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１月２６日晚，山西省紀委監(jiān)委宣傳部與山西廣播電視臺聯(lián)合攝制的電視專題片《護航》第一集《利劍促發(fā)展》播出，山西焦煤集團原黨委書記、董事長武華太滿頭白發(fā)、老淚縱橫的懺悔畫面，刷爆了山西人的朋友圈。這位曾經的“焦煤一哥”，用十五年的刑期為自己的人生寫下了注腳。而比個人悲劇更觸目驚心的，是一整套堪稱“魔幻”的國企腐敗運作模式——一把手將用人權當“私器”搞“批發(fā)”，總會計師在股權重組中玩“魔術”，利益鏈條之精密、作案手段之隱蔽，連最富想象力的編劇都不敢如此編排。

一、“溫水煮青蛙”：從３０萬紙袋到數(shù)千萬巨貪的蛻變之路

２００６年６月，盛夏的太原。剛剛履新華晉焦煤集團董事長不久的武華太，在辦公室接待了一位來自浙江的商人歐某。會面短暫而“高效”——歐某放下一個裝有３０萬元現(xiàn)金的手提紙袋，匆匆離去。

“這個錢在我辦公室放了好幾天我就沒敢動，一直想怎么退，怎么還給他?！蔽淙A太在專題片中回憶。然而，欲拒還迎的糾結很快變成了自我麻痹的借口：“反正自己又沒違法，他主動給的，自己又沒問他要過。”

這一念之差，開啟了長達１８年的貪腐之路。歐某此后以各種名義先后十多次送來數(shù)百萬元人民幣、歐元等財物。武華太的“心理賬戶”也悄然轉變——從“收之有愧”到“辦事心安”，再到“理所應當”。他在懺悔書中坦承：“總覺得虧欠歐某，必須幫他辦事才能心安。所以對歐某提出的工程承攬、款項結算等方面的要求也是盡量滿足?！?/p>

當權力成為可以交易的商品，公心就被私心徹底置換。武華太將山西焦煤集團視為“私人領地”，把組織賦予的用人權當作“私器”大搞“批發(fā)”。山西焦煤低碳技術公司原黨委委員、副總經理范文生為感謝武華太在職務晉升中的“提攜”，先后２４次送去數(shù)百萬元；范文生上位后，迅速與不法商人勾肩搭背，在煤炭購銷、職務晉升中為他人謀利，非法收受財物達上千萬元。買官者上位后變本加厲，形成觸目驚心的“貪腐接力”，嚴重污染了企業(yè)政治生態(tài)。

２０１３年至２０２４年間，武華太借逢年過節(jié)之機，多次收受管理和服務對象購物卡、金條及禮金等，折合共計１６３萬余元；多次接受私營企業(yè)主安排，攜親友赴多地旅游，相關費用均由對方支付。２０２４年５月，武華太落馬；１１月被開除黨籍；２０２６年１月，因受賄罪、國有公司人員濫用職權罪被判刑十五年。

二、“魔術”股權戰(zhàn)：總會計師如何導演國資流失“大戲”

如果說武華太的腐敗是“明火執(zhí)仗”的權力變現(xiàn)，那么華晉焦煤公司原總會計師張勇的操作，則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魔術”表演——在煤炭資源重組的復雜棋局中，用財務手段混淆視聽，試圖讓國有資產“憑空消失”。

２００９年，山西拉開煤炭資源整合大幕。華晉焦煤作為整合主體，對民營煤企實施重組組建山西華晉吉寧煤業(yè)有限公司（簡稱“吉寧煤業(yè)”），暫定華晉焦煤持股５１％，自然人股東持股４９％。隨后，華晉焦煤將所屬王家?guī)X煤礦部分資源劃入吉寧煤業(yè)，使該礦資源儲量由１８９７萬噸暴增至２．１６億噸，增長１１倍多。

按股東會議決議，國有資源巨量注入后，股比理應調整以確保國有股東權益。然而，自然人股東強硬拒絕調整。更蹊蹺的是，華晉焦煤作為控股方，竟未能掌握調整國有股比的主導權。雙方僵持長達１５年，吉寧煤業(yè)巨額利潤被封存，國有資產面臨嚴重流失風險。

當會計賬本成為作案工具，數(shù)字就成了最危險的魔術道具。２０２４年，山西省紀委監(jiān)委在查辦“５·２３”山西焦煤集團系列腐敗案件時，發(fā)現(xiàn)了關鍵突破口——華晉焦煤公司原總會計師張勇與吉寧煤業(yè)自然人股東馬某、李某等人存在大量異常經濟往來。

