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埃塞俄比亞北部的塞米恩國家公園，遠古火山、山谷峭壁和苔原組成了整個世界。這里的海拔超過3000米，空氣稀薄，夜間寒冷，卻生活著非洲最瀕危的食肉動物——埃塞俄比亞狼。它們在全世界的個體數(shù)量不到500只，在塞米恩國家公園里只剩下60至70只。

塞米恩國家公園的埃塞俄比亞狼（Canis simensis）｜Harri J / Wikimedia Commons

2020年5月的一天，一發(fā)子彈擊中了一只成年雄性埃塞俄比亞狼的大腿。它身負重傷，無法站立，更無法跟隨集體覓食和遷徙，最終被狼群拋下。嚴酷的環(huán)境意味著它很快就會餓死、凍死或者被捕食者傷害，死亡似乎已經(jīng)成了定局。

數(shù)日之后，一位公園巡邏員在山間小橋下發(fā)現(xiàn)了奄奄一息的它。它渾身沾滿泥土，獨自蜷縮著身體——而在這一刻，它的命運迎來了轉折。

一頭埃塞俄比亞狼的重生

巡邏員立刻聯(lián)系了野生動物部門。在許多野生動物保護工作中，遇到這樣受重傷的個體，保護者會首先考慮安樂死，以免動物受到更大的痛苦。

但這次情況特殊。一方面，這只狼在塞米恩國家公園內(nèi)，受的還是槍傷，顯然是人為造成的，不能坐視不管；另一方面，這個種群本來數(shù)量就極少，每一只都彌足珍貴，多活下來一個個體都意味著多一絲希望。因此，就算之前從未有埃塞俄比亞狼被人類圈養(yǎng)救治的記錄，當?shù)氐囊吧鷦游锕芾聿块T和埃塞俄比亞狼保護計劃（EWCP）團隊還是做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決定：救治這匹狼。

保護團隊迅速在山坡上搭建起了一件簡易的臨時救護站，將它安置其中。在接下來的51天里，獸醫(yī)專家定期為它清創(chuàng)、敷藥、固定骨折，護林員晝夜陪伴照顧，一點點幫助它恢復。起初情況并不樂觀，它既要忍受傷痛，又要適應被關在新環(huán)境里的壓力，誰都不知道它在長時間的隔離后還能否重回野外生活。

特雷費被放歸前的照片 | Fasika N. / Ethiopian Wolf Conservation Programme

好消息是，隨著時間推移，它的斷骨開始愈合。它從一開始的無法站立，到后來能搖搖晃晃站起來，最后甚至能自由行走，食欲也恢復良好。人們給它起了一個名字：特雷費（Terefe）。在當?shù)卣Z言阿姆哈拉語中，這個名字的意思是“幸存者”。

身體逐漸康復后，特雷費開始顯示出對外界環(huán)境的強烈渴望。每到夜晚，它就會長聲嚎叫，仿佛在呼喚同伴，呼喚自由——保護團隊認為，也許是時候讓它回家了。

保護團隊為特雷費準備了一個GPS項圈 | WCN

重啟野外生活

2020年6月下旬，特雷費已經(jīng)基本康復，保護團隊為它配備了一個輕便的GPS衛(wèi)星跟蹤項圈。這是首次在埃塞俄比亞狼身上使用這樣的設備，項圈每小時記錄一次位置，讓科學家可以了解它在野外的行動模式和生活區(qū)域。

特雷費就這樣回到了國家公園。每個人都既期待又緊張，不知道它能否重新融入原來的狼群，又會不會習慣像原來一樣捕食、遷徙的生活。

特雷費在回到野外后首次被人目擊的照片 | Fasika N. / Ethiopian Wolf Conservation Programme

最初幾天的監(jiān)測顯示它在釋放地點附近活動，大約3天后，觀察團隊發(fā)現(xiàn)，它回到了原來的狼群附近。隨后幾周的時間里，它似乎被狼群成員接納，出現(xiàn)在熟悉的領域內(nèi)。GPS數(shù)據(jù)還顯示，特雷費有時會遠離原本的狼群，訪問鄰近的狼群領地，并且多次往返——在沒有受傷的埃塞俄比亞狼年輕個體中，這也屬于正常的探索行為。

