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yī)院的消毒水氣味，胡依晨聞了十五年。

走廊盡頭那扇門開了，醫(yī)生摘下口罩，對她點了點頭。

曹秀娟第五次癌癥復(fù)發(fā)的危機，奇跡般地解除了。

胡依晨背靠冰涼的墻壁，慢慢滑坐在長椅上。

她掏出手機，給韓越澤撥電話。

響了七聲才接，背景音里有隱約的杯盞碰撞聲。

“媽怎么樣了？”他的聲音有些含糊。

“穩(wěn)定了?！焙莱空f，“醫(yī)生說，這次又能挺過去。”

“那就好。”韓越澤停頓了一下，“我今晚加班，回不去?！?/p>

電話掛斷的忙音在耳邊響了很久。

胡依晨把手機握在手心，金屬外殼硌得掌心生疼。

她抬起頭，看著走廊慘白的燈光。

十五年了，她以為終于能喘口氣。

卻不知道，真正的暴風(fēng)雨還沒開始。

01

從醫(yī)院出來時，天已經(jīng)完全黑了。

胡依晨拎著保溫桶，里面是為婆婆熬了四個小時的小米粥。

粥里加了山藥和紅棗，熬得稠稠的，曹秀娟現(xiàn)在只能吃流食。

夜風(fēng)吹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她攏了攏外套，那件米色的開衫已經(jīng)洗得有些發(fā)白。

街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孤單地印在柏油路面上。

公交站臺上沒什么人，末班車還要等二十分鐘。

胡依晨找了個長椅坐下，保溫桶擱在腿上，溫?zé)嵬高^布料傳過來。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韓越澤發(fā)來的消息：“辛苦了?！?/p>

只有三個字，連個標(biāo)點都沒有。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會兒，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最終沒有回復(fù)。

十五年前的婚禮上，韓越澤握著她的手說：“我會對你好一輩子?！?/p>

那時他眼睛很亮，掌心溫暖而干燥。

胡依晨二十八歲嫁進(jìn)韓家，蜜月還沒過完，曹秀娟就被確診了乳腺癌。

晚期，已經(jīng)擴散。

醫(yī)生當(dāng)時說，最多還有兩年。

韓越澤握著她肩膀的手在發(fā)抖，這個剛剛成為她丈夫的男人，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胡依晨把臉貼在他背上，輕聲說：“我們一起扛?！?/p>

這一扛，就是十五年。

公交車搖晃著進(jìn)站，車門打開時發(fā)出泄氣般的聲響。

胡依晨投了幣，走到最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玻璃映出她的臉，眼角有了細(xì)紋，鬢邊鉆出幾根白發(fā)。

她才四十三歲，可感覺身體里有什么東西已經(jīng)枯竭了。

到家時快十一點了。

樓道里的聲控?zé)魤牧撕芫?，韓越澤說過幾次要修，一直沒動手。

胡依晨摸著黑上到三樓，鑰匙插進(jìn)鎖孔，轉(zhuǎn)動時發(fā)出清脆的咔噠聲。

客廳里亮著一盞小夜燈，昏黃的光勉強照亮玄關(guān)。

她脫下鞋，赤腳踩在地板上，怕吵醒睡著的人。

經(jīng)過主臥時，門虛掩著，里面?zhèn)鱽眄n越澤均勻的鼾聲。

他睡得很沉，連她開門回家都沒聽見。

或者說，根本不在意她什么時候回來。

胡依晨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輕輕帶上了門。

次臥的門開著一條縫，她推門進(jìn)去。

曹秀娟側(cè)躺著，呼吸很輕，像是怕驚擾了誰。

床頭柜上擺滿了藥瓶，白色的、棕色的、透明的。

每種藥的服用時間和劑量，胡依晨都記在護(hù)理筆記上，十五年攢了厚厚的三大本。

她走到床邊，替婆婆掖了掖被角。

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jìn)來，照在曹秀娟花白的頭發(fā)上。

這個瘦小的老太太，曾經(jīng)是紡織廠的車間主任，說話嗓門大，做事雷厲風(fēng)行。

病魔把她一點點磨成了現(xiàn)在這副模樣，只剩下一把骨頭。

但她還活著。

胡依晨蹲在床邊，額頭輕輕抵著床沿。

眼淚毫無預(yù)兆地涌出來，她咬著嘴唇，沒發(fā)出一點聲音。

哭了大概五分鐘，她用袖子擦了把臉，起身去衛(wèi)生間。

鏡子里的人眼睛紅腫，面色憔悴。

她擰開水龍頭，掬起冷水拍在臉上。

冰涼的水刺得皮膚生疼，卻也讓她清醒了些。

明天還要早起，去菜市場買新鮮的鯽魚給婆婆熬湯。

醫(yī)生說這次化療很傷元氣，得慢慢補回來。

回到客廳，胡依晨在沙發(fā)上坐下，從包里掏出那本最新的護(hù)理筆記。

翻開最后一頁，她拿起筆，借著夜燈的光寫：“9月17日，媽第五次復(fù)發(fā)控制住了。白細(xì)胞還是低，要注意防感染。韓越澤加班，沒來醫(yī)院?！?/p>

她停住筆尖，想了想，把最后那句話劃掉了。

換成：“韓越澤工作忙，電話里很關(guān)心媽的情況。”