經查，張勇利用其國有股東代表的身份便利，牽頭推動企業(yè)貸款和融資１５億元，名義上用于繳納資源價款和改擴建項目，實則協(xié)助馬某等人制造“吉寧煤業(yè)自行承擔王家?guī)X煤礦資源價款”的虛假表象。他通過“清水攪渾、混淆視聽”等手段，試圖讓股比調整失去事實依據(jù)，為自然人股東侵占國有資產鋪路。甚至在華晉焦煤提起訴訟后，已經退休的張勇仍不收手，將國有股東的核心訴訟策略和內部文件私下泄露給自然人股東的代理人。

張勇的“魔術”不止于此。２０１４年，他在擔任華晉焦煤公司董事、總會計師期間，無視黨員領導干部不準經商辦企業(yè)的規(guī)定，與管理服務對象在海南省投資種植火龍果，獲利數(shù)十萬元。２０１７年，他借著在吉寧煤業(yè)辦理股權抵押貸款過程中為自然人股東提供幫助的“功勞”，多次提出入股要求。馬某、李某為持續(xù)得到幫助，送給他某煤業(yè)公司５％的干股。從２０２０年開始，張勇在沒有出資的情況下，累計分紅４２５萬元。同時，煤業(yè)公司以“家庭補貼費”名義，每月向張勇指定的其親家母賬戶發(fā)放約１萬元，共計發(fā)放７９萬余元。

２０２４年１２月，張勇被開除黨籍、開除公職，涉嫌犯罪問題被移送檢察機關審查起訴。而山西省高院于２０２５年８月作出的終審判決，確認華晉焦煤在吉寧煤業(yè)的持股比例為９６．８７％，自然人股東持股比例僅為３．１３％——這場持續(xù)１５年的股權保衛(wèi)戰(zhàn)，終于在紀檢監(jiān)察機關的深挖徹查下塵埃落定。

三、“雅賄”圍獵場：從書法室到千萬豪宅的墮落階梯

在山西焦煤集團的腐敗圖譜中，原黨委常委、西山煤電原黨委書記、董事長薛道成的案例，堪稱“風腐一體”的典型標本。他的墮落軌跡，完美詮釋了“溫水煮青蛙”式圍獵的致命威力。

２０１１年１月至２０１５年１１月，近五年時間里，薛道成違規(guī)占用太原市萬柏林區(qū)西山大廈的兩個房間，供自己休息、練字使用。這個看似“儒雅”的空間，實則是權錢交易的“交易所”。每逢春節(jié)、中秋，企業(yè)老板以拜年看望為名，送來高檔筆墨紙硯、蟲草禮金。有人投其所好，奉上高檔香煙、泡好上等名茶，甚至薛道成家里的日常用度、禮尚往來，都有人提供“全方位、全天候”的服務。

當作風的堤壩失守，腐敗的洪水就會一瀉千里。薛道成廣交商人朋友，儼然以商人老板自居。他喜愛開豪車，在集團已為其配備奧迪轎車作為公務用車的情況下，仍長期違規(guī)占用下屬單位的一輛豐田越野車供其駕駛“兜風”，陷入用公款報銷、用贓款消費、權力勾兌、有償協(xié)調的惡性循環(huán)。

專案組調查發(fā)現(xiàn)，薛道成的腐敗與“親戚”密切相關。２００８年，全省煤炭資源整合伊始，時任西山煤電總經理的薛道成負責具體整合工作。其表親薛某經營煤業(yè)公司，擁有四座煤礦。薛道成牽線薛某與西山煤電洽談合作，雙方很快簽訂協(xié)議，薛某獲得資源整合價款４．４億余元。作為“回報”，薛某在北京購房時提出“退休后住一起”的養(yǎng)老規(guī)劃，房款全部由薛某承擔。經過一番看房選房，價值１１００多萬元的豪宅成了薛道成的私人財產。此后薛某在海南買房，又提出“買個旅游房咱倆買到對門”，價值４００多萬元的房產再次落入薛道成名下。

２０１７年，薛道成利用職務影響力，幫親戚任某推進棕剛玉項目建設、“廠電直供”合作、開發(fā)煤下鋁土礦等項目。兩年后，他以在北京買房為由，向任某“暗示”需要１０００萬元。任某為表示感謝并維持關系，及時將１０００萬元打進其指定賬戶。２０１３年至２０１７年，薛道成先后４６次收受１３名管理服務對象所送禮金共計６４萬元及蟲草１斤。２０２４年３月，薛道成被開除黨籍，取消退休待遇。

