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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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乾隆四十一年，清高宗弘歷下了一道著名的諭旨，編纂《欽定勝朝殉節(jié)諸臣錄》。在這份名單里，清朝皇帝對一位明朝的死對頭給予了最高級別的禮贊，稱其“氣節(jié)無雙，雖死猶生?！?/p>

這個人，就是南明督師、兵部尚書——何騰蛟。后世的史書，基本都被“死節(jié)”這二個字遮蔽了雙眼，只要最后死得壯烈，生前的所有過失似乎都可以一筆勾銷。

但在南明那段血腥而絕望的歷史現(xiàn)場，何騰蛟這個名字，對于那些真正想恢復河山的人來說，卻是一場醒不過來的噩夢。

清人敬他是條漢子，因為他是敵人，明人恨他是誤國的庸臣，因為他是戰(zhàn)友，今天老達子就來給大家看看這位千古忠臣是如何憑一己之力，把南明的一手好牌打得稀爛的～

逼反忠貞營

南明弘光政權倒臺后，局勢原本出現(xiàn)過一次驚天逆轉(zhuǎn)的機會。

大順軍（李自成余部）在李自成死后，由李過、李來亨等人率領，足足三十萬大軍，戰(zhàn)斗力極強。面對清軍的鐵騎，流寇們選擇了民族大義，向南明投誠，史稱忠貞營。

這個時候，何騰蛟作為湖廣總督，負責接納這支部隊。如果是一個有戰(zhàn)略眼光的統(tǒng)帥，這三十萬百戰(zhàn)老兵就是手里最硬的王牌，但這手牌到了何騰蛟手里，他是怎么打的呢？

根據(jù)王夫之在《永歷實錄·卷十一·李錦傳》中的親歷記載，何騰蛟對忠貞營的態(tài)度是八個字：“名為招撫，實為防范。”

何騰蛟是一個標準的儒家士大夫，在他的底層邏輯里，流賊永遠是流賊，哪怕投降了也是臟的。他雖然接受了李過的投降，但這僅僅是為了用這幾十萬人給他壯聲勢、當炮灰。

忠貞營在前線荊州與清軍阿濟格部血戰(zhàn)，何騰蛟在后方長沙不僅不發(fā)糧餉，反而設卡攔截，嚴禁民間賣米給忠貞營。導致這支抗清主力饑死過半，不得不掠食以自存。

后來，忠貞營打贏了，何騰蛟立刻上奏朝廷，說是自己運籌帷幄的功勞，可一旦戰(zhàn)事不利，馬上痛罵流賊野性難馴。

在《明季南略》中記錄了這樣一個細節(jié)，當清軍逼近時，何騰蛟命令忠貞營去堵槍眼。忠貞營的主帥李錦（即李過）悲憤地說：“督師不給我們一粒米，還要我們?nèi)ニ退?，這是逼我們造反嗎？”

最終的結(jié)果是，這支原本可以改變戰(zhàn)局的生力軍，被何騰蛟逼得離心離德，一部分被迫出走，一部分在饑餓中潰散。湖南的防線，就這樣被何騰蛟自己拆掉了最堅固的一塊磚。

這不僅僅是蠢，這是傲慢，是那種讀了幾十年圣賢書，卻對底層力量一無所知的士大夫階層的傲慢。

隆武帝之死

隆武帝是南明諸帝中極其罕見的英主，有抱負、有手段，一心想要出兵北伐，他把復國的希望全部寄托在鎮(zhèn)守湖廣的何騰蛟身上。

但翻閱《明史·卷二百八十·何騰蛟傳》，我們可以看到一段令人血壓升高的記錄。

隆武帝在福州，急于向江西、湖南進軍，與何騰蛟會師北伐，皇帝多次下詔，催促何騰蛟出兵接應。然而，何騰蛟的回應永遠是疏辭（上奏章推脫）。

他的理由冠冕堂皇：湖南危急，不敢輕離。

但事實是怎樣的呢？當時清軍主力正在休整，防線空虛。何騰蛟手里握著從各地收編來的雜牌軍和部分忠貞營，號稱百萬大軍。他在干什么？他在長沙搞開府設官。

簡單說，他在忙著分封官職，拉幫結(jié)派，建立自己的獨立王國。他很享受這種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土皇帝感覺。

