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后植物染藝術家、畫家余童在山中采集植物
老宋和秋香花5萬元改造的廢棄村小大家在山中采集的菌子老宋在掌勺做飯虎峰山的小動物們余童帶媽媽一起山居老宋和秋香制作的大漆器皿許石付家中擺滿了自己做的陶瓷器皿和木雕作品

2019年起，在重慶近郊的虎峰山，

一群川美畢業(yè)的年輕人

開始親手搭建屬于他們的山居生活。

他們租下農民房自己改造，

“幾千元一年的租金，

對于剛畢業(yè)的年輕人完全能夠承擔”。

有人做陶，有人染布，

有人從山中撿回樹皮做漆器，

也有人從林子里鋸下木頭做雕刻。

整座山既是他們創(chuàng)作的材料庫，

也是無邊的游樂場，

野采、露營、游野泳，

山里的娛樂不花一分錢。

他們來自東北、山東、湖南、云南、重慶……

盡管口音不同，

卻共享著相似的生活頻率：

90后植物染藝術家余童帶著爸媽一起山居，

自制酵素、堆肥，

把一件衣服穿到破破爛爛；

大漆藝術家老宋和秋香，

用五萬元親手改造了廢棄的村小，

曬好的臘肉，跟朋友們分著吃；

陶瓷藝術家許石付，

用柴火大亂燉的香氣召喚鄰居。

他們也為流浪貓狗創(chuàng)造了安穩(wěn)的家園，

巔峰時期流浪貓曾多達15只。

山中的朋友們就像一個大公社

一月中旬，“一條”在重慶拜訪了這群好友。

“作為創(chuàng)作者，每個人都在獨立地生活”，

“但遇到問題，我們是一個集體”，

雖然大家在物質上并不富裕，

但彼此之間總有共享不完的好東西，

他們在冬夜里一起抵抗寒冷，

在夏日跟蚊蟲作戰(zhàn)，

用一種極低的成本，

構建了一個互助、可持續(xù)的共同體。

編輯：韓嘉琪

責編：陳子文

虎峰山有一個威風凜凜的名字，但對于重慶人來說，這是一片觸手可及的綠野仙蹤，從主城區(qū)開車40多分鐘即可抵達。

2019年，重慶女生余童從四川美術學院國畫系畢業(yè)后，面對招聘軟件上“時薪15塊”的工作，她突然陷入虛無：大學幾年昂貴的學費好像打了水漂。

偶然間，余童認識了虎峰山上的學長許石付，她一下被山中自在的生活吸引。當時，余童的爸媽剛剛退休，全家人就一起租下了山里的一棟農民房：一樓工作，二樓睡覺，頂層的木頂閣樓用來擱置作品。院子下方有一個小果園，種著檸檬、橘子、枇杷各一棵，家養(yǎng)的雞喂甜了果子。

此后幾年，七八位來自天南海北的青年藝術家陸續(xù)聚到虎峰山東南邊的村落，漸漸形成一個穩(wěn)定而互助的小社群。

上山的年輕人大抵都有一個現(xiàn)實的原因——省錢。六七年前，虎峰山的農民房低至幾千元一年，再加上舒適的自然環(huán)境，可以慷慨地收留一個想要離開主流軌道的年輕人。另一個原因是出于創(chuàng)作的考量，無論是做植物染，燒柴窯，還是做木雕、大漆，山里都離原材料更近。

陶瓷藝術家、畫家許石付，家門前是一片廣袤的濕地

許石付的陶瓷作品

搬到山上以后，每個人都用唾手可得的材料對房子進行改造，但又充滿巧思。余童的父親在院子里挖了一方小池塘，把釣到的小魚圍在其中。夏天，大家坐在院子里乘涼，看小貓比賽抓魚；冬天，一家人圍爐烤火看電影。

走路三四分鐘，是陶瓷藝術家許石付的家，門前有一片開闊的濕地，鴨子們在這里游泳競賽，白鷺悠閑漫步。許石付是湖南人，走到哪都笑呵呵的，一口潔白整齊的牙印襯出他曬得黑紅的皮膚，他做的湘菜，香氣能飄到幾戶之外。