四、系統(tǒng)性塌方：四任董事長的“腐敗接力”

山西焦煤集團的腐敗，絕非個案，而是系統(tǒng)性、塌方式的問題。自２００１年組建以來，七任董事長中已有四任因嚴重違紀違法被查，形成罕見的“腐敗接力”現(xiàn)象。

第二任董事長白培中（２００８年至２０１１年任職）的落馬最具戲劇性。２０１１年１１月，其家中被劫，妻子報案謊稱被搶３００萬元，而實際被劫財物價值近５０００萬元。這一“劫匪反腐”的意外事件，牽出白培中受賄大案，最終其被判處有期徒刑十三年六個月。

第三任董事長任福耀２０１４年１月離任后即被查；第四任董事長武華太、第五任董事長王茂盛（２０１９年至２０２０年任職）也相繼落馬。王茂盛在轉任山西省能源局副局長后，于２０２４年４月被查，９月被“雙開”。

當一把手變成“一霸手”，監(jiān)督就會失效，制度就會空轉。武華太在任期間曾兩次被處分：２０１８年５月，因下屬違規(guī)公款吃喝問題履行主體責任、監(jiān)督責任不力，被誡勉談話；２０２２年７月，因下屬斜溝煤礦環(huán)保整改不力，被給予黨內嚴重警告處分。兩次處分未能喚醒警鐘，反而讓其更加肆無忌憚。

這種“一把手”監(jiān)督缺失的惡果，向下傳導形成“圈子文化”“山頭主義”。山西焦煤銷售公司原黨委副書記、副董事長、總經理郭天剛，山西焦煤公路煤焦物流公司原黨委副書記、董事長、總經理楊社教，西山煤電原外部董事王壽斌等人，長期把持煤炭購銷、工程承攬等關鍵崗位，靠企吃企，大肆斂財。

五、刮骨療毒：以案促改重構監(jiān)管體系

面對塌方式腐敗，山西省紀委監(jiān)委以“刮骨療毒”的決心推進以案促改、以案促治。２０２４年以來，山西焦煤集團共處理處分４０２人，其中４１名各級一把手和領導班子成員受處分。

針對華晉焦煤吉寧煤業(yè)股權糾紛暴露的“控股不控權”問題，山西省紀委監(jiān)委推動完善混合所有制企業(yè)監(jiān)管制度。針對霍州煤電集團在與民營企業(yè)合作中違規(guī)提供擔保、大量貸款資金被挪用等問題，督促建立投資風險評估機制。

山西焦煤集團構建了“新焦煤大監(jiān)督體系”，將監(jiān)督重點聚焦經營管理各方面，通過全業(yè)務領域、全管理層級的監(jiān)督模式重塑再造，實現(xiàn)對制度、流程、權限等要素的全方位檢視、完善和重建。這一體系堅持“向監(jiān)督要效益”的理念，創(chuàng)新“堵漏洞、降成本、省資金、清舊欠、挽損失”５條路徑，全年實現(xiàn)直接經濟效益４３．１億元。

沒有監(jiān)督的權力必然導致腐敗，這是鐵律；而監(jiān)督的重建，必須依靠制度的剛性約束。從武華太的“批發(fā)”權力，到張勇的“魔術”股權，再到薛道成的“雅賄”圍獵，山西焦煤窩案警示我們：國企腐敗往往披著“市場化改革”“資源整合”的外衣，以“專業(yè)操作”“財務安排”的形式出現(xiàn)，隱蔽性更強、危害性更大。唯有保持高壓反腐態(tài)勢，完善現(xiàn)代企業(yè)制度，強化對“一把手”和關鍵崗位的監(jiān)督，才能防止“前腐后繼”，守護好國有資產安全。

事實來源與出處

本文所有關鍵事實均嚴格依據(jù)以下權威來源：山西省紀委監(jiān)委公開通報；山西省高級人民法院、山西省人民檢察院公開信息；電視專題片《護航》第一集《利劍促發(fā)展》披露內容；中央紀委國家監(jiān)委網站通報；財新網等權威媒體調查報道。涉案人員職務履歷、違紀違法情形、涉案金額、司法判決結果等均已核實，確保事實準確、可追溯、無爭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