隆武帝因為輕信了何騰蛟即刻出兵的謊言，貿(mào)然離開福建，進駐贛州等待接應。結(jié)果呢？何騰蛟的一兵一卒都沒出現(xiàn)，隆武帝孤軍深入，最終在汀州被清軍追上，慘遭殺害。

可以說，隆武帝不是死于清軍之手，而是死于何騰蛟的放鴿子。

王夫之在評價這段歷史時，痛心疾首地指出：“何騰蛟名為大明督師，實為擁兵自重，坐觀成敗。他想學的不是岳飛，而是曹操，但他又沒有曹操的本事?！?/strong>

軍事上的巨嬰

作為一個統(tǒng)帥，私德可以放一邊，能打勝仗也行。但何騰蛟的軍事指揮能力，基本等同于零，甚至可以說是負數(shù)。

1647年，清軍孔有德部南下攻打湖南。這時候，被何騰蛟排擠走的忠貞營已經(jīng)離開，他只能靠自己那幫嫡系部隊。

《明通鑒》記載，當清軍前鋒剛一露面，何騰蛟引以為傲的心腹大將總兵董英、馬進忠等人，“皆不戰(zhàn)而潰，或降或逃。”

為什么？因為何騰蛟平時帶兵，只講忠義，不講軍紀，只講拉攏，不講訓練。他手下的將領多是唯利是圖的兵痞，平時跟著他吃香喝辣，真到了拼命的時候，誰會為了一個空談的文官去死呢？

最荒誕的一幕發(fā)生了，何騰蛟在長沙，聽說前線潰敗了，他的第一反應不是組織撤退或反擊，而是驚慌失措，意欲自縊。還沒見到敵人，主帥先要上吊，這仗還怎么打？

最后，他是在幕僚的生拉硬拽下才逃離長沙的，連官印都差點弄丟。整個湖南，就這么輕易地拱手讓人。

用生命完成的道德閉環(huán)

如果故事到這里結(jié)束，何騰蛟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歷史罪人，但是，歷史之所以復雜，就在于人性的多面。

1649年，何騰蛟在湘潭被清軍圍困，這一次，他沒有跑。也許他知道自己把國家搞砸了，也許是士大夫最后的底線被喚醒了。當清軍統(tǒng)帥孔有德（定南王）抓到他時，一場關于靈魂的對話發(fā)生了。

《南疆繹史》記載，孔有德非常欣賞何騰蛟的名望，想勸降他?？子械抡f：“何督師，大明已經(jīng)完了，你我也算老相識，何不共圖富貴？”

何騰蛟指著孔有德大罵：“我是大明的大臣，怎么能像你這個奴才一樣茍活？”

這一刻，那個昏庸、嫉賢妒能、擁兵自重的軍閥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視死如歸的儒家圣徒。

臨刑前，他寫下絕命詩：“天教萬亂落孤臣，如夢如醒只此身”。這句詩讀來令人落淚。他自己也知道，局勢萬亂，自己是孤臣，但他到死可能都沒明白，這萬亂之中，至少有一半是他自己搞出來的。

他死后，清朝人感嘆他的氣節(jié)，南明人感嘆他的忠烈。他用一顆人頭，洗刷了生前所有的污點，完成了從庸官到完人的華麗轉(zhuǎn)身。

老達子說

寫到這里，我們該如何評價何騰蛟呢？

他不是壞人，他不貪污，不愛錢，不通敵，對大明有著宗教般的狂熱忠誠。相比于錢謙益那種水太涼的軟骨頭，相比于吳三桂那種反復無常的小人，何騰蛟的人格無疑是高尚的。

但是，在政治和戰(zhàn)爭的殘酷維度里，無能的忠誠，往往比明火執(zhí)仗的背叛更可怕。

背叛者（如吳三桂）是明槍，你至少知道要防著他。而無能的忠臣（如何騰蛟）是暗礁，你把所有的信任和資源都壓在他身上，以為他是中流砥柱，結(jié)果他在關鍵時刻碎成粉末，連帶著把整艘船都拖入了深淵。

何騰蛟的一生，是典型的德不配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