寫完這行字，她合上筆記本，靠在沙發(fā)背上。

夜很靜，能聽見墻上掛鐘秒針走動的聲音。

嘀嗒，嘀嗒。

像是生命在一點點流逝。

02

第二天清晨六點，胡依晨準(zhǔn)時醒了。

生物鐘比鬧鐘還準(zhǔn)，十五年照顧病人的生活，把她訓(xùn)練成了一臺精密的機器。

廚房里傳來輕微的響動，她穿著拖鞋走過去。

曹秀娟站在灶臺前，正試圖拎起水壺。

“媽，您怎么起來了？”胡依晨趕緊上前接過水壺，“醫(yī)生說要多臥床休息?！?/p>

“躺久了骨頭疼。”曹秀娟的聲音沙啞，像破風(fēng)箱，“想喝口水?！?/p>

“我給您倒。”

胡依晨倒了杯溫水，試了試溫度才遞過去。

曹秀娟接過杯子，手有些抖，水灑出來幾滴。

她低頭看著自己枯瘦的手，嘆了口氣：“不中用了。”

“會好起來的?！焙莱糠鏊讲妥肋呑拢敖裉旖o您燉魚湯，醫(yī)生說要多補充蛋白質(zhì)。”

曹秀娟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那眼神很復(fù)雜，有感激，有愧疚，還有些胡依晨看不懂的東西。

“依晨啊?！崩咸蝗婚_口。

“嗯？”

“這十五年，辛苦你了?！?/p>

胡依晨正在淘米的手頓了頓，水龍頭嘩嘩地流著。

她關(guān)上水，轉(zhuǎn)身笑了笑：“您說什么呢，都是一家人?！?/p>

“一家人?！辈苄憔曛貜?fù)了一遍這三個字，聲音很輕。

七點鐘，韓越澤從臥室出來。

他穿著睡衣，頭發(fā)有些亂，打著哈欠走進(jìn)衛(wèi)生間。

十分鐘后出來時，已經(jīng)換上了襯衫西褲，頭發(fā)也用發(fā)膠打理過。

“早上有個會，我先走了?！彼贿呄殿I(lǐng)帶一邊說。

“不吃早飯嗎？”胡依晨從廚房探出頭，“我熬了粥?！?/p>

“來不及了?！?/p>

韓越澤走到玄關(guān)換鞋，動作很快。

“媽今天感覺怎么樣？”他問，眼睛卻看著手機屏幕。

“好多了?！焙莱空f，“你晚上……”

“晚上可能要應(yīng)酬，不用等我吃飯。”

門關(guān)上了。

胡依晨站在原地，手里還端著剛盛出來的粥。

粥還冒著熱氣，白米煮得開了花，是她特意早起熬的。

曹秀娟在餐桌邊輕輕咳嗽了一聲。

胡依晨回過神，把粥端過去：“媽，小心燙。”

“他最近都這么忙？”曹秀娟問，舀了一勺粥，慢慢吹著。

“嗯，說是公司項目多?！?/p>

“哦。”

老太太沒再追問，只是低頭喝粥。

胡依晨在她對面坐下，也給自己盛了一碗。

粥很香，但她沒什么胃口。

“依晨?！辈苄憔晖蝗徽f，“我床頭柜最下面那個抽屜，鑰匙在窗臺花盆底下。”

胡依晨抬起頭：“怎么了？”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打開看看?！?/p>

“您別說這種話?！焙莱糠畔律鬃?，“這次不是挺過去了嗎？醫(yī)生都說奇跡。”

曹秀娟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是啊，奇跡?！?/p>

她沒再說什么，專心喝完了碗里的粥。

胡依晨收拾碗筷時，心里卻一直想著那個抽屜。

她知道婆婆有些舊東西，照片、信件什么的，但從來沒去翻過。

每個人都有秘密，她尊重婆婆的隱私。

洗完碗，她把曹秀娟扶到陽臺曬太陽。

初秋的陽光很溫和，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老太太靠在藤椅里，瞇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胡依晨搬了個小凳坐在旁邊，開始擇菜。

豆角要撕掉兩邊的筋，芹菜要把葉子摘干凈。

這些活她做了十五年，閉著眼睛都能做好。

“依晨啊。”曹秀娟忽然又開口了。

“嗯，媽您說?！?/p>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沒有我，你和越澤的日子會是啥樣？”

胡依晨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

她認(rèn)真想了想，搖搖頭：“沒想過?！?/p>

“應(yīng)該會輕松很多吧。”曹秀娟自問自答，“可以要個孩子，周末出去玩玩，不用整天圍著醫(yī)院轉(zhuǎn)?！?/p>

“媽……”

