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月令圖（十二月）》 （清）

臘日何時被臘八收編

歲月更替，辭舊迎新，歲末是回顧的時間，也是感恩的時間。

“臘者，接也，新故交接，故大祭以報功也?！惫湃伺D月里內(nèi)容豐富，規(guī)模宏大。他們要祭祀天地祖先、祭祀社稷神靈，祭祀灶神門神，最主要的祭祀活動有蠟祭（用谷物雜糧祭祀農(nóng)神）和臘祭（用狩獵獲取的禽獸祭祖）。祖先吃肉，農(nóng)神吃素，灶王爺吃甜食……祭祀的對象一個都不能少，且都馬虎不得，時間管理因此被引入，在臘月里分出小年來祭灶，分出除夕來辟邪，將蠟祭和臘祭合二為一，放在臘日里。臘日成為先秦時唯一的節(jié)日。

臘日雖然很重要，但是其具體日子卻是個玄學(xué)，在冬至后的第三個X日，X取決于朝代的德性。

這里有個冷知識：各個朝代有自己的德性，如周為火德，秦為水德，漢代火德，唐為土德，宋為火德。依據(jù)“五德終始學(xué)說”，木、火、土、金、水五種德性，周而復(fù)始地循環(huán)運轉(zhuǎn)，王朝因此興衰更替?！巴跽吒饕云湫惺⑷諡樽?，衰日為臘”，因為各朝代五德不同，因此其“衰日”也各不同。如漢為火德，其“衰日”為戌日，于是乎，漢朝臘日就是冬至后的第三個戌日，李唐臘日是冬至后的第三個辰日，而兩宋臘日是冬至后的第三個戌日（戌日為中國傳統(tǒng)干支紀日法中地支為“戌”的日期，如戊戌、庚戌等；辰日是地支為“辰”的日期，如甲辰、丙辰等，這類日期每12天出現(xiàn)一次）。

只是冬至在農(nóng)歷里也不固定，因此臘日偶爾會落到正月里去，這就有悖于十二月臘祭的傳統(tǒng)了，想想就令人抓狂。

這難不倒聰明的古人，可以為臘日找個備胎唄。漢代以后佛道兩教日趨壯大，臘月初八橫空出世。這一天是道教“五臘”里的君王臘，也是佛教里佛祖的成道日。據(jù)佛經(jīng)記載，佛祖喬達摩·悉達多苦行六年后形銷骨立，虛弱不堪，幸得牧羊女奉上一缽乳糜才恢復(fù)體力。他食后端坐菩提樹下，于十二月八日明星升起時徹悟成道。東漢永平年間，蔡愔、秦景等赴西域求法歸來后，洛陽白馬寺率先于臘月初八設(shè)“佛成道會”。

因此，臘八蹭著臘日的流量悄悄登上了歷史舞臺。到南北朝時期，楚地就形成了以臘八為臘日的風(fēng)俗。到了兩宋，臘八在民間已經(jīng)聲勢浩大，頗有后來居上的味道。這時的臘八節(jié)充溢著濃郁的佛家色彩。據(jù)北宋《東京夢華錄》記載，汴京臘八當(dāng)日，三五成隊僧尼捧盆里坐一佛像，浸以香水，楊枝灑浴，排門教化。到南宋時，臨安城里這浴佛陣仗大了許多，僧尼們將銅佛像從殿堂請出，放進裝滿糖水的小盆里，上面搭蓋著花棚，在喧天的鑼鼓聲中，隊伍穿街過巷，送進百姓家中巡視。

從東漢到唐宋，雖然官方仍然在臘日舉行各項祭祀活動，但是臘日在民間的影響逐漸降低，終于式微。南宋《武林舊事》《夢粱錄》等筆記里只記載小節(jié)夜（臘月二十四）、大節(jié)夜（除夕），只字不提臘日。原本專屬臘日的驅(qū)儺儀式，也被收編到除夕里舉行。

