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楠

《皇都積勝圖》是嘉靖末年到萬歷前期的絹本設色畫，現(xiàn)藏于中國國家博物館。這幅縱32厘米、橫2000余厘米的絹本長卷，鋪展開明代北京城的繁盛景況。這位佚名畫師的傳世之作，以盧溝橋為起點，經廣寧門入城區(qū)，穿正陽門、棋盤街、大明門、承天門、皇宮等街市，向北一直抵達居庸關，將六百年前的皇城風貌定格為永恒，由此，被稱作明代版“帝都紀錄片”。作為藝術珍品，這幅畫以細膩筆觸勾勒出北京深厚的歷史底蘊、規(guī)整的建筑形制與鮮活的社會風情，成為解碼那個時代的立體史料。

北京的歷史底蘊，在畫軸中體現(xiàn)為王朝積淀與時代革新的交織。自永樂十九年遷都以來，這座“左環(huán)滄海，右擁太行”的都城已承載百余年皇權重任，嘉靖年間外城的增建更讓其規(guī)制趨于完備。畫作中巍峨的城墻在細節(jié)處烙刻著明代印記——廣寧門的甕城形制、正陽門的箭樓雄姿，都是歷經修繕加固的軍事防御杰作，見證著王朝對北疆防務的重視。而隆慶開關后，南洋白銀涌入帶來的經濟復蘇，與張居正新政的雷霆舉措，更讓這座古城煥發(fā)新生。畫中朝貢的外國使臣、滿載貨物的駝隊，不僅再現(xiàn)了“萬國梯航，商賈巨富，道路相屬”的盛況，更暗藏著隆慶帝平反于謙冤案、開放海禁的歷史轉折，以及萬歷初年改革帶來的國庫充盈。從皇城深處的宮闕到郊外的寺廟關隘，每一處景致都詮釋出從靖難之役到萬歷新政的風云變幻，讓北京的歷史底蘊在承古萌新中越發(fā)厚重。

建筑形制的規(guī)整有序，是《皇都積勝圖》最鮮明的視覺語言。畫作嚴格遵循明代北京“宮城—皇城—內城—外城”的四重格局，將皇權至上的空間秩序展現(xiàn)得淋漓盡致。承天門（今天安門）以內的皇城區(qū)域，殿宇巍峨、宮墻高聳，不見一絲商業(yè)煙火，凸顯“宮禁之地”的肅穆莊嚴；大明門至承天門之間，衙署林立、衛(wèi)兵肅立，作為行政中心的規(guī)整布局，彰顯著國家機器的運轉秩序。這座城商業(yè)空間布局和政治空間布局的明確劃分，在正陽門至大明門的“朝前市”達到極致——一墻之隔，一邊是威嚴的朝堂禮制，一邊是喧囂的市井繁華。

社會風情的鮮活百態(tài)，讓《皇都積勝圖》充滿人間煙火。畫中兩千余位人物涵蓋工匠、商人、官員、藝人等各個階層，構成一幅立體的明代社會圖景。朝前市作為核心商業(yè)區(qū)，“肩摩轂擊，竟日喧囂”，綢緞莊的幌子隨風飄蕩，珠寶鋪的瑪瑙翡翠流光溢彩，煤鋪老板指揮著駱駝隊卸貨儲能，資本雄厚的商號甚至自養(yǎng)駱駝或自備大車，直采京西煤窯。棋盤街的書市尤為雅致，士大夫辦完公事后在此流連，舉子們趕考之余尋訪典籍，孫承澤筆下“傾囊購得趙孟頫真跡”的佳話便誕生于這書墨飄香的市集之中。

《皇都積勝圖》中有兩種街頭說唱形式，與文獻記錄中的細節(jié)一致，可推演出當時的彈詞基本是用琵琶伴奏，也有用小鼓、拍板這一真實情形。此外，雖然畫面中沒有表現(xiàn)出嚴格的分階，但明顯可見當時經濟實力帶來了新的階層融合，也帶來了新的城市群游方式。值得提及的是，都城隍廟的廟市盡顯包容，每月三次的開市日里，“腰纏百萬，列肆高談”。這種雅俗共賞、中西交融、官民共處的社會風貌，正是嘉靖萬歷年間北京的真實寫照。

《皇都積勝圖》上承《清明上河圖》的現(xiàn)實主義傳統(tǒng)，下啟《盛世滋生圖》的繁華敘事，以藝術筆觸為我們留存了明代北京的珍貴切片。這幅不朽的畫作，讓我們得以窺見六百年前的皇都盛景，北京城的歷史底蘊在筆墨流轉中跨越時空，引人遐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