特雷費在回到自然后的活動范圍 | 參考資料[1]

后來，特雷費的行動范圍逐漸擴大，它似乎在尋找一個長期落腳點。最終，它在謝哈諾（Shehano）村莊山腳下的草甸上定居下來。村民注意到了這只在附近出沒的狼，他們非常吃驚，擔心特雷費會襲擊羊群，甚至試圖把它趕走。保護團隊及時向村民講述了特雷費的來歷，村民的態(tài)度也隨之轉變，不再視它為威脅，甚至還自發(fā)地保護起特雷費。

謝哈諾（Shehano）村莊 | Ethiopian Wolf Conservation Programme

沒過多久，團隊觀察到了新的好消息：一只年輕的雌性埃塞俄比亞狼出現(xiàn)在了特雷費身邊，可以推測這是它的新伴侶。

在之后的一次監(jiān)測中，團隊還發(fā)現(xiàn)了幼崽的蹤影——最初只看到了一只活潑的小狼崽，兩周后，又發(fā)現(xiàn)了第二只更害羞的小狼。這意味著特雷費和它的伴侶已經(jīng)成功繁衍后代，建立起了自己的小狼群，后來被稱為“特雷費狼群”。

人們首次見到特雷費的伴侶（在圖片中心）| EWCP

特雷費是首例康復后放歸的埃塞俄比亞狼，它不僅重返自然，還建立了一個新的家族，為幾近滅絕的種群點燃了新的生機。

狼的困境

時至今日，特雷費狼群還在塞米恩山脈的高原上繁衍生息，但不是每一只埃塞俄比亞狼都如此幸運。

埃塞俄比亞狼體型修長，四肢細長，完美適應了埃塞俄比亞高原海拔3000米以上的高寒環(huán)境。白天，這些紅棕色的狼獨自出擊，主要以巨型鼴鼠等小型哺乳動物為食。當它們發(fā)現(xiàn)鼠類從洞穴中探出腦袋時，會靜止不動地潛伏，伺機以閃電般的速度撲殺獵物。

抓到獵物的埃塞俄比亞狼 | Rod Waddington / Wikimedia Commons

雖然捕食時各自為戰(zhàn)，埃塞俄比亞狼其實是非常社會化的動物。每個狼群通常由3-17只個體組成，大多是一個家族內(nèi)幾代同堂的親緣個體。狼群內(nèi)部等級分明，通常只有一對占支配地位的雌雄負責繁殖，其他成員（一般是前幾年出生的子女）協(xié)助哺育幼崽。夜晚來臨時，白天各自狩獵的狼群成員會聚在一起，彼此嬉鬧或者共同巡邏領地。

這些狼群分散在埃塞俄比亞高原上的6個山區(qū)棲息地中，彼此隔離。其中半數(shù)以上生活在南部的貝爾山國家公園，其余分布于塞米恩山等高海拔山系。這些小種群規(guī)模極其脆弱，一些山頭上僅殘存不到25只成年個體，甚至部分區(qū)域已經(jīng)局部滅絕。根據(jù)2024年的估計，所有野生種群加起來大約只有450只狼，由99個狼群組成。

現(xiàn)存（標注為1-6）和已滅絕（標注為X）的埃塞俄比亞狼群分布 | WILDCRU

埃塞俄比亞狼面臨的最大威脅來自人類。

在埃塞俄比亞，大量高山草甸被開墾為農(nóng)田，狼的棲息地日益縮減、更加破碎。失去連通的狼群不僅面臨近親繁殖的風險，也讓任何局部災難都可能對總體造成毀滅性的打擊。同時，在狼的棲息地邊緣，人類放牧的牛羊侵蝕植被，也增加了人獸沖突的幾率——埃塞俄比亞狼主要捕食嚙齒動物，極少攻擊家畜，但偶爾發(fā)生的捕食事件，仍然可能讓狼面臨著人類的報復性捕殺。另外，隨著山區(qū)公路的修建，狼被車撞死或者被盜獵者誤傷的情況也時有發(fā)生。