“我拖累你們了?！?/p>

“您別這么說?！焙莱糠畔率掷锏亩菇?，握住婆婆的手，“您是我媽，照顧您是應(yīng)該的?！?/strong>

曹秀娟的手很涼，皮膚薄得能看見青色的血管。

她反握住胡依晨的手，握得很緊。

“好孩子?！彼?，“你是個好孩子?！?/strong>

陽光一點點移動，從陽臺這頭爬到那頭。

胡依晨擇完了菜，開始準(zhǔn)備午飯。

廚房里飄出油煙的味道，熱鍋熱油，生活的氣息又回來了。

她切姜絲時，不小心切到了手指。

血珠冒出來，在砧板上洇開一小團(tuán)紅色。

她愣了一下，才想起去拿創(chuàng)可貼。

傷口不深，貼好后就不流血了。

但那一瞬間的刺痛，卻清晰地留在指尖。

03

曹秀娟出院后的第二周，家里的氣氛開始變得奇怪。

不是那種大吵大鬧的奇怪，而是一種微妙的、無聲的異樣。

韓越澤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

起初是八九點，后來變成十點、十一點。

有時候胡依晨等到半夜，才聽見鑰匙轉(zhuǎn)動的聲音。

他總說是加班，應(yīng)酬，項目趕進(jìn)度。

胡依晨給他熱飯時，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氣。

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香水味，很甜膩，不是她用的那種。

“最近很累嗎？”有天晚上，胡依晨試著問他。

韓越澤正在脫外套，動作頓了頓：“嗯，公司事多?！?/p>

“要注意身體?！焙莱拷舆^外套，準(zhǔn)備掛起來。

韓越澤卻伸手拿回去了：“我自己來?！?/p>

他把外套搭在沙發(fā)背上，沒像往常一樣遞給她。

胡依晨的手懸在半空，慢慢放下來。

“對了?！表n越澤說，“我手機摔了一下，設(shè)了個新密碼。”

“哦?！焙莱繎?yīng)了一聲，“要緊嗎？”

“沒事，就是屏幕有點裂，還能用?！?/p>

他邊說邊往衛(wèi)生間走，手機緊緊攥在手里。

胡依晨站在原地，看著沙發(fā)上的外套。

那是一件灰色的西裝外套，她上個月剛送去干洗過。

現(xiàn)在上面沾了幾根長頭發(fā)，金色的，在燈光下很扎眼。

她走過去，撿起那幾根頭發(fā)，攥在手心。

頭發(fā)很細(xì)，帶著卷，握在手里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衛(wèi)生間的門開了，韓越澤走出來。

胡依晨把手背到身后，指甲掐進(jìn)掌心。

“我去洗澡。”韓越澤說，沒看她，徑直進(jìn)了臥室。

胡依晨攤開手掌，那幾根金發(fā)粘在汗?jié)竦恼菩摹?/p>

她走到垃圾桶邊，松開手，頭發(fā)輕飄飄地落下去。

蓋上垃圾桶蓋時，她聽見很輕的一聲響。

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心里碎掉了。

周末，曹秀娟說想出去走走。

“躺了這么久，骨頭都僵了?！崩咸f，“就去附近的商場轉(zhuǎn)轉(zhuǎn)，不累?！?/p>

胡依晨給她穿上厚外套，戴上帽子，扶著她慢慢下樓。

秋日的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曹秀娟走得很慢，一步一頓，但精神看起來不錯。

商場里人來人往，周末總是熱鬧的。

胡依晨扶著婆婆在一樓慢慢走，經(jīng)過化妝品柜臺時，曹秀娟停下來。

“依晨，你去試試那個口紅?！崩咸钢衽_里一支樣品，“顏色好看，適合你?！?/p>

“我都這年紀(jì)了，還涂什么口紅。”胡依晨笑了笑。

“四十三歲怎么了？”曹秀娟執(zhí)拗地說，“我四十三歲的時候，還天天抹雪花膏呢。”

拗不過婆婆，胡依晨走到柜臺前。

柜員熱情地迎上來，給她試了幾個顏色。

最后選了一支豆沙色的，很日常，涂上氣色好了不少。

“好看。”曹秀娟滿意地點點頭，“包起來吧，我付錢?！?/p>

“媽，我自己來……”

“我來。”老太太從隨身的小包里掏出錢包，抽出一張銀行卡。

那是她的退休金卡，每個月錢不多，她都攢著。

胡依晨心里一暖，鼻子有些發(fā)酸。

正要說謝謝，余光卻瞥見不遠(yuǎn)處扶梯上下來兩個人。

一男一女。

男的穿著深藍(lán)色襯衫，女的一頭金色卷發(fā)。

兩人挨得很近，女的挽著男人的胳膊，仰頭說著什么。

男人側(cè)頭聽，嘴角帶著笑。

那是韓越澤。

胡依晨手里的口紅掉在柜臺上，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依晨？”曹秀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老太太的眼睛瞇了起來。

扶梯上的兩個人沒注意到這邊，徑直往另一頭的咖啡廳走去。

女人很年輕，看起來不到三十歲，穿著米色風(fēng)衣，高跟鞋踩得嗒嗒響。

韓越澤低頭跟她說話，臉上的表情是胡依晨很久沒見過的溫柔。

“媽?！焙莱柯犚娮约旱穆曇?，干澀得像砂紙摩擦，“我……我去趟衛(wèi)生間?！?/p>

她轉(zhuǎn)身就走，步子很快，幾乎是小跑。

衛(wèi)生間里空無一人，她沖進(jìn)隔間，鎖上門。

背靠著冰涼的隔板，她大口喘著氣。

心臟跳得厲害，咚咚咚地撞著胸口。

鏡子里的人臉色蒼白，嘴唇卻在發(fā)抖。

她擰開水龍頭，用冷水一遍遍拍臉。

水珠順著下巴滴下來，分不清是水還是淚。

過了大概十分鐘，衛(wèi)生間的門被推開了。

曹秀娟的聲音響起：“依晨？”

胡依晨趕緊擦干臉，深吸一口氣，打開隔間門。

“媽，我沒事?！彼πα诵?，“可能有點暈，現(xiàn)在好了?！?/p>

曹秀娟看著她，眼神很沉。

“看到了？”老太太問得很直接。

胡依晨低下頭，沒說話。

“走吧?！辈苄憔晟斐鍪郑胺鑫一丶?。”