元代以后，官方廢止了臘祭。清初曾短暫恢復(fù)臘祭，但乾隆十年時又被正式取消。明朝有臘日賜文武群臣宴的傳統(tǒng)，但是這天均在臘月初八舉行。原來的臘月“一哥”臘日終于被臘八收編。

臘八粥因朝代地域各有不同

中國是美食的國度，每個節(jié)日都有對應(yīng)的美食來標記，熱乎乎的臘八粥就是臘八的標配。

臘八粥源于牧羊女向佛祖獻乳糜的故事，誕生之初便帶著濃濃的佛家氣息，因此也稱作佛粥、僧粥。

兩宋時期，臘月初八當(dāng)日，晨鐘一響，僧眾捧粥上殿，唱偈贊佛，還開門施粥，廣結(jié)善緣?！稏|京夢華錄》記載：“諸大寺作浴佛會，并送七寶五味粥與門徒，謂之‘臘八粥’?！薄秹袅讳洝酚涊d：“大剎等寺俱設(shè)五味粥，名曰‘臘八粥’；亦設(shè)紅糟，以麩乳諸果筍芋為之，供僧，或饋送檀施、貴宅等家。”蘇軾元祐年間知杭州時，就喝過靈隱寺的臘八粥，還寫詩點贊：“高堂會食羅千夫，撞鐘擊鼓喧朝晡”。對都市貧民、行腳商旅而言，一碗熱粥入口，且暖且飽，佛家慈悲的善念深入心底。

源自佛寺的臘八粥，到了兩宋已深入普通人家。尋常百姓不僅煮臘八粥自食，還把臘八粥作為禮物，互相贈送。宋人《雞肋編》：“寧州臘月八日，人家競作白粥，于上以柿、栗之類，染以眾色為花鳥象，更相送遺?！?/p>

元代后，吃臘八粥的時尚傳入宮廷。元人《析津志》《燕都游覽志》都記載：“十二月八日，賜百官粥，以米果雜成之。品多者為勝，此蓋循宋時故事?！辟n百官臘八粥的傳統(tǒng)更被清朝延續(xù)。清代宮廷的臘八粥可謂定制限量版：在大臣監(jiān)工下，在雍和宮熬粥，專供內(nèi)廷。

印度乳粥是將米、粟等加入牛羊乳中煮熟而成的，食材未免單一。唐宋時的僧粥食材豐富多樣，有香谷、雜果、乳、酥等，還有個高大上的名字“七寶五味粥”。嚴格意義上說，其實是一種藥食。

《紅樓夢》里寶二爺和林妹妹打趣時，借小耗子嘴提及，臘八粥果品有五樣：紅棗、栗子、落花生、菱角、香芋。真實的臘八粥是粳米、糯米、赤豆、蕓豆再加八種果料熬成的，果料包括但不限于紅棗、蓮子、花生、桂圓、板栗。

八是臘八粥的關(guān)鍵詞，食材必須有八種。某年臘八，北宋詩人王洋正在書齋苦讀，鄰居送來一碗熱氣騰騰的臘八粥。王洋仔細端詳，里面果然有八樣材料：栗、桃、棗、柿等甘甜果品，菱角、枳椇子、靈芝、木耳等珍物。清代富察敦崇氏在《燕京歲時記》對臘八粥的食材做了一番仔細的考究，米、豆、果料、白糖、紅糖等共十六樣，其中生料八種、熟料八種，完美契合臘八、“八寶”之?dāng)?shù)。

除卻食材，臘八粥的做法也儀式感滿滿。頭晚汲水、泡豆、去皮、去核，五更生火，先武后文，灶口懸“臘八喜”紅紙。明《酌中志》也有類似記載：“初八日吃臘八粥，先期數(shù)日，將紅棗捶破，泡湯，至初八日，加粳米、白米、核桃仁、菱米，煮粥，供佛圣前，戶牖園樹井灶之上，各分部之。舉家皆吃，或亦互相饋送，夸精美也?！?/p>