大漆藝術家老宋和秋香改造的廢棄村小

往山上步行十分鐘，有一棟古老的夯土房，門前常年掛著臘肉。屋主老宋和女朋友秋香，是一對大漆藝術家。老宋來自遼寧鞍山，在鞍鋼的工廠大院長大，記憶里他的家鄉(xiāng)天灰地闊，所以他一直向往有山有水的地方。來虎峰山之前，他當過北漂、滬漂，但大城市的生活讓他懷念小時候那種更有人情和歸屬感的生活。

老宋和秋香租下了一所廢棄的村小，自己動手改造：加固七十年代的夯土墻、開窗、吊頂、重整地面，前后花了五萬塊。家里的兩只狗和三只貓都曾在城市里流浪，來到虎峰山后，它們變得更健壯、更活潑。

來自青島的男生王康，最近在創(chuàng)作“手機”系列木雕作品

96年出生的山東男生王康有一點書卷氣，刻木頭時沉靜專注。木雕的材料是山里的香樟木，從村民手中購買，價格比山下便宜了不止一半。他經常獨自在山里轉悠，隨身帶一個彈弓，打野果、雜草，還會創(chuàng)造性地把燒紅的炭打成火花；在濕地邊釣魚，一坐就是半天。

山里，一個人能當幾個人用，也因此每個人都藏了一身絕活。老宋的手黝黑，劈起柴來又快又準，修水管、做電焊，做得特別精細，下了廚房，還能燒一手美味的鍋包肉。余童是大山里的裁縫，做衣服，染窗簾，給朋友縫一塊桌布。

余童的植物印染作品

雖然大家都不上班，但每天，“一睜眼就是活”。冬天的水管凍裂了，房頂漏雨了……自己忙不過來的時候，在群里打聲招呼，就會有人為你搭把手。王康經常需要去山里搬運木材，每逢這個時候，總是有朋友準時出現(xiàn)，跟他一起抬：王康說：“他們幫你搞定事情，比做自己的事還開心?！?/p>

自給自足的生活也需要動用大家的意志力和創(chuàng)造力。夏天，山里的蚊子極盡兇猛，一眨眼皮膚上凸起一個山丘般的大鼓包，于是大家的作息就晝伏夜出，像蝙蝠一樣生活；冬天，氣溫最低降至兩三度，沒有太陽的日子里屋子會像冰窖，大家就變成“夸父追日”，晚上再圍起篝火，架一口大鐵鍋，靠熱騰騰的火鍋和酒精獲取熱量，飯后，蹦一場盡興的野迪。

需要幫助時，總有人為你搭把手

一月中旬，正是重慶一年里最冷的時候，雖然每個人都裹得厚實，卻沒有人因此失去行動的自由。余童穿著自己制作的衣服，套上了防寒的“奶奶褲”，她古靈精怪地說：“冬天穿成這樣，你不覺得我很像一個獵人嗎？如果在森林里，我就會幻想自己是那種中世紀的小獵人?！?/p>

初來虎峰山，每個人都經歷過一段“適應期”。

神出鬼沒的跳蚤、成群結隊的蒼蠅，常常在大家工作的時候搗亂。有一次，凌晨三點，余童的耳邊傳來鬼鬼祟祟的聲音，月光下，她發(fā)現(xiàn)一只黃鼠狼在家里翻箱倒柜。農村的廁所也沒有城里的干凈方便，當時，余童家的廁所還是旱廁，“當你排便的時候，你就會跟豬對視，就很有意思。”

村民的領地意識很強，面對外來者，起初非常強勢。開個菜園、修個棚子，一不小心就會逾越“楚河漢界”，可能次日醒來就發(fā)現(xiàn)自家的水泥地上被鑿了一個坑。于是大家開始摸索跟村民相處的門道，比如說找村民買菜、搓麻將，“一會兒贏一點兒，一會兒輸一點兒”，時間久了跟村民混熟了，彼此都會很講義氣。

另一個要克服的城市病是“不能點外賣了”。過去，他們可以凌晨三四點睡覺，中午醒來，隨手下單一份30分鐘可達的外賣，而現(xiàn)在，這樣便利的日子一去不返。

山里的野草莓（左）和泡果酒用的刺梅（右）

但山里永遠不缺食物的原材料，彎下腰、動動手，人就不會餓著。春夏秋冬，大自然的饋贈更是源源不斷：四月，野草莓熟了，大家就去山里摘一點；初夏，去搞一點刺梅，拿回來泡泡果醋、做酒水；十二月份，葛根該收了，就可以打粉了。