回去的路上，兩人都很沉默。

出租車?yán)铮苄憔暌恢蔽罩莱康氖帧?/p>

老人的手很涼，但握得很緊。

到家后，胡依晨把婆婆安頓好，開始準(zhǔn)備晚飯。

她切菜，淘米，開火，每一個動作都很機械。

油熱了，她把菜倒進(jìn)鍋里，刺啦一聲，油煙騰起來。

眼淚就在這時毫無預(yù)兆地掉下來。

她趕緊抬手抹掉，手背蹭過臉頰，留下一道油漬。

晚飯韓越澤又沒回來吃。

胡依晨和婆婆對坐著，默默吃完了一頓飯。

收拾碗筷時，曹秀娟說：“依晨，晚上來我屋里，咱們說說話?！?/p>

胡依晨點點頭：“好。”

晚上九點，她把婆婆服侍睡下，自己卻毫無睡意。

坐在客廳沙發(fā)上，她盯著墻上的結(jié)婚照。

照片里她穿著白色婚紗，韓越澤穿著黑色西裝，兩人笑得很甜。

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韓越澤發(fā)來的消息：“今晚加班，不回了?！?/p>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個字：“好?！?/p>

發(fā)出去后，她把手機扣在茶幾上。

夜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一下，兩下，像是在倒數(shù)著什么。

04

接下來的幾天，胡依晨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一樣。

她照常照顧婆婆，做飯，打掃衛(wèi)生，去醫(yī)院取藥。

只是話變少了，常常一個人發(fā)呆。

曹秀娟看在眼里，什么也沒說。

老太太的精神一天天好起來，能自己走動了，飯量也增加了。

那天下午，胡依晨去超市采購。

推著購物車在貨架間穿行，她買婆婆愛吃的藕粉，買韓越澤喜歡的牌子的醬油。

走到生鮮區(qū)時，她看見一對年輕夫妻在挑魚。

女人指著水缸里的鯽魚說：“這個燉湯好，給你補補?！?/p>

男人笑著說：“是你想喝吧，還拿我當(dāng)借口?！?/strong>

兩人相視而笑，那種自然的親昵，像針一樣扎進(jìn)胡依晨眼里。

她推著車轉(zhuǎn)身離開，走得很快。

結(jié)賬時，收銀員問要不要袋子，她愣了幾秒才反應(yīng)過來。

“要?！彼f，聲音有些啞。

拎著兩大袋東西走出超市，秋風(fēng)吹過來，她打了個寒顫。

公交車站不遠(yuǎn)，她走過去等車。

手機響了，是韓越澤。

“在哪？”他問，背景音很安靜。

“超市剛出來，正要回家?！?/p>

“哦?！表n越澤停頓了一下，“晚上我不回去吃飯，不用等我。”

“知道了?！?/p>

電話掛斷得很快，像是不想多說一句。

胡依晨握著手機，屏幕漸漸暗下去。

公交車來了，她吃力地拎著東西上車。

袋子很重，勒得手指發(fā)白。

旁邊一個年輕人站起來：“阿姨，您坐這兒吧。”

阿姨。

這個稱呼讓她怔了一下。

她道了謝，坐下，把袋子放在腳邊。

車窗外的景物飛快后退，高樓，街道，行人。

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到家時是下午四點。

曹秀娟在陽臺曬太陽，聽見開門聲，轉(zhuǎn)過頭來。

“買這么多東西。”老太太說，“怎么不叫越澤去接你？”

“他忙。”胡依晨把東西拎進(jìn)廚房，開始一樣樣歸置。

放醬油時，她看見櫥柜里那瓶還沒開封。

韓越澤已經(jīng)很久沒在家吃過飯了。

晚飯很簡單，一葷一素，加上給婆婆燉的湯。

曹秀娟喝湯時，忽然說：“依晨，你還記得馬子晉嗎？”

胡依晨想了想：“是越澤那個同事？去年來過家里一次?！?/p>

“對?！辈苄憔曷ㄖ鴾?，“他妹妹，叫馬子欣，去年剛從國外回來。”

湯匙碰到碗壁，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胡依晨抬起頭：“媽，您想說什么？”

曹秀娟放下湯匙，看著她：“那姑娘一頭金發(fā)，很顯眼。”

空氣突然安靜了。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客廳沒開燈，兩人的臉都隱在陰影里。

“我見過。”胡依晨輕聲說，“在商場?！?/p>

“什么時候？”

“上周六。”

曹秀娟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你打算怎么辦？”

“我不知道?！焙莱繉嵲拰嵳f，“媽，我真的不知道。”

“傻孩子。”老太太伸出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委屈你了。”

這句話讓胡依晨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使勁眨了眨眼，把淚意憋回去。

“媽。”她問，“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曹秀娟沒直接回答，只是說：“我這輩子，最大的錯誤就是太寵兒子。”

“他爸走得早，我一個人拉扯他長大，什么都依著他。”

“結(jié)果把他慣壞了，自私，不懂感恩，總覺得全世界都欠他的?！?/p>

老太太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

“十五年前我生病，他慌了神，是你撐起了這個家?！?/p>

“這些年，我看在眼里。端屎端尿，喂飯擦身，親閨女都未必能做到你這樣。”