中國地域廣闊，臘八粥食材因地而異：華北用小米、紅棗，粥面點染桃紅；江南添蓮芯、桂圓，味清而甘；陜晉放羊油、花椒，香中帶膻；閩粵則投干貝、蠔豉，海味與五谷交融。因為朝代變遷，因為地域差異，食臘八粥的習(xí)俗也不盡相同，整體上講南方偏好弱于北方。明代《蜀中廣記》甚至沒有臘八記載，這與喜歡過節(jié)、喜歡美食、性格豪爽的四川人不免違和。

當(dāng)然，在臘八當(dāng)日，喝粥不是唯一的選擇項?；蛟S是覺得喝粥降低國宴規(guī)格，大明皇帝臘八節(jié)賞賜百官的是“臘面”，這記載在《萬歷野獲編》“賜百官食”條目里。明代藏書家俞汝楫解密的臘八節(jié)國宴菜單上，居主角地位的自然是臘面，現(xiàn)在陜西省部分地區(qū)還保留有臘八早上吃臘八面的習(xí)俗。

不僅僅有臘八粥

臘八節(jié)既然接管了臘日，其內(nèi)容豐富多彩，不是浴佛喝粥那么簡單。

秦漢之前臘日天子諸侯的大蠟祭，主題是祭祀眾神，主打一個全民參與。蠟祭保留節(jié)目就有著名的樂舞《韶》，就是那首令孔子“三月不知肉味”的韶樂。莊嚴的祭祀后，就是集體的狂歡，人們伴隨著音樂載歌載舞，場面如火如荼，極具感染力。子貢觀看魯國的大蠟祭后，感嘆“一國之人皆若狂”。“八蠟，三代之戲禮也”（蘇軾語），蠟祭儀式儼然一場盛大的嘉年華。

漢代的臘日類似臘月活動的集大成，內(nèi)容極其豐富。《四民月令》記載：“十二月臘日，薦稻雁。前期五日殺豬、三日殺羊，前除二日，齊、饌、掃滌、遂臘先祖、五祀?！鼻皫滋鞖⒇i宰羊、驅(qū)儺祭祀、清掃備菜，當(dāng)日團聚宴飲，“歲終大祭，縱吏民宴飲。”（蔡邕語）

唐風(fēng)雄豪，從臘日的賞賜可見一斑。唐代臘日，皇帝除祭祀神靈祖先外，還給侍從官員發(fā)大紅包，里面有面脂、口脂、紫雪、紅雪等防凍護膚品。杜甫平生只得到一個這樣的大禮包，是他任左拾遺時，心情不是一般地愉悅?！翱v酒欲謀良夜醉，還家初散紫宸朝?？谥嫠庪S恩澤，翠管銀嬰下九霄?！弊锓競円灿懈＠D日甚至可以放風(fēng)兩日。

唐人還喜歡在臘日那天圍獵，這項運動自然更拉風(fēng)，留下的文字豪氣滿懷?！膀T將獵向城南隅，臘日射殺千年狐?！保ㄡ瘏ⅲ皣戏便`息，禽興大旆搖?！保▌⒂礤a）“野外狐貍搜得盡，天邊鴻雁射來稀?！保ㄒ希┻@項活動賡續(xù)到蒙古人的元代，“僧粥曉分驚臘日，獵圍晨出憶殘年。”（虞集）

兩宋腰包鼓鼓，主打一個賞賜風(fēng)。臘日里給宰執(zhí)、親王、三衙從官、內(nèi)侍省官賞賜和劑局制造的臘藥，還有更值錢的：“御藥局奉旨制作銀盒，一百兩、五十兩、三十兩。”

對于平民而言，賞賜、圍獵這些活動太高端了，最接地氣的活動還是逛街采購。“十月以來，都下朝天門內(nèi)競售錦裝、新歷、諸神般大小門神、桃符、鐘馗、虎頭、金帖縷花，春帖幡勝……（八日）醫(yī)家多用藥劑，侑以虎頭丹、八神、屠蘇，貯以絳囊，饋遺大家，‘臘藥’、饋歲盤合、酒檐羊，充斥道路?！保ā段淞峙f事》）

