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沈西城

易太太和蕭老板從上海來香港打天下、開舞廳，以“仙樂”起名，寓意仙樂飄飄處處聞。

燈影迷濛，雨聲淅瀝，易家客堂間端坐著百歲易太太，這二十年間，身邊的人，是一個少一個，親戚朋友差不多都去了他方世界，歲月在她心里留痕，臉上卻只爬著五、六條稀疏的皺紋。然而百歲老人，身體真的不大行了，這十年間，進進出出醫(yī)院起碼十幾回，好幾趟醫(yī)生已發(fā)出放棄治療的指令，好個易太太不同于尋常人，從鬼門關轉(zhuǎn)了個彎便回來，好好地活著。寧波老外婆說過：“蘭芳舊歷七月十四生，命鐵骨硬，鬼也拿她沒辦法?！币稽c都沒說錯，十六小姑娘深陷歡場，到三十幾歲下嫁易先生，廿年光怪陸離的生涯，練就了易太太不怕艱難吃苦的個性，職場上，她是武則天，私底下是西太后，下屬、家人對她怕得要死，什么都是她說了算，大家噤口不言。

風從窗縫入，涼意刺人。易太太拿起茶幾上的玻璃杯，骨碌喝了兩口溫開水。這是她長年的習慣，臨睡前，總要喝上一兩口溫開水，這是長壽之道呀！今夕何夕，到上床時間了，仍舊無半絲睡意。呦，昔日的人與事，走馬燈籠似地轉(zhuǎn)了起來！

一九四八年三月，春寒料峭，易太太（當時還是蘭芳）拋下還未滿月的兒子，挾著十幾條金條，跟隨蕭老板長根闖香港去。打上海坐船到廣州，再由廣州趁九廣鐵路火車來到羅湖過關，走進香港的土地。行前，一眾人在上海甜甜斯咖啡室商議大事，蕭老板領頭，易太太相輔，另外還有蘭青、大頭小金。

蕭老板年過四十，是眾人長兄，本身在上海灘經(jīng)營幾家舞廳，規(guī)模不及百樂門、仙樂斯，卻也小有名氣。蕭老板的結拜兄弟王曉籟是杜月笙的好兄弟，上海灘上出名多子、多老婆，有人問他：“王老板，儂到底有多少個老婆、公子？”回道：“勿問我，我自家都搞勿清爽！”做人笑哈哈的王曉籟，一直以來很看顧他，因而多年來，手上攢了些錢，他說：“蘭芳呀，現(xiàn)在上海局勢勿穩(wěn)，看來國民黨要倒臺，阿拉靠歡場吃飯嘎，應該鉆勿進思想進步共產(chǎn)黨嘎眼烏子，我想還是一走了之，爾等有啥想法？”話還未完，大頭小金第一個舉手贊成：“對對對，快點跑！”他本身就是舞廳經(jīng)理，也是賭場的小老板，資產(chǎn)階級，當然贊成出外拼一拼。他妹妹蘭青一向孵在舞廳唱歌，當然也不反對。四個人有了共識，決定集資到香港去開舞廳。

蕭老板要到香港去，除了上海局勢不穩(wěn)，主要是他的誼兄江北大亨馬連臣已一早到了香港住下來。手上握有百萬港幣，一早來信勸他到香港來，答應看顧他。既有馬老板支持，蕭老板長根壯了膽子，大家聽了，信心更加百倍。蘭芳那時已跟了人，是賭場一個小老板老齊，四個老婆，蘭芳第三。時局亂，賭場一早關上排門板，欠了一屁股債，要養(yǎng)四個太太，根本吃不消，易太太決定離他而去。

易太太咬一咬牙，將襁褓中的兒子小琪留下給寧波老娘，自己便跟隨蕭老板出洋打天下。到香港那天，天下著毛毛雨，大頭小金的老婆金大嫂來火車站相接，眾人就在金大嫂租賃的房子住下。休息兩天后，四個人跟著馬老板的手下小香港，出外找地方開舞廳。在石塘咀一條馬路上，看中一幢三層唐樓，一層有二千呎，立即租了下來。在石塘咀開舞廳是馬老板的主意，他先作了調(diào)查，知道石塘咀過去是風月之所，出名的塘西就在這里。近水樓臺先得月，上海灘舞廳看樣子能迎合那班塘西舊客。

有了地方，就得辦注冊手續(xù)，香港講廣東話，四個上海男女，一句廣東話都講不來，如何是好？幸好金大嫂認識一位徐先生，是小廣東，上海話、廣東話都來勢（精通），人面也廣，就由他去辦，很快就拿到了商業(yè)登記證。可問題又來了，舞廳最重要的一環(huán)，就是小姐。人生路不熟，咋的找？易太太挺挺胸：“放心，我來辦！”勿是吹牛皮，上海灘上就有不少跟隨她吃飯的姊妹淘，不是堂子，便是舞廳小姐，打個電報上去，很快一窩蜂就有二、三十位上海女人，扭著蜂腰，擺著鳧臀，來了香港。舞廳布置全聽徐先生，一切大致安妥，問題又來了，舞廳叫什么名字？易太太又有主意，說：“倒不如叫仙樂吧！”她男人老齊本就是上海著名舞廳仙樂斯的經(jīng)理，易太太靈機一觸，仙樂斯去掉“斯”，變成仙樂。仙樂飄飄處處聞，真是好名字，大家鼓掌叫好。

妓女

成香港第一家上海舞廳

于是一九四八年圣誕，石塘咀就有了一家仙樂舞廳，那怕是香港第一家上海舞廳吧！老板有了，舞小姐有了，歌星嘛，有蘭青，至于樂隊，大頭小金上海百樂門的老朋友幫上忙，拉成了一隊六人大樂隊。場面上的男、女經(jīng)理，暫由大頭小金、徐先生和易太太擔任。大家樂呵呵，舉起酒杯喊：“要賺大錢了！”想到這里，易太太頭稍稍一欹，嘴角笑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