時間的變化有了更具體的坐標，久而久之，大家常常忘記今天是幾號、星期幾，但一聊起最近山里長了什么果子、野菜，每個人都了然于心。

有一次，余童跟媽媽在竹林里撿到了竹蓀。“這是一種特別脆弱的菌類，回去就得焯水、煮湯。那是我第一次吃到鮮竹蓀，非常美的味道，它的氣味甚至會香到讓你惡心。”

木雕藝術家坤兒和靈子是云南人，也是大家眼里自帶魔法的“蘑菇召集人”。到了吃菌子的季節(jié)，大家就會叫兩人出來在山里繞上一圈。

男生們心照不宣地負責體力活，搬磚、搬木頭、刷墻。余童說：“山上的男孩子特別害羞，你讓他幫個特別難的忙，比如刷三層樓的漆，他就在那悶著做，耳朵紅紅的，也沒說什么?！?/p>

逢年過節(jié)，誰家門口可能就掛上了一袋粽子，一兜湯圓；如果有人要表達感謝，就給你門前掛一袋水果。

山里的大鍋飯花樣特別豐富。由于大家來自天南地北，每個人的拿手好菜都不一樣。男生們甚至悄悄上演了一場廚藝大賽：東北的鍋包肉，湖南的水煮魚，云南的傣味料理，木姜子、薄荷、青花椒齊上陣，口味新奇又豐富。

吃完飯，再來點小酒，大家掏出手機，打開自己喜歡的歌曲，每個人都能吼兩嗓子，不管唱得好不好，沒有人會笑你，城里的社恐都被治好了。余童說：“山上的酒特別烈，你懂他，你不用講，這是一種很真實的朋友的默契感。”

四五十塊是大家一周的伙食費。村民也時不時地給大家送菜，有時候是豬吃的菜，長得雖然七扭八歪，“有很多蟲眼，但其實特別好吃”。

上了山，消費降級自然而然。以前，余童喜歡做指甲，但是現(xiàn)在用海娜染紅指甲，用靛藍染藍指甲，吃剩的石榴皮留起來能把指甲染成綠色和棕色。

過去四年，余童也基本不再買衣服和鞋子了。她把舊衣服拿來做植物染，洗掉色了之后，再去重復地染它，實在穿不了，就剪裁成大拼布，給狗狗穿，“一件衣服你可以穿得破破爛爛的，甚至可以穿到死”。

所有人最花錢的就是工具，買木頭，買電鋸，買大漆用的工具，或者買染布用的進口面料。余童算了筆賬，如果除去創(chuàng)作的材料費，一個月的生活費大概就是500多塊。

在虎峰山，永遠有探索不盡的樂趣：在水溝里翻螃蟹，割野蜂蜜，撿各種各樣的蘑菇，肉質肥厚的松樹菌、半個臉那么大的馬勃菌，從濕地里釣來的鯽魚直接帶回家下進鍋里。前幾年，老宋發(fā)現(xiàn)山上1000米處有個荒廢的茶田，是過去村集體種植的“歷史遺物”，自此朋友們杯中的南川茶沒有斷過。

在山里，不會連續(xù)兩天走一條重復的路。王康喜歡遛彎，他感嘆：“來了虎峰山，感覺就是可以撒歡了”。

樹林、山、田地，一切都向人類敞開。大家也可以直接走到村民的院子里、家里，隨便聊上幾句，甚至臨走前還會給你塞一把豌豆尖。

“在山里每天都會有新的事情發(fā)生”，余童經常跟她的小狗悠仔在山中散步，有時候會遇到長睫毛大眼睛的水牛，有時候會碰到遛豬的村民，或者定睛一看，發(fā)現(xiàn)石頭上蹲著一只閑逛的猴子?！白詈猛娴囊淮?，麻鴨在路上走，它突然生了一顆蛋出來，那個蛋滾滾滾滾滾到我的腳下，我給它接著了?！?/p>

山里的小動物們是人類的探路者，余童的悠仔就是一只“很有冒險精神的小狗”，追著它走一段路之后，常常會收獲一個從未有人踏足過的世外桃源。

蕨類森林

大家伙的秘密基地——一個蕨類森林，就是悠仔探路發(fā)現(xiàn)的。蕨類森林在水庫旁，巨型蕨類的葉片像沾著眼淚的長睫毛，優(yōu)雅地垂下來，蕨菜纖細修長，整片區(qū)域都給人一種暗黑神秘的氛圍。

