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七那天，昭蘇零下二十七度，殯儀館門口卻排出一公里長的隊。有人抱著自家釀的蜂蜜，有人拎著剛出鍋的馕，像走親戚。維持秩序的警察嗓子喊啞，只說了一句：“她認得咱們，讓路�！爆F(xiàn)場沒有嚎啕，全是吸鼻子和跺腳聲，雪被踩成臟兮兮的漿，像誰也沒舍得打傘。一位哈薩克大爺把馬鞭放在遺像前，鞭梢系著紅布，轉(zhuǎn)身時偷偷用袖口抹臉——那截紅布和賀嬌龍直播時系在“紅旗”脖子上的同款。

妹妹“小野馬”那封長信我拖到半夜才看，最扎眼的是一句細節(jié)：廣州直播間空調(diào)壞了，姐姐把冰礦泉水枕在后頸，一邊講黑蜂蜜，一邊悄悄把中暑吐掉的酸水咽回去。底下有網(wǎng)友跟帖：我那天搶了兩罐，收到發(fā)現(xiàn)瓶身全是手汗留下的指紋，現(xiàn)在舍不得擦。第二天我去廚房找出那罐蜂蜜，勺子挖到底，確實粘著半圈霧白色的印子，像誰把焦慮熬成了糖。

音樂人夏布把《淌入塵煙》傳到平臺時，封面直接用了賀嬌龍雪中騎馬剪影，沒授權(quán)，也沒誰追究。歌曲下面最高贊評論只有八個字：她騎走的，是整個冬天。我循環(huán)到第三遍，忽然想起去年秋天在伊犁包車，司機聽說我要去昭蘇，直接甩手機給我看她的視頻，說“這女干部把我們羊肉賣空了”。語氣像夸自家閨女。那時我嫌短視頻嘈雜，沒關(guān)注，現(xiàn)在點進主頁，387萬粉絲掛在那，像凍住的勛章。

紀念館選址在縣城老影劇院，上世紀八十年代的蘇式門廊，紅磚掉渣。施工隊進場那天，飄細雪，幾個小孩趴在圍欄縫看，指著問“是不是龍阿姨的超市”。工人笑不出來，把拆下的舊座椅編號收好，說將來放展廳，還原她第一次開直播的場景——那天人太多，后排觀眾只能坐臺階。我翻到老視頻，畫質(zhì)渣到爆，卻清楚聽見她對著手機喊“左上角福袋！”聲音劈叉，像把寒風擰成繩子，一把把把觀眾拽進屏幕。

追悼會結(jié)束那天，殯儀館門口的花被集中送到垃圾站，保潔阿姨舍不得扔，把還沒蔫的挑出來，裝礦泉水桶里，擺進職工休息室。我路過時看見最外圈那朵向日葵，花瓣缺了半拉，背面用圓珠筆寫著極小的一行字：謝謝你把昭蘇的冬天點著。字跡歪歪扭扭，像小學生，卻足夠把眼淚重新燙出來。

現(xiàn)在打開短視頻，系統(tǒng)仍偶爾推她的舊片段。算法不知道人已不在，照舊配歡快節(jié)奏。我每次都看完，再點“不感興趣”，不是嫌棄，是怕哪天刷不到，像真正的告別。屏幕黑掉那秒，映出自己臉——原來我們這些人，都在借別人的火把，照亮自己心里的雪原。她騎上馬背時，大概也清楚，火會滅，雪會化，可只要有人記得零下二十度里曾亮過一束光，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