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的一天，家住上海市的噠女士提著水壺走上陽臺，一邊開窗澆花，一邊對錘先生說“窗框都變形了，我們趁天冷把家里門窗都……”

此處有一陣勁爆的電橘它

噠：“……都換掉吧?！?/p>

噠：“你們不是去隔壁丁克一夏天了嗎！怎么又來了！”

咕：“你不是四天沒澆水了嗎！怎么又來了！”

如果你讀過此咕前傳（），大概知道這對珠頸斑鳩在去年春天占據(jù)了噠女士的花盆，一屁股坐死此噠養(yǎng)了7年的月季，生了兩個崽，最后在暴風雨之夜留下兩滴血不告而別的故事。根據(jù)錘對現(xiàn)場的法醫(yī)學勘測，我們猜測小咕咕被紅隼沖上門吃了，大咕咕跑了。第二天我們聽到了熟悉的咕咕聲，咕夫婦挪到了鄰居的窗框上，開始造下一個巢。

它站著的鋼管就是咕新選的巢

它們的新家其實就是一根手指粗細的鋼管，寬度甚至不及一枚蛋，相當符合珠頸斑鳩得咕且咕的風格。我不斷看到它們銜來樹枝，一扭屁股，樹枝啪嘰掉下樓去；還看到它們試圖搶救樹枝，結(jié)果一個腳滑自己一塊兒掉下去了（在窗欄里一陣乒乓哐啷又飛上來）。這個位置也許能防住猛禽，但顯然不可能育兒。

到了6月，它們不再收集樹枝了，天氣溫暖，空氣里滿是薔薇的香氣。兩只咕開開心心擠在鋼管上你咕咕我，我咕咕你，我尋思它們該不是發(fā)現(xiàn)了只要不生娃，房子小點也沒關(guān)系。但也不排除已經(jīng)生過了，說不定一樓大爺一開門，院子里老有倆破蛋。咱也不敢問吶。

如今傻咕咕回到了它忠誠的花盆，此花盆雖然能盛蛋，但也暴露在捕食者視野下。朋友聞訊表示：紅隼優(yōu)選餐廳上新菜了。面對這個場面，噠女士一如既往地把窗戶一關(guān)，假裝無事發(fā)生。錘先生跑過來，從他的二手垃圾山里噌地掏出一個巨大監(jiān)控攝像頭：“我上次就買了，還沒來得及裝它們就跑了……”

咕咕第二窩監(jiān)控計劃，啟動！

我們把養(yǎng)花區(qū)域當做城市里一個小小的棲息地來看待，原則是不干擾野生動物。無論是堆肥里的水虻、葡萄上的天蛾幼蟲，還是前來捕食的蜘蛛和壁虎，都不會受到此地兩名人類的主動干預(yù)：不投喂、不驅(qū)趕、不打擾、不救援。咕咕雖然占據(jù)了一個花盆，但里面主力植物已經(jīng)在上一輪育雛時被它們孵死了，因此澆水的需求也變得很低。有了攝像頭以后，我們聽到動靜時就只是打開屏幕，更少出現(xiàn)在咕的面前。

疑似分手傳聞

過了沒幾天，先生發(fā)現(xiàn)兩枚蛋光溜溜地在37度天的大太陽里曬著。過了大約半小時，一只咕回來孵蛋。到了下午又發(fā)生了同樣情形，咕丟下蛋就出門了。珠頸斑鳩夫妻是輪流孵蛋的，一只離開前會發(fā)出一種悠長的咕-咕-的呼喚，另一只會過來交班。連續(xù)兩次把蛋丟下半小時，難道有一只咕沒回來？

分手了？出事了？第二天下午又發(fā)現(xiàn)蛋無人照管時我慌了。這天晚上，兩人像抓偷電瓶車賊一樣暴看40小時監(jiān)控視頻，發(fā)現(xiàn)最后一次交接班是前一天上午10點，然后兩只咕再也沒有同時出現(xiàn)過。

