭爛額的梁湘那幫人，二話不說，全票通過。

1983年秋風(fēng)起的時候，兩萬大軍卸了領(lǐng)章帽徽，開進(jìn)了深圳荒原。

沒房住？

自己搭。

竹竿撐起棚子，在那酷熱的夏天里，兩萬人就在蒸籠似的竹棚里熬，蚊蟲叮咬，連口淡水都緊缺。

可兜里有那筆“嫁妝”，骨子里有軍人的硬氣，這點(diǎn)苦算個球。

這幫生力軍一頭扎進(jìn)工地，后來的事兒大家都看見了。

深圳第一高樓電子大廈，他們蓋的。

當(dāng)年的亞洲第一高地王大廈，他們蓋的。

市政府大樓、交通樞紐…

80年代深圳GDP像坐火箭一樣往上竄，這就叫“深圳速度”，主力就是這幫兵。

回頭再看1982年那場博弈，李人林的那筆“嫁妝”簡直是神來之筆。

他用這筆巨資給兩萬兄弟買了一張通往未來的頭等艙船票，也給深圳扎了一針最猛的強(qiáng)心劑。

要是當(dāng)時只想著甩包袱、等靠要，深圳還得晚發(fā)展好幾年，那兩萬人的命運(yùn)也沒準(zhǔn)是個什么樣。

真正的雙贏，都是因?yàn)橛腥嗽陉P(guān)鍵時刻，算清了那筆最難算的糊涂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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