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陸棄

一艘船、兩條命、一次發(fā)生在東太平洋公海上的軍事打擊，很快被包裹進“反毒”和“反恐”的敘事之中。美軍南方司令部用極為簡短的文字宣布行動結果：目標被認定為“恐怖組織”的販毒船，兩人死亡，一人幸存，行動結束后通知海岸警衛(wèi)隊善后。信息完整，卻又耐人尋味。因為在這套敘述中，最關鍵的部分始終缺席——證據。

過去數月，美軍在加勒比海和東太平洋多次對所謂“販毒船”發(fā)動打擊，死亡人數已逾百人。行動規(guī)模擴大，手段愈發(fā)軍事化，但美國政府始終沒有公開能夠獨立核驗的證據來證明這些目標確實從事毒品走私，更遑論與“恐怖組織”存在直接關聯。當“情報顯示”成為唯一依據，生與死的界線便被壓縮到一個極其危險的程度。

這起事件之所以引發(fā)關注，并不只是因為死亡本身，而在于它發(fā)生的地點與方式。東太平洋公海并非美國領海，美軍的角色本應是軍事力量而非執(zhí)法主體。將軍事打擊與跨國執(zhí)法混合使用，本身就模糊了國際法中關于主權、管轄權和正當防衛(wèi)的基本邊界。當軍艦與武器系統(tǒng)被用于攔截、擊毀、擊殺，其性質早已超出傳統(tǒng)意義上的禁毒合作。

從機制上看，“南方之矛”行動體現的是一種典型的安全邏輯延伸：將復雜的社會問題軍事化，再將軍事化行動外包給“情報判斷”。毒品問題長期困擾拉美地區(qū)，其根源涉及貧困、治理失效、跨國金融與消費市場需求，但在這一邏輯下，問題被簡化為航線上移動的“目標”，可以被鎖定、被摧毀。效率或許提高了，責任卻被稀釋了。

更值得警惕的是，這種做法正在形成慣性。一旦“反毒”與“反恐”被合并為一種可以隨時動用武力的理由，行動門檻便會持續(xù)降低。今天是無旗船只，明天是否可能是被認定“不合作”的沿岸國家船只？當標準由單一國家掌握，國際公共領域便不再公共，而是服從于強權的安全定義。

這并非孤立現象。近年來，美國在委內瑞拉周邊海域持續(xù)強化軍事存在，將禁毒行動與政治施壓并行推進。今年初針對委內瑞拉的強硬行動，更讓地區(qū)國家感受到一種熟悉卻令人不安的模式：以安全為名，行干預之實。東太平洋的槍聲，與加勒比海的艦隊部署，實際上構成同一條線索。

從風險角度看，這類行動極易引發(fā)誤判與升級。被擊中的船只是否真正構成即時威脅？幸存者是否有機會陳述事實？其他國家是否接受美方單方面的定性？一旦出現誤殺或誤判，責任追究機制又在哪里？當答案始終模糊，所謂“精準打擊”便失去了道德與法律支點。

更深層的影響，在于國際秩序的示范效應。若軍事力量可以在公海以情報為依據直接奪取生命，那么其他國家是否也可以復制這一模式？規(guī)則一旦被打破，最先受益的或許是行動者，但長期受損的，將是所有依賴規(guī)則而非力量的國家。

反毒本身并非問題，問題在于手段。當武力成為首選，當透明被保密取代，當問責讓位于效率，反毒行動便不再只是執(zhí)法合作，而是一種披著道德外衣的權力擴張。兩條生命的消失，不該只是行動簡報中的一句話。

國際社會真正需要追問的，不是這艘船是否被“認定”為販毒船，而是誰有權認定、依據是什么、錯誤如何糾正。在這些問題被認真回答之前，每一次類似行動，都只會讓世界距離秩序更遠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