憂心忡忡地過了一晚，第二天早晨6點，兩咕同時出現(xiàn)，但又一起飛走了。

太好了，咕沒事，只是純不靠譜。

蛋就這么扔著，自己跑了

這是一個炎熱的秋天，整個9月大約有一半的日子氣溫高于30℃，平均高溫32℃（過去幾年，9月的平均高溫大約在28℃）。從監(jiān)控上看，咕持續(xù)孵蛋的時間會達到十幾個小時，期間滴水不進，暴曬在烈日下。9月上旬生的這兩枚蛋，預(yù)破殼期在10月前。然而天氣熱得能在柏油路上煎蛋，我看著光禿禿的兩個蛋，懷疑它們會不會其實已經(jīng)熟了。

命運沒有給出不同的答案。

21天后，兩個蛋無聲無息躺在小蔥葉編織的小窩里，大咕咕第一次長時間離開花盆。下午它們又回來了，在蛋上蹲了一整夜，但不再有翻蛋的動作。

第二天早晨它們離開了，這次沒有再回來。

幾天后，一群人正玩著桌游，錘錘舉著手機跑過來：“咕咕又回來了！”

打開監(jiān)控一看，撲通，又一個蛋，就在之前兩個蛋旁邊。

總覺得我的蔥看起來更死了……

生第4個蛋的時候，我還擔心它們把舊蛋踢到樓下去，令一樓大爺復(fù)見飛蛋（這次還是臭的）。沒想到它們只是把舊蛋推到一邊，有時也不管，就放在一起孵。

每當我瞎操心什么事的時候，就看一眼咕咕——

嗨呀，隨便吧。

你好，取餐

幾天后，錘錘聽到陽臺窗戶“咚”地一聲大響，扭頭看到一個飛走的背影。趕緊打開監(jiān)控看了：

“找到你了，美味的小孩！……不對老板碗怎么是空的”

對照圖鑒后，我們估計這是一只雌性紅隼。鳥人@瑪雅藍 說，猛禽一般前期媽帶娃、爹打獵，后期娃不太需要守著了，需要的肉更多了，就爹媽一起在外面打獵。從媽在打獵來看，可能新一茬紅隼寶寶快要出窩啦。

我：那有沒有可能是單身紅隼出來吃快餐？

瑪雅藍：有可能，不能默認每個適齡雌性都有娃！

值得一提的是，雖然大家常說珠頸斑鳩是紅隼最好吃的朋友，但二者體型相差不大，捕獵成年珠頸斑鳩對紅隼還是比較吃力的。珠頸斑鳩的幼鳥可能更受紅隼歡迎。我們遇到的這只紅隼既沒有攻擊大鳥，也沒有破壞蛋。它發(fā)現(xiàn)巢中沒有幼鳥以后，看上去一頭霧水地直接離開了。我們甚至懷疑，它就是算著日子過來看看小斑鳩出鍋了沒。

錘：我等了一個月，你說餐還沒備是什么意思

紅隼來過以后，咕咕很是神經(jīng)兮兮了幾天，我們在房間里活動偶爾會驚飛它。不過它們很快平靜下來繼續(xù)孵蛋，幾天后@Fangorn 老師問被紅隼嚇過的咕怎樣了。

錘：正扁扁地睡覺呢。

沒過幾天，小咕咕出鍋了！像個小小的鋼絲球。

錘：這次學乖了，沒有給小咕咕起名字

友：不是叫鋼絲球嗎？

我：是說它長得潦草的意思！

友：那就叫鋼絲球吧

瑪雅藍：完啦，有名字啦

我：還有一個蛋呢

瑪雅藍：叫絲瓜絡(luò)

——對野生動物產(chǎn)生過多感情都是你們這些賦名的人開的好頭！

鋼絲球出生后，大咕咕出現(xiàn)了一種新的行為。它胸前的這一片羽毛可以立起來，像睡袋一樣蓋住小咕咕。

這片被子毛可以這樣縱向展開一些。是個很奇異的結(jié)構(gòu)

據(jù)說珠頸斑鳩也是把食物轉(zhuǎn)化成流質(zhì)“鴿乳”來喂寶寶的。從喂食的樣子來看，確實不像是固體食物。大鳥一夜要喂四五次，寶寶出生后睡眠質(zhì)量大減。