埃塞俄比亞狼與牧民養(yǎng)殖的瘤牛｜Hotel Kaesong / flickr

比起直接的人為傷害，更加隱蔽和致命的威脅是疾病。高原村莊飼養(yǎng)的家犬，把狂犬病和犬瘟熱等病毒帶到了野外，對沒有免疫力的野生狼群來說，這些傳染病如同夢魘。僅在最大的貝爾山狼群中，自2008年以來，由于連續(xù)爆發(fā)的狂犬病和犬瘟熱疫情，種群規(guī)模已經(jīng)下降了大約30%。令人慶幸的是，由于地處偏遠高海拔地區(qū)，埃塞俄比亞狼和外界接觸有限，加上保護人員投放疫苗，種群在幾次疫情之后有部分恢復。

拯救行動進行中

盡管埃塞俄比亞狼目前仍困于滅絕的邊緣，但在高原的風霜中，科學家、護林員和當?shù)卮迕褚恢痹跒樗鼈儬幦∫痪€生機。

人們在塞米恩山脈發(fā)現(xiàn)的兩只小狼 | Getachew Assefa

早在30年前，科學家和保護人士在埃塞俄比亞成立了專門的埃塞俄比亞狼保護計劃（Ethiopian Wolf Conservation Programme, EWCP），開始對狼群進行長期監(jiān)測和研究。

這是全球針對單一瀕危食肉動物最系統(tǒng)、持續(xù)時間最長的保護項目之一。幾代狼群監(jiān)測員深入高山，用望遠鏡觀察和記錄狼群的繁衍興衰。僅在2024-2025年度，EWCP的團隊就監(jiān)測了分布在17個不同地點的41支狼群，累計野外觀察時間超過1萬小時。這些長期努力，讓保護者能夠及時發(fā)現(xiàn)問題，評估種群的狀態(tài)，及時采取干預措施。

EWCP的監(jiān)測員正在貝爾山 | Abdi Samune

針對疾病威脅，保護組織把目光投向了源頭——家犬。他們與當?shù)卣献鳎?strong>在社區(qū)中開展狂犬病疫苗接種活動，降低牧民的狗群成為病毒宿主的可能；同時在牧民社區(qū)招募和培訓“狼大使”，讓牧民志愿者參與狼群監(jiān)測和防疫工作。

在塞米恩國家公園，當?shù)卣€和環(huán)保組織合作開展生態(tài)旅游項目，幫當?shù)亟⒙灭^、培訓向導。村民能從保護自然的工作中直接受益，不僅減少了對農(nóng)耕和放牧的依賴，而且保護狼的意愿也隨之提升，高原生態(tài)系統(tǒng)有了更長遠的保障。

這次的特雷費救援案例，也給埃塞俄比亞狼的保護提供了寶貴的經(jīng)驗。研究者詳細記錄了對特雷費的臨床治療細節(jié)、圈養(yǎng)期間的行為和放歸后的活動模式，并發(fā)表在了期刊《保護科學與實踐》（Conservation Science And Practice）上，可以為今后對埃塞俄比亞狼實施人工救護和放歸提供參考方案。

貝爾山脈的埃塞俄比亞狼媽媽和幼崽 | Rebecca Jackrel

隨著棲息地得到有效的保護，狼群的數(shù)量也在恢復增長。

在分析不同狼群的繁殖成功率時，科學家發(fā)現(xiàn)，在2025年，在塞米恩山脈的五個重點監(jiān)測狼群中，有三群成功繁殖幼崽——而前一年那里甚至沒有發(fā)現(xiàn)一只新生的小狼。就像漫長的冬季之后，終于迎來了一簇簇嫩綠的春芽，希望在持續(xù)的守護中，它們的故事不會終止。

參考文獻

[1] https://conbio.onlinelibrary.wiley.com/doi/10.1111/csp2.70075

[2] https://www.wildcru.org/species/ethiopian-wolves/

[3] https://www.ethiopianwolf.org/news/terefe-the-lucky-survivor-thrives

[4] https://www.ethiopianwolf.org/news/a-new-chapter-for-terefe-the-lucky-survivor

[5] https://www.awf.org/wildlife-conservation/ethiopian-wolf

[6] https://phys.org/news/2025-12-africa-rarest-carnivore-story-ethiopian.html

[7] https://www.ethiopianwolf.org/news/monitoring-ethiopian-wolves-the-reward-of-a-successful-breeding-season-#

作者：貓吞

編輯：麥麥

題圖來源：Fasika N. / Ethiopian Wolf Conservation Program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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