時間的邊界在山上也變得模糊。大家沉浸式地創(chuàng)作，鋸木頭、敲金屬，直到凌晨一兩點，也不用擔心攪擾到隔壁的鄰居。有時候，幾個朋友心血來潮，會約定在大半夜結伴爬山，沒有拘束。

大自然是游樂場，也是大家的素材庫。余童從事植物染，山中的植物隨手可得：梔子、枇杷葉遍地都是，柿子剁碎擠出汁兒，能把布染成柔和的橘色，艾草、竹葉、桉樹……每個季節(jié)都有不同的植物供應。有一次和小狗悠仔散步，余童發(fā)現(xiàn)小狗身上沾滿了野菊花的油脂種子，她就把這些種子收集起來，做成了植物酊劑。

余童制作的橘皮牙膏

慢慢地，植物染也改變了余童和朋友們的生活模式。她教媽媽學習制作酵素、堆肥，做橘子皮牙膏，用菠蘿皮制成清潔酵素，包羅了生活里的各類清洗劑，可以洗澡、洗頭、洗碗，用過還能凈化山里的河水。

最近，余童開始嘗試用紅茶菌培養(yǎng)“康普茶皮革”，這是一種纖維素纖維組成的環(huán)保皮革，可以做錢包、紡織品。

紅茶菌（左）和用它制作的環(huán)保皮革（右）

她的創(chuàng)作和生活形成了一個生態(tài)閉環(huán)：“把堆肥交給果園，果園長出果子和花朵，你可以拿它們來染布，染布的廢水，經過小心處理和稀釋之后，又可以變成肥料回到土地里。它其實是一個良性循環(huán)的東西?！?/p>

余童經常帶著口弦在森林里玩耍

這些年來，社群中并非沒有人嘗試過“下山”，讓自己重新融入主流的社會時鐘。

2024年，許師兄下山去美院當過講師。高校的考核很繁瑣，各種績效壓得人喘不過氣來，許師兄最終決定辭職：“我不太喜歡在時間的壓力下做東西”。

在家人的催促下，余童也曾在疫情期間進入職場工作了一年。她努力讓自己適應新的節(jié)奏：應對領導起伏不定的心情，完成不可抗命的指令和任務。

“在提離職的那個時候，我就想著虎峰山的松林，以及我和悠仔散步時候的狀態(tài)”，她決定重回虎峰山。

在這之后，她才真正地確認了自己的選擇。她跟爸媽進行了一場推心置腹的對談：“我要回到山里去住，跟你們在一起，我覺得這是非常棒的決定?！彼睬逦匾庾R到：“因為我已經是一個在森林里面玩耍的人了，沒有辦法再去把自己關起來?！?/p>

山里的生活，給大家都帶來了直觀的改變。老宋發(fā)現(xiàn)，過去他總是閑不住，每天都要出門瞎折騰兩下，但現(xiàn)在，一開始做作品就常常忘記時間，做大漆，一件作品要反復地休整、研磨、刷漆，斷斷續(xù)續(xù)地要花一年兩年的時間，“我的耐心好像被放到無窮大”。

余童笑著說自己“不怕臟了”，為了做一罐鮮甜的柿子罐頭，她愿意爬上黑乎乎、爬著小蟲的樹干，去摘新鮮的老柿子。她也養(yǎng)成了非常規(guī)律的生活作息，她開始早睡早起，山里的夜晚永遠有白噪音，風聲、竹林聲、蟲鳴聲，都會讓人睡得很深。

她的父親，曾經的“川渝老油條”，一個頂著寸頭、挺著大肚腩、脖子后面有兩層肉的大叔，因為搬到山上之后，血壓穩(wěn)定了，肚子下去了，還有了更明顯的肌肉線條，連眼睛也變亮了。

當然，現(xiàn)實的壓力并非因為上山就完全隔絕。大家還有經濟壓力嗎？余童沒有回避這個問題：

“現(xiàn)在這個時間，每個人都有經濟壓力，就好怕下個月沒有米吃，但是當焦慮的時候就去找朋友，其實聊下來大家都挺慘。也許賺不到錢是事實，但情緒它是很殺人的，你可以把情緒先安慰好，好好睡覺好好吃飯，也能好好跟人溝通了，然后第二天就非常有干勁地去創(chuàng)作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