咕咕喂崽

有了崽以后，咕咕還出現(xiàn)了類似深呼吸或嘆氣的動作。我起初還以為是在打呼，仔細一看醒著呢?；蛟S也是與照料孩子有關(guān)的行為。

咕咕深呼吸

咕勞作，咕奮斗，咕一無所有

兩天后的清晨，絲瓜絡(luò)開始破殼了。同時，鋼絲球一動不動。

絲瓜絡(luò)破殼

晚上回家后看了一眼監(jiān)控，什么動靜也沒有。感覺不太對勁，我們趁咕咕換姿勢的時候看絲瓜絡(luò)，發(fā)現(xiàn)蛋殼破口還是和早晨一樣大，絲瓜絡(luò)沒能成功出殼。

第二天早晨，鋼絲球的尸體也被推到了一邊。

監(jiān)控中，大咕咕從前一天半夜就沒有在喂鋼絲球了，也許大鳥連續(xù)育兒已經(jīng)筋疲力盡，也許是小鳥太虛弱沒有呼喚父母喂食。我們無從知曉小鳥的死因，但我懷疑，孵前兩個蛋消耗了父母太多的能量，后兩個先天比較虛弱；也可能巢中的兩個舊蛋滋養(yǎng)了太多微生物，侵害了免疫力弱的小鳥寶寶。

小鳥的尸體放在一邊，但大咕咕仍蹲在巢里，不知期待著什么

我們不知道咕咕如何理解這一切。接下去的幾天里，它們?nèi)宰诓辉贉嘏牡昂托▲B的尸體上，但不會為孩子蓬起被子般的羽毛，也不翻弄蛋，只是長久地、沉默地坐在那里。

小鳥迅速脫水變成了干尸。

看得出來，錘錘有些傷心。我看到他坐在客廳里看監(jiān)控，絮絮叨叨地說：你看看你們倆，蛋也沒下好，自己的生活也耽誤了，還耽誤了一只紅隼，人家排了這么久，你說外賣爛鍋里了……

咕咕們似乎需要逐漸接受發(fā)生的事。白天，它們發(fā)出嘶啞的、有些凄楚的長吟，有時會哭上半天。它們開始頻繁離巢，而且異常消瘦。有時，兩只咕會沉默地站在花盆邊又雙雙離開，但幾個小時后又會回來，不時用嘴撥一撥干癟的寶寶，不知是否還在等候生命重新出現(xiàn)。

咕咕瘦出了直角肩，每天氣鼓鼓地趴在四個孩子的尸體上。我在家說話都不敢大聲，也不敢澆水。

這個局面對我們提出了一些挑戰(zhàn)：盡管生物量不大，但有常識的人一般不會希望自己陽臺上有三個臭蛋和一個干尸持續(xù)在高溫天發(fā)酵下去。

假如繼續(xù)我們的不干預(yù)原則，顯然這里很快會變成蛆蛆樂土，它們會分解掉這里的蛋白質(zhì)，引入復(fù)雜的微生物，說不定還能改造一下土壤環(huán)境。在此過程中，我可以觀察蛆的齡期，收集本地分解者昆蟲數(shù)據(jù)，還能用紅外攝像觀察昆蟲造成的升溫。越想越帶勁嘞。

但老公不肯，他說你想的話我可以拿舊烤箱把小鳥做成木乃伊，但不許在家里搞尸體農(nóng)場。

“家和工作要分開！”

嘖，沒勁。

一個陰沉的下午，兩咕咕離開了幾個小時，錘催促我把小咕咕們的遺體掩埋了。我在花盆里堆上厚土，一抬頭看到咕就在鄰居的晾衣架上，不知站了多久，看著我埋葬了它秋天的孩子。

之后它不再留戀，朝著天空飛去了。

后續(xù)：

還記得噠女士家窗戶壞了嗎？當晚，噠錘直奔門窗店：加急?。?！趁咕咕不在，新窗戶緊鑼密鼓地裝好了。

幾個月后，家住上海的噠女士毫無防備地走進房間，看到這一幕：

……又來？！

噠女士熟練地退出了房間，把門關(guān)上了。

本文感謝瑪雅藍、CR、Ayu、Fangorn、Moon、終極星界七次元彩虹大哥、Lynx的貢獻，感謝各位朋友和我再次一起度過提心吊膽的40天。

一個補充

噠女士家的陽臺在「果殼自然」露面過不少次了，如果你感興趣，可以看看這幾篇

作者：噠噠子和錘錘美

編輯：麥麥

圖片均由作者提供

本文來自果殼自然（ID：GuokrNature）

如需轉(zhuǎn)載請聯(lián)系sns@guokr.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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