“可他呢？他覺得是應(yīng)該的，覺得你嫁給他，就該伺候他媽?！?/p>

曹秀娟搖搖頭，眼神里有深深的疲憊。

“依晨啊?！彼粗莱浚叭绻幸惶臁沂钦f如果，他做了什么對不起你的事，你別忍著。”

“該你的，一分都不會少。”

胡依晨聽懂了婆婆的意思，但又好像沒完全懂。

“媽，您是不是……做了什么安排？”

曹秀娟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到時候你就知道了?！?/p>

晚飯后，胡依晨洗碗，婆婆坐在客廳看電視。

新聞里在播報天氣，說明天有雨，提醒市民帶傘。

韓越澤是十一點回來的。

他輕手輕腳開門，看見客廳亮著燈，愣了一下。

胡依晨坐在沙發(fā)上，手里拿著遙控器，電視已經(jīng)關(guān)了。

“還沒睡？”韓越澤脫鞋，聲音有些含糊。

“等你?！焙莱空f。

韓越澤動作頓了頓：“有事？”

“我們談?wù)??！?/p>

“明天吧，今天累了。”他邊說邊往臥室走。

“就現(xiàn)在?！焙莱空酒饋?，聲音不高，但很堅定。

韓越澤轉(zhuǎn)過身，眉頭微皺：“你到底想說什么？”

胡依晨看著他，看了很久。

這個和她同床共枕十五年的男人，此刻看起來那么陌生。

他眼里有不耐煩，有疲憊，就是沒有愧疚。

“上周六下午，你在哪？”她問。

韓越澤的表情僵了一下，很快恢復(fù)正常：“加班啊，不是跟你說了？”

“和誰一起？”

“同事，怎么了？”

“哪個同事？”

“你問這么多干什么？”韓越澤的聲音提高了一些，“我工作上的事，你懂什么？”

胡依晨沒接話，只是看著他。

她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讓韓越澤有些發(fā)毛。

“你是不是聽見什么閑話了？”他語氣軟下來，“公司里就那些人，整天傳些沒影的事?！?/p>

“我看見了?！焙莱空f，“在商場，你和馬子欣?！?/p>

空氣凝固了。

韓越澤的臉一下子變得很難看。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客廳里的掛鐘嘀嗒作響，每一秒都拉得很長。

“你跟蹤我？”最后，韓越澤擠出這么一句。

胡依晨笑了，那笑容很苦：“我沒有那個閑心，是陪媽去散步，碰巧看見的?！?/p>

“既然你看見了……”韓越澤深吸一口氣，“那我也沒什么好瞞的?！?/p>

“子欣她……我們在一起半年了。”

半年。

胡依晨在心里算了一下，那是曹秀娟第四次復(fù)發(fā)住院的時候。

她在醫(yī)院守了整整一個月，韓越澤說工作忙，只來過三次。

原來所謂的忙，是在陪別人。

“你想怎么樣？”她聽見自己問，聲音出奇的冷靜。

韓越澤沉默了一會兒，說：“依晨，我們離婚吧?！?/p>

05

那五個字像冰錐，直直刺進(jìn)胡依晨胸口。

她往后退了一步，手扶住沙發(fā)靠背，才沒讓自己倒下。

客廳的燈光很亮，照得韓越澤的臉色有些發(fā)白。

但他眼神很堅定，顯然不是一時沖動。

“為什么？”胡依晨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fā)抖。

“沒有為什么。”韓越澤別開視線，“就是覺得……沒意思了?！?/p>

“沒意思？”胡依晨重復(fù)了一遍這個詞，忽然笑了，“韓越澤，我們結(jié)婚十五年了，你現(xiàn)在跟我說沒意思？”

“十五年來，我照顧你媽，打理這個家，我自己的工作都辭了?！?/p>

“你媽五次復(fù)發(fā)，每次都是我在醫(yī)院守著，你在哪？”

“現(xiàn)在她病情穩(wěn)定了，你覺得沒意思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到最后幾乎是喊出來的。

十五年積壓的委屈，不甘，憤怒，在這一刻全部爆發(fā)。

韓越澤被她吼得愣住了。

結(jié)婚這么多年，胡依晨從來都是溫聲細(xì)語的，沒跟他紅過臉。

這是第一次，她在他面前失態(tài)。

“你小聲點?！彼麎旱吐曇簦皨屧谒X。”

“你還知道有媽？”胡依晨盯著他，“韓越澤，你摸著良心問問自己，你對得起誰？”

“我對不起你，行了吧？”韓越澤也火了，“但感情的事不能勉強，我不愛你了，這婚必須離！”

“不愛了……”胡依晨喃喃道，眼淚終于掉下來，“好，好一個不愛了?！?/p>

她抬手抹掉眼淚，深吸一口氣。

“財產(chǎn)怎么分？”她問，聲音冷了下來。

韓越澤顯然沒想到她會這么問，愣了一下才說：“家里的存款對半分，房子……房子是我媽的名字，歸她?！?/p>

“那輛車呢？”

“車是我婚前買的，歸我?！?/p>

胡依晨點點頭：“行，很公平。”

她這么痛快，反而讓韓越澤有些不安。

“依晨，我不是要趕你走。”他語氣緩和了一些，“你可以暫時住這兒，等找到房子再……”

“不用。”胡依晨打斷他，“我明天就搬出去?！?/p>

說完，她轉(zhuǎn)身往次臥走。

手碰到門把時，身后傳來韓越澤的聲音：“依晨……”

