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語：齊白石以"寂寞之道"詮釋繪畫真諦，強調臨摹需"摹而不夸"，寫生須"觀天地造化"，創(chuàng)作方能"腕底有鬼神"。他告誡學子"學我者生，似我者死"，反對皮毛模仿，倡導師古而不泥古。胡佩衡親歷其教導，從歧途醒悟，終悟得藝術需謙遜深耕，融傳統(tǒng)與自然方得大成。

文/胡佩衡

△齊白石與胡佩衡合影·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fā)周供圖

白石老人由于經(jīng)歷長期的臨摹、寫生與創(chuàng)作的實踐，積累了豐富的創(chuàng)作經(jīng)驗。我從白石老人學習十幾年，終于了解一些老人繪畫成熟的經(jīng)驗。雖然了解得很膚淺，應該說這也是很寶貴的。在1943年，我請教白石老人學習繪畫的道路，老人談到臨摹、寫生與創(chuàng)作的關系，給我寫了幾句格言:夫畫道者，本寂寞之道。其人要心境清逸，不慕名利，方可從事于畫。見古今人之所長，摹而肖之能不夸;師法有所短，舍之而不誹;然后，再觀天地之造化，如此腕底自有鬼神。

當時老人談了很多，大意是說，繪畫是很清苦的工作，是辛勤地不斷地長期勞動。畫家的目的不是為名，也不是為利，而是要把自己的情感通過畫筆表達給人們，用老人自己的話說:“自己憂憤之氣(指在舊社會)能從筆端涌出矣!”所以，畫家首先應該安于寂寞，一生要熱愛藝術，要忠于人民。又說，學畫應該從臨幕人手，無論古人和現(xiàn)代人，只要有長處有優(yōu)點，就應該仔細地臨摹下來。這是學習傳統(tǒng)技法的唯一方法，摹得很像也不應該夸耀，因為這只是向傳統(tǒng)技法學習而不是創(chuàng)作。在學習時應該多請老師指導，看老師怎樣用筆用墨，怎樣吸取和運用傳統(tǒng)的技法，又怎樣發(fā)展了古人的技法。不過老師也有優(yōu)點和缺點，也有長處和短處，我們應該一邊分析一邊學習，對缺點和短處應該舍去，千萬不要盲目追求皮毛，不然，就會學到一身毛病，走上錯誤的道路。當然，我們發(fā)現(xiàn)了老師的缺點，也不應該誹謗他，看不起他，而應該教學相長，誠懇地幫助老師改進，克服缺點。

又說，當我們通過臨摹向古今人學習，能基本上掌握或明了傳統(tǒng)筆墨技巧之后，就要面向大自然，體驗生活，進行寫生。要求一個畫家要走得遠，看得多，觀察細，見識廣，從而，方能積累很多素稿，同時也開闊了自己的胸襟。又說，只有掌握了筆墨技巧和經(jīng)過對天地萬物的寫生，然后再創(chuàng)作，就會得心應手，畫什么像什么，好像手腕底下真有鬼有神一樣!

△齊白石為胡佩衡作《閑居圖》·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fā)周供圖
這些話都是老人的經(jīng)驗之談，是吸取丁古人的經(jīng)驗，并且經(jīng)過一生的實際鍛煉總結出來的，是學習中國畫的正確途徑。老人常常用自己的經(jīng)驗給青年人指明學畫的現(xiàn)實主義的方向。當時我的年紀小，所以體會很膚淺。我以為，老人的作品得來雖然不易，但是，我卻不一定照樣下很大功夫來學，應該走“近路”，找“捷徑”，只要細看老人怎樣著墨、怎樣用筆，自己又畫過幾年，依樣畫葫蘆，絕對不成問題。果然，不久，我作的畫從“表面上”看也是粗枝大葉和老人的差不多了，并且還常得到白石老人的鼓勵。老人對我說:“你不要只注意學我的皮毛，而要多鉆研，自己多寫生，然后，再創(chuàng)造發(fā)揮才對?！弊詈筮€要我記住，“學我者生，似我者死”的道理。意思是說，應該學我的方法和精神，千萬不要只學我的皮毛，苦求面貌，追求形式像我，只有失敗。

當時，自己被小小的進步和表面的成就沖昏了頭腦，沒有按照老人的指導去虛心學習，沒有臨摹各家的作品，更沒有注意要經(jīng)常寫生，于是，就走入了狂怪一流，筆下縱橫，大筆狂涂，任·情揮灑，表面上看，似乎比白石老人的筆墨還放縱，還磅礴，實際上離開了所表達的現(xiàn)實事物，變成單純玩弄筆墨的游戲了。1946年，老人看了我的作品，認為錯誤很嚴重。老人嚴肅地對我說:“不要學習人家的短處，更不要把人家的長處體會錯而變成了狂怪，因而，就誤人歧途!”談完后老人還特別題了幾句警告我的話:藝術之道，要能謙，謙受益，不欲眼高手低，議論闊大，本事卑俗。有識如此數(shù)則，自然成器!意思是說，學習藝術一定要虛心，不要好高騖遠，眼睛看得很高，實際去做又不肯下功夫，說得很頭頭是道，而做起來本事又卑劣。這都是不對的，只要能把這幾點記住，再經(jīng)過苦學，自然能有成就的。

△齊白石贈予胡佩衡的作品《墨荷》·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fā)周供圖
老師這幾句話，一針見血，正打中了我的要害，也打中了許多青年人的要害。我發(fā)現(xiàn)老人的很多學生，大都所學皮毛，知其然而不知所以然。因此，對我的教育意義很大，才使我端正了學畫的方法與態(tài)度。白石師這兒句教導，把我從歧途中拉回來，使我一生難忘。從此，我才重新開始細心鉆研，對白石老人的藝術從縱的和橫的發(fā)展過程中仔細研究。例如研究畫梅花，先收集他早年畫的、中年畫的和晚年畫的梅花，從發(fā)展上對比著分析各時期不同的變化，那點是從臨摹中來的，那點是從寫生中來的，發(fā)現(xiàn)中年畫梅學金冬心，就把金冬心的畫梅作品找來對比，發(fā)現(xiàn)后來畫梅學吳昌碩，就把吳昌碩的畫梅作品找來對比，分析他是怎樣向古人學習的，又是怎樣從寫生中運用前人的技法大膽地發(fā)揮創(chuàng)造的。對老人的作品盡量多看、細研究，發(fā)現(xiàn)不了解或有疑問的地方，就向老人家請教。老人家對待學生總是苦口婆心，循循善誘地講，講完怕不明白，還要畫給你看。這樣，我把花、鳥、蟲、魚、人物、山水、書法、刻印，一樣一樣地仔細咀嚼著，雖然我的消化能力很低，但也算得到了白石老人現(xiàn)實主義繪畫的途徑，也算基本上了解白石老人的藝術，真正明白了他老人家教導我的:“學我者生，似我者死”的道理了。（選自：少白公子趣說齊白石、齊白石傳人書畫網(wǎng)、齊白石書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