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的街角彌漫著炭火與香料交織的氣味，小哥停穩(wěn)電動車，擦了把額頭的汗，準(zhǔn)備接下一單，就在他低頭看手機(jī)的瞬間，眼角余光瞥見一團(tuán)蜷縮在垃圾桶旁的影子。

那是一只姜黃色的小貓，半個巴掌大，軟綿綿地趴在油膩的水泥地上。

路燈尚未完全亮起，暮色為它瘦小的身軀鍍上一層朦朧的金邊，小哥走近兩步，小貓?zhí)痤^，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中閃著微弱的光。

它沒有叫，只是安靜地望著他，胡須輕輕顫動，小哥的心忽然被什么戳了一下。

他想起老家院子里那只總在他寫作業(yè)時趴在腿上的老貓，想起離鄉(xiāng)時母親說“城里不許養(yǎng)寵物”的叮囑，想起出租屋那扇永遠(yuǎn)對著隔壁墻壁的窗戶。

三個月前來到這座城市送外賣，他的生活只剩下電動車座墊的溫度和手機(jī)里不斷刷新的訂單提示音。

鬼使神差地，他蹲下身，伸出手，小貓沒有躲——當(dāng)他的手指觸碰到那柔軟而略顯稀疏的毛發(fā)時，小家伙甚至向前湊了湊，用冰涼的小鼻子碰了碰他的指尖。

小哥小心翼翼地將它捧起來，輕得不像活物，卻能感受到掌心傳來的微弱心跳，小貓?jiān)谒掷镎{(diào)整了一下姿勢，發(fā)出細(xì)微的呼嚕聲，“你也一個人啊?！毙「巛p聲說。

他站在原地，內(nèi)心開始交戰(zhàn)：租房合同第三條明確寫著“嚴(yán)禁飼養(yǎng)寵物”，上個月的工資還沒發(fā)，貓糧、貓砂、疫苗……這些詞在他腦子里打轉(zhuǎn)。

可是掌心的溫度如此真實(shí)，那雙眼睛看著他，仿佛在問：你要帶我回家嗎？

小哥深吸一口氣，將小貓輕輕放回地上，他想：如果它跑了，就是沒緣分；如果它留下……

小貓落地后，慢悠悠地走到他的電動車旁，鉆進(jìn)了車底陰影里，卻沒有離開，它坐在那里，尾巴盤在腳邊，依舊望著他。

小哥笑出聲來，心里某個地方突然松動了，他甚至已經(jīng)想好了名字——就叫“黃昏”，因?yàn)樗麄冊邳S昏相遇。

隔壁燒烤店的煙霧正濃，老板是個總系著油膩圍裙的中年男人，此刻正背對著街道串肉串，小哥走過去，清了清嗓子：“老板，能借個袋子嗎？大一點(diǎn)的。”

老板頭也不回：“裝啥？”

“裝……裝只貓?！毙「缬悬c(diǎn)不好意思，“路邊撿的，想帶回去?！?/p>

老板的手突然停住了，他緩緩轉(zhuǎn)過身，圍裙上的油漬在燈光下反著光，手里還捏著一塊沒串完的羊肉。

他的目光越過小哥，直直投向電動車底下，然后瞇起了眼睛，“姜黃色的？”老板問。

“對，特別乖，也不怕人……”

“頭頂有撮白毛？”

小哥愣了一下，轉(zhuǎn)頭去看，車底陰影里，小貓頭頂那撮不易察覺的白毛在昏黃光線中若隱若現(xiàn)。

“左耳朵缺個小口？”老板繼續(xù)問，聲音里帶著某種壓抑的笑意，小哥這時才注意到，小貓的左耳尖確實(shí)有個小小的V形缺口。

燒烤老板終于放下手中的肉串，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慢悠悠地走到店門口，他朝著車底吹了聲口哨：“咪仔，出來?！?/p>

小貓應(yīng)聲而出，小跑著來到老板腳邊，親昵地蹭著他的舊拖鞋，小哥站在原地，手里還保持著準(zhǔn)備接袋子的姿勢，整個人僵成了一座雕像。

老板彎腰抱起貓，臉上皺紋堆疊出一個得意的笑容：“我養(yǎng)的。散養(yǎng)，讓它抓抓老鼠，也跟街坊鄰居玩玩?！?/p>

他摸了摸小貓的腦袋，“這家伙就愛裝可憐，上個月騙了水果攤老張三根火腿腸，上周還差點(diǎn)被對面理發(fā)店小妹抱走。”小貓?jiān)诶习鍛牙铩斑鳌绷艘宦暎瑹o辜地眨著眼睛。

“所以，”老板看了看小哥空著的手，又看了看自己案板上還沒串完的肉，突然哈哈大笑，“拿我貓？還要我袋？要不再給你裝兩斤肉？”

小哥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他想說點(diǎn)什么，卻只發(fā)出了幾個無意義的音節(jié)。

“年輕人，喜歡貓是好事?！崩习灏沿埛呕氐厣?，轉(zhuǎn)身回到燒烤架前，“等自己穩(wěn)定了，去救助站領(lǐng)養(yǎng)一只。到時候——”他眨眨眼，“我送你袋子和兩斤肉，說到做到?！?/p>

小貓此時已經(jīng)溜回了電動車底下，趴回原來的位置，仿佛什么都沒發(fā)生過，小哥看著它，又看看忙著翻烤串的老板，終于也笑了起來。

后來小哥常去那家燒烤店，他知道了小貓真名叫“元寶”，因?yàn)槔习逑Ｍ胸?；知道了它確實(shí)會抓老鼠，但更愛吃烤魷魚；知道了這條街上每個人都認(rèn)識它，都曾以為它是流浪貓而動過收養(yǎng)的念頭。

三個月后的一個雨夜，小哥搬進(jìn)了有陽臺的一居室，第二天，他去了動物救助站。

填寫領(lǐng)養(yǎng)表格時，他在“寵物名字”一欄猶豫了很久，最終寫下了“口袋”——紀(jì)念那個他沒要成的袋子，和那段沒開始的緣分。

又一周后，小哥抱著新領(lǐng)養(yǎng)的貍花貓經(jīng)過燒烤攤，老板正在給“元寶”喂食，看見他懷里的貓，愣了一下，隨即笑開了花。

他轉(zhuǎn)身從店里拿出一個嶄新的寵物外出包和兩斤包裝好的羊肉串，“袋子！肉！”老板大聲說，“我說話算話！”

小哥接過禮物，懷里的“口袋”好奇地探出頭，元寶從老板腳邊跑過來，兩只貓互相嗅了嗅，沒有炸毛，沒有哈氣，只是平靜地接受了彼此的存在。

夜色漸深，燒烤攤的煙火氣繚繞整條街道，小哥背著裝了貓的外出包，手里提著羊肉串，突然覺得這座陌生的城市有了溫度。

他想，緣分這東西真奇怪——有時候你以為抓住了一只貓，其實(shí)貓帶你找到了整條街的溫暖。

而真正的“苦日子”，或許不是風(fēng)雨中的流浪，而是從未嘗試伸手去觸碰另一個生命的溫度。

每個人都在尋找屬于自己的“袋子”，好在某個黃昏，裝下一段不期而遇的柔軟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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