她沒回頭，直接推門進(jìn)去。

曹秀娟坐在床上，被子蓋到腰間，眼睛是睜開的。

顯然，剛才客廳的對話，她都聽見了。

“媽?！焙莱拷辛艘宦暎蹨I又涌出來。

她走到床邊，蹲下身，把臉埋在婆婆腿上。

曹秀娟輕輕摸著她的頭發(fā)，一下，一下。

“都聽見了？”老太太問。

胡依晨點頭，說不出話。

“哭吧，哭出來就好了?！辈苄憔甑穆曇艉軠厝?，“憋了這么多年，該哭一場了?！?/p>

胡依晨真的哭了，哭得渾身發(fā)抖。

十五年的付出，十五年的青春，到頭來換來一句“不愛了”。

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么，為什么要遭這樣的報應(yīng)。

哭了大概十分鐘，眼淚慢慢止住了。

胡依晨抬起頭，眼睛紅腫，鼻尖也是紅的。

“媽?！彼龁≈ぷ诱f，“我明天就搬走，不能再照顧您了，對不起。”

“傻孩子，說什么對不起?！辈苄憔晏嫠恋裟樕系臏I，“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是我沒教好兒子?！?/p>

“您別這么說……”

“依晨，你聽我說。”曹秀娟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明天先別走，再陪媽一天，行嗎？”

胡依晨看著婆婆懇求的眼神，心軟了。

“好?！彼c頭，“那我后天再走。”

“嗯。”曹秀娟笑了，那笑容里有胡依晨看不懂的東西，“睡吧，明天還有事。”

胡依晨伺候婆婆躺下，關(guān)燈，帶上門。

回到客廳時，韓越澤已經(jīng)不在了。

主臥的門關(guān)著，里面一點聲音都沒有。

她在沙發(fā)上坐下，抱緊自己的膝蓋。

夜很冷，從腳底一直冷到心里。

不知坐了多久，主臥的門開了。

韓越澤走出來，看見她還坐在那兒，愣了一下。

“怎么還不睡？”他問。

“睡不著?！焙莱空f，沒看他。

韓越澤走到飲水機邊接了杯水，喝了一口。

“依晨?！彼硨χf，“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但我和子欣是認(rèn)真的?！?/p>

胡依晨沒接話。

“她懷孕了。”韓越澤又說，聲音很輕，“三個月了?！?/p>

這句話像最后一根稻草，壓垮了胡依晨所有的堅持。

她站起來，走向韓越澤。

客廳的燈光照在她臉上，慘白慘白的。

“所以呢？”她問，“所以你就迫不及待要離婚，好給你的孩子一個名分？”

韓越澤沒說話，算是默認(rèn)了。

“韓越澤。”胡依晨一字一句地說，“你真讓我惡心?！?/p>

說完，她轉(zhuǎn)身回了次臥，輕輕關(guān)上門。

背靠著門板，她滑坐在地上。

這一次，她沒有哭。

眼淚已經(jīng)流干了，心里只剩下空蕩蕩的痛。

窗外開始下雨了，雨點打在玻璃上，噼啪作響。

胡依晨坐在地上，聽了一夜的雨聲。

天亮?xí)r，雨停了。

陽光從窗簾縫隙照進(jìn)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亮痕。

胡依晨站起來，腿已經(jīng)麻了，扶著墻緩了一會兒。

她拉開門，客廳里沒人。

主臥的門開著，韓越澤已經(jīng)走了。

廚房里有動靜，她走過去，看見曹秀娟在煮粥。

“媽，您怎么起來了？”她趕緊上前接過勺子。

“睡不著?！辈苄憔暾f，“依晨，今天陪我去個地方?！?/p>

“去哪兒？”

“見個老朋友。”

胡依晨沒多問，點點頭：“好?！?/p>

早飯吃得很沉默。

粥很香，但兩個人都沒什么胃口。

吃完飯，胡依晨收拾碗筷，曹秀娟回屋換衣服。

老太太穿得很正式，一件深藍(lán)色的外套，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

還抹了點口紅，氣色看起來好了很多。

“走吧?！彼f。

胡依晨扶著她下樓，打車。

車上，曹秀娟報了一個地址，是市中心一棟寫字樓。

“媽，我們來這兒干什么？”胡依晨問。

“見律師。”曹秀娟說，目光看著窗外，“我的遺囑，該改改了?！?/p>

06

律師事務(wù)所在一座高檔寫字樓的十六層。

胡依晨扶著婆婆走出電梯，前臺小姐微笑著迎上來。

“請問有預(yù)約嗎？”

“有，曹秀娟，約了肖律師。”老太太說得很平靜。

“好的，請稍等。”

前臺打了個電話，很快，一位五十歲左右、穿著西裝的男人從里面走出來。

“曹阿姨，您來了?！蹦腥撕芸蜌?，“這位是？”

“我兒媳婦，胡依晨?！?/p>

“胡女士你好，我是肖根生。”律師伸出手，和胡依晨握了握。

他的手干燥溫暖，握手的力道恰到好處。

三人進(jìn)了辦公室，肖律師關(guān)上門。

房間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書架上擺滿了法律書籍。

“曹阿姨，您上次說的修改方案，我們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肖律師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

胡依晨心里一緊。

遺囑？婆婆什么時候立的遺囑？為什么要現(xiàn)在修改？

曹秀娟接過文件，戴起老花鏡，仔細(xì)看了起來。

她的表情很認(rèn)真，手指一行行劃過紙面。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翻動紙張的沙沙聲。