南宋紹熙三年（1192年）臘八，風(fēng)和日暖，柴門外，野水濱，草煙漠漠，牛跡重重。陸游拄著拐杖，信步走向鄰村。“今朝佛粥更相饋，更覺江村節(jié)物新?！鄙酱鍤q月靜好，都市里則煙火氣濃。乾隆十八年（1753年）臘八，詩人王又曾騎上毛驢，沿著冰凍打滑的街道，急急赴朋友家小宴。一路上，男女老幼們正趕往什剎海去湊浴佛會的熱鬧；胡同里，臘鼓咚咚響，節(jié)日氣氛濃郁。

各有各的過節(jié)畫風(fēng)

臘八佳節(jié)，唐宋明清，天南地北，順逆窮達，各有各的畫風(fēng)。

這天彌漫著團聚的歡樂，也有旅人的鄉(xiāng)愁。在漢代，酷吏嚴延年、太尉張酺都在臘日與遠方的親人團聚，共享天倫之樂，而大臣第五倫則因多年無法和母親一起過節(jié)而悲泣流涕。

蘇門四學(xué)士之一的張耒，某年臘八時人在旅途，念及天涯雁回，客路人遠，他粥里的杏仁分外苦澀?！捌缴D八日，借缽受齋糜?？吐窔q將晚，旅庖晨不炊?！迸c他心境相同的還有南宋的張即之、清朝的張問陶，僧粥一甌，梅香幾縷，鄉(xiāng)心萬里。

這天飄著友情的醇香。元豐六年（1083年）臘八，貶斥黃州的蘇軾在好朋友張懷民的暖閣內(nèi)飲酒?！昂媾療汩w，輕寒浴佛天。他時一醉畫堂前。莫忘故人憔悴、老江邊?！睜t火邊真是一方療傷圣地，愛人們可以喃喃細語，知己們可以互訴衷腸，這噼噼啪啪跳動的爐火本身不就是一位溫暖而無私的朋友嗎？

不會缺席的當(dāng)然還有打工人的苦惱。某年臘八，輪到曾國藩值夜班。日暮時分，他立在武英門外，看雪積冰合，衰柳枯垂，遙望后廷，那里濃饘（zhān，八寶粥）獻佛，隱隱喧囂，尚未發(fā)跡的他唯有靠酒御寒，靠圣賢書勵志。

當(dāng)然，大多數(shù)情景下，臘八的底色是明麗溫馨的，因為它浸透著古人對新年的憧憬和期待。在黃州東坡草堂里，大蘇正給眉山的堂兄子危寫著家書，草堂外他的老鄉(xiāng)巢谷正在煮豬頭、忙著做姜豉菜羹等家鄉(xiāng)菜。蘇軾遙想，這信飛躍千里到那西蜀時定是除夕前后，哥嫂一家團坐火爐邊，墳?zāi)瑰氤咴谕?，院?nèi)歲豬亂鳴，親戚故交滿座，“便是人間第一等好事”。

臘八是春節(jié)的開幕式。自臘八始，市肆支起“臘八棚”，賣對聯(lián)、年畫、灶糖，婦女剪谷穗、蝙蝠、元寶樣“臘八窗花”，僧道送辟邪的“臘八符”，有些地方還開始腌制“臘八蒜”，準備除夕蘸餃子用。在漫長冬夜里，迎春活動如倒計時般啟動，有條不紊，步步推進，儀式感越來越濃，幸福感不斷升溫……

今天，北京雍和宮、杭州靈隱寺、蘇州西園寺依然保留臘八施粥傳統(tǒng)，每年排隊領(lǐng)粥的隊伍蜿蜒數(shù)百米。原本救弱救窮的賑濟慈善，已經(jīng)升華為一種公益的彰顯、文化的傳承。

一碗碗熱騰騰、甜膩膩、稠糊糊的八寶粥，融著先民的狩獵號角、國人的祖先崇拜，融著儒教的禮樂、佛陀的慈悲、道家的淡泊，融著宮廷的豪奢、農(nóng)人的勤儉，既庚續(xù)著傳統(tǒng)，又寄托著憧憬，香甜軟糯，飄香四溢。文并供圖/甘棠散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