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盛夏的八月初七，河南郾城一處偏僻的土路旁，午后的蟬聲刺耳。一輛掛著西安牌照的小車慢慢停下，車門開合間，一位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拎著兩袋土特產(chǎn)，抬眼尋找一戶茅草屋。院門吱呀打開后，戴著老花鏡的白發(fā)老人抖了抖腿上的塵土，雙眸定格在來人手中的那只牛皮公文包上——封口處寫著“楊府檔案”四個小字。空氣瞬間凝固，老人囁嚅著低聲自語：“楊家后人，真的來了……”

村口的槐樹下，兩人相對而坐。中年人遞過水杯，“先生，先別緊張，我叫楊瀚，楊虎城是我的祖父?！边@句話仿佛驚雷，老人陡然站起，拄著拐杖的手微微顫抖，喉頭擠出了三個字：“對……不起！”說罷淚如雨下。片刻靜默，槐葉拍著風(fēng)響，似在為半個世紀(jì)前的往事做無聲注腳。

老人的名字叫楊欽典，1919年生人。命途多舛，本想在田里刨食，年景不好便跟著征兵隊進(jìn)了胡宗南的部隊——“能混口飯吃”是他最直接的念頭。誰料三個月后，他被挑進(jìn)交通總隊特務(wù)隊，從此與刀槍手鎧結(jié)下孽緣。1947年冬，他又被派往重慶歌樂山白公館，成了看守班長，日夜與“政治犯”打交道。那些囚徒里，有中共地下黨員，也有國民黨內(nèi)部不同政見者。許曉軒、羅廣斌、宋綺云……善意和耐心悄悄影響著這個鄉(xiāng)下漢子，他學(xué)會在巡查時偷偷遞報紙、放長風(fēng)，一次次把里頭的動態(tài)帶出去，甚至學(xué)會了用暗號轉(zhuǎn)信。

1949年8月，重慶陰雨連綿。戴笠舊部毛人鳳奉命“清牢”，名單最醒目的便是西安事變主角、時年55歲的楊虎城。具體執(zhí)行者——路景清拉來楊欽典、楊進(jìn)興等人，下令“務(wù)必干凈利落”。9月6日凌晨，車隊停在松林坡“戴公祠”外。楊虎城舉目四顧，還以為要候見蔣介石，誰知迎來的卻是刀光。行刑時，楊欽典捂住年僅8歲的小蘿卜頭宋振中嘴巴，少年拼命蹬腿，最終倒在昏暗長廊。幾分鐘后，槍聲與短促慘叫俱息，松林坡荒草間多了幾具冰冷的尸體。

三個月過去，11月27日傍晚，歌樂山上起了冷雨。國民黨守軍瘋狂屠戮白公館、渣滓洞未轉(zhuǎn)移的囚犯。凄厲槍聲回蕩在山谷，火光映紅石壁。白公館里還剩19名革命者，守衛(wèi)倉皇，鑰匙就在楊欽典腰間。羅廣斌貼著鐵門低聲勸道：“老楊，機(jī)會只有一次，活路也只有一次。”他沒有多言，回身提來鐵錘，“三聲響后走后山?！币股畛?，鐵鎖破碎的回聲卻格外清脆。19個人從通風(fēng)井口鉆出，順石階潛入林海；楊欽典則守在空牢房，等候處置。

第二天清晨，解放軍進(jìn)城。白公館門首紅旗招展，木窗上的彈孔還冒著焦味。楊欽典在軍管會自首，羅廣斌等人站出來作證，他獲準(zhǔn)留在公安局做勤雜。半年后，一封來自老家的家書改變了決定：母親年邁，田地荒蕪。重慶方面特批路費，他回到郾城重新握鋤。鄉(xiāng)親們納悶：這人質(zhì)樸低調(diào)，哪像傳說中的“白公館特務(wù)”？可夜深人靜時，村頭常能聽見他時斷時續(xù)的嘆息。

1966年風(fēng)云突變，楊欽典被捕。在四川一看守所，他頂住壓力，堅持供述“19人確系本人放走”。老獄友郭德賢后來感慨：“那口氣若咽下，咱們恐怕活不到今天。”經(jīng)反復(fù)申訴，1982年重慶中院撤銷原判，確定不再追究。老楊重獲自由，回到鄉(xiāng)間，陪伴病重長子守著7畝薄地過活。每逢初一十五，他總會跪在土灶前，看著灶王像喃喃自語：“命是人命，債是血債，田里多長糧，良心好歹能埋得深些?！?/p>

時間來到2002年國慶，他在玉米地里翻出一本《白公館血淚史》，翻到“小蘿卜頭”照片時，手腳抽搐，胡茬打著顫。他把書合上，淚水浸濕封面，不遠(yuǎn)處山風(fēng)正刮落半黃的玉米葉。他知道，那個令自己夜夜驚醒的孩子，和自己年齡相差不過二十歲，如今卻早已沉睡地下。

四年后，楊瀚的到來，將所有塵封記憶拂去塵土。交談持續(xù)了一個多小時，老人坦誠了全部細(xì)節(jié)，也再次闡述那場臨門一腳的放人之舉。楊瀚聽罷，長長吐出一口氣，握手時說：“家國之恨有答案了，感謝您沒讓那19位先烈白白犧牲?！边@句話像一劑苦藥，落在老楊心口又酸又暖。臨別時，他撐著竹杖步履蹣跚送到村頭，遠(yuǎn)遠(yuǎn)望著車子揚塵而去，忽而想起那只小手在夜幕里掙扎的樣子，淚水模糊了視線。

2007年11月17日，88歲的楊欽典因病離世。遺物里，除了兩本磨損嚴(yán)重的線裝《三國演義》，就是一摞發(fā)黃的信箋，上面寫滿他對19位被救同志健康狀況的打聽；最醒目的那頁，抬頭是“楊虎城將軍靈前懺悔書”，落款寥寥：“舊部楊欽典，生死無赦?！毕鞯轿靼?，楊瀚沉默良久，只在祭文里提了八個字——“念爾晚悔，亦慰英靈”。

橫看楊欽典的一生，善惡糾纏、明暗交錯：在錯的泥潭里跌入深淵，也在最后關(guān)口拉起求生的閘把。歌樂山集中營那一夜，沒有他的錘聲，許多史料與見證都將隨硝煙付之一炬；可在松林坡血案中，他又是持匕首的人。平庸、怯懦、偶爾閃光，這恰恰是無數(shù)小人物在巨浪里的縮影。當(dāng)年血雨已散，青山靜默。或許，這段復(fù)雜人生最樸素的注腳，就藏在他去世前的一句叮嚀：“好好做人，多行善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