“可以?！蔽宸昼姾螅咸卵坨R，“就這么辦。”

“需要現(xiàn)在簽字嗎？”肖律師問。

“嗯?！辈苄憔昴闷鸸P，在文件末尾簽下自己的名字。

字跡有些抖，但很清晰。

簽完字，她按了手印，紅色的印泥在紙上留下清晰的指紋。

“這份遺囑……”肖律師收起文件，“需要我保管還是您自己保管？”

“你保管?！辈苄憔暾f，“到時候，麻煩你跑一趟?！?/p>

“應(yīng)該的?！毙ぢ蓭燑c點頭，看向胡依晨，“胡女士，曹阿姨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您放心?！?/p>

胡依晨一頭霧水：“媽，這到底是……”

“回家說?！辈苄憔暾酒饋恚扔行┸洠莱口s緊扶住。

離開律師事務(wù)所時，已經(jīng)快中午了。

陽光很好，街道上車水馬龍。

胡依晨扶著婆婆站在路邊等車，心里有無數(shù)個疑問。

“媽，您什么時候立的遺囑？”她終于忍不住問。

“三年前?！辈苄憔暾f，“第三次復(fù)發(fā)的時候，我覺得自己挺不過去了，就找肖律師立了一份。”

“那現(xiàn)在為什么……”

“現(xiàn)在要改?！崩咸粗R路對面，眼神悠遠(yuǎn)，“因為有些事，該有個了斷了。”

車來了，胡依晨扶婆婆上車。

回去的路上，兩人都沒說話。

胡依晨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心里亂糟糟的。

遺囑，修改，律師……這些詞在她腦子里打轉(zhuǎn)。

她隱隱覺得，婆婆在下一盤很大的棋。

而自己，是這盤棋里最重要的一顆子。

到家時，韓越澤居然在。

他坐在客廳沙發(fā)上，看見她們回來，站了起來。

“媽，你們?nèi)ツ牧?？”他問，語氣有些急。

“出去走走?！辈苄憔甑卣f，在胡依晨的攙扶下走到沙發(fā)邊坐下。

“醫(yī)生說了您要多休息，別到處跑?！表n越澤說著，看了胡依晨一眼，“你也是，怎么不攔著點？”

“是我要去的?！辈苄憔甏驍嗨?，“怎么，我去哪還要跟你匯報？”

韓越澤被噎了一下，臉色不太好。

“越澤?！辈苄憔昕粗敖裉焓鞘裁慈兆?，你還記得嗎？”

韓越澤愣了一下：“什么日子？”

“你和依晨的結(jié)婚紀(jì)念日?！崩咸蛔忠痪涞卣f，“十五周年?！?/p>

韓越澤的臉色變了變，顯然他早就忘了。

“哦……對?！彼麑擂蔚匦α诵Γ白罱?，給忘了。”

“忙？”曹秀娟冷笑一聲，“忙到連結(jié)婚紀(jì)念日都忘了？”

“媽，我……”

“行了?！崩咸珨[擺手，“既然你在，那正好，我有話要說。”

客廳里的氣氛一下子凝重起來。

胡依晨站在婆婆身邊，手心里全是汗。

韓越澤皺了皺眉：“您想說什么？”

曹秀娟沒看他，而是握住了胡依晨的手。

“依晨?！崩咸f，“這些年，你辛苦了。”

胡依晨鼻子一酸：“媽，您別這么說……”

“你聽我說完?！辈苄憔甏驍嗨D(zhuǎn)向韓越澤，“越澤，你要離婚，是吧？”

韓越澤沒想到母親會突然提起這個，愣了幾秒才點頭：“是?！?/p>

“你想好了？”

“想好了?！?/p>

“不后悔？”

“不后悔?！?/p>

三個問題，三個回答，干凈利落。

曹秀娟點點頭：“好，那我同意?！?/strong>

胡依晨猛地抬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婆婆……同意了？

韓越澤也愣住了，顯然沒想到母親會這么痛快。

“媽，您……您真同意了？”他有些不敢相信。

“嗯。”曹秀娟說，“你們的事，你們自己決定。但我有個條件。”

“什么條件？”

“今天就把話說清楚，財產(chǎn)分割，白紙黑字寫下來?！?/p>

韓越澤松了口氣：“這個沒問題，我已經(jīng)想好了……”

“不是你想好了?！辈苄憔甏驍嗨?，“是依晨想怎么分?！?/p>

客廳里再次安靜下來。

韓越澤的臉色沉了下來：“媽，您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這個家，是依晨撐起來的?！辈苄憔甑穆曇艉芷届o，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她想要什么，就該拿什么。”

“她想要什么？”韓越澤看向胡依晨，眼神復(fù)雜，“依晨，你說，你想要什么？”

胡依晨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聲音。

她能要什么？這個家里的一切，她從來沒有真正擁有過。

房子是婆婆的名字，車是韓越澤婚前買的，存款……這些年給婆婆治病，早就花得差不多了。

“我……”她艱難地開口，“我什么都不要?！?/p>

“你聽見了？”韓越澤轉(zhuǎn)向母親，“她什么都不要。”

曹秀娟卻笑了，那笑容很冷：“她不要，是她的善良。你該給，是你的本分。”

“媽！”韓越澤提高了聲音，“您到底想怎么樣？這個家姓韓，不是姓胡！”

“這個家姓曹?！辈苄憔暌蛔忠痪涞卣f，“房子是我的名字，存款是我的賬戶，就連你現(xiàn)在開的車，當(dāng)年也是我出的首付。”

韓越澤的臉一下子白了。

“您……您這是什么意思？”他聲音開始發(fā)抖。

“我的意思是?！辈苄憔曷酒饋恚莱口s緊扶住她。

老太太看著兒子，眼神里有失望，有痛心，但更多的是決絕。

“這個家里的一切，我說了算?！?/p>

07

韓越澤站在那里，像是被人打了一悶棍。

他看著母親，又看看胡依晨，臉色從白變紅，又變青。

“媽，您別開玩笑了。”他干笑兩聲，“這個節(jié)骨眼上，您說這些干什么？”

“我沒開玩笑。”曹秀娟在胡依晨的攙扶下重新坐下，腰板挺得很直，“越澤，你爸走得早，我一個人把你拉扯大，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什么好的都先緊著你。”

“結(jié)果呢？你變成了現(xiàn)在這個樣子，自私，冷血，不知感恩?！?/p>

“依晨照顧我十五年，端屎端尿，喂飯擦身，親生女兒都未必能做到這樣。”

“你呢？你在外面找女人，還讓人家懷了孩子，現(xiàn)在要回來跟原配離婚？”

老太太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敲進(jìn)韓越澤的耳朵里。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fā)不出聲音。

“你不是要離婚嗎？”曹秀娟繼續(xù)說，“好，今天就把這事辦了?！?/p>

“怎么辦？”韓越澤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媽，財產(chǎn)分割得雙方協(xié)商，不是您說了算……”

“我說了算。”曹秀娟打斷他，從隨身的小包里掏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了。

“肖律師，麻煩你現(xiàn)在過來一趟?！崩咸f，報出了家里的地址，“對，現(xiàn)在，帶著文件?！?/p>

掛了電話，她把手機放在茶幾上，發(fā)出輕輕的一聲響。

“媽，您叫律師來干什么？”韓越澤的聲音有些發(fā)虛。

“來了你就知道了。”曹秀娟閉上眼睛，靠在沙發(fā)背上，不再說話。

胡依晨站在一旁，手心全是冷汗。

她看著婆婆平靜的側(cè)臉，又看看韓越澤慌亂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

三年前立下的遺囑，今天的修改，肖律師的到來……

婆婆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而她，一直被蒙在鼓里。

客廳里的掛鐘嘀嗒作響，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韓越澤在客廳里踱步，腳步很急，時不時看一眼墻上的鐘。

胡依晨扶著婆婆的肩膀，能感覺到老太太的身體在微微發(fā)抖。

“媽，您沒事吧？”她輕聲問。

“沒事。”曹秀娟睜開眼睛，拍了拍她的手背，“一會兒就好?！?/p>

二十分鐘后，門鈴響了。

韓越澤一個箭步?jīng)_過去開門，門外站著肖律師，手里提著一個公文包。

“肖律師，請進(jìn)?！辈苄憔暾f。

肖律師走進(jìn)來，朝胡依晨點了點頭，又看向韓越澤：“韓先生，你好。”

“你好?！表n越澤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肖律師，我媽叫您來是……”

“宣讀遺囑?！毙ぢ蓭熤苯亓水?dāng)?shù)卣f。

“遺囑？”韓越澤臉色一變，“我媽好好的，讀什么遺囑？”

“這是曹阿姨的要求。”肖律師說著，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請坐吧，我們開始?！?/p>

韓越澤站在原地，沒有動。

胡依晨扶著婆婆坐在沙發(fā)上，自己也在旁邊坐下。

肖律師看了韓越澤一眼，見他還是沒有坐下的意思，便打開了文件。

“各位，我是曹秀娟女士的委托律師肖根生?！?/p>

“根據(jù)曹女士的意愿，我將在此宣讀她于今日上午修改并簽署的遺囑?！?/p>

客廳里安靜得可怕。

窗外的陽光斜斜照進(jìn)來，在茶幾上投下一片亮斑。

灰塵在光柱里飛舞，無聲無息。

肖律師清了清嗓子，開始念：“立遺囑人：曹秀娟，身份證號……”

“本人神志清醒，自愿立此遺囑，對本人名下所有財產(chǎn)作如下安排?！?/p>

“第一，本人名下位于本市XX區(qū)XX路XX號X單元XXX室的房產(chǎn)一套，建筑面積八十五平方米，產(chǎn)權(quán)證號……，指定由胡依晨女士單獨繼承?！?/strong>

韓越澤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老大。

“等等！”他打斷道，“肖律師，你是不是念錯了？那是我媽的房子，應(yīng)該由我……”

“韓先生，請讓我念完?！毙ぢ蓭熎届o地說。

韓越澤還想說什么，曹秀娟開口了：“讓他念。”

聲音不高，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韓越澤咬咬牙，閉上了嘴。

肖律師繼續(xù)念：“第二，本人名下位于本市XX區(qū)XX路XX號X單元XXX室的房產(chǎn)一套，建筑面積六十五平方米，產(chǎn)權(quán)證號……，指定由胡依晨女士單獨繼承?！?/p>

“第三，本人名下位于本市XX區(qū)XX路XX號X單元XXX室的房產(chǎn)一套，建筑面積七十二平方米，產(chǎn)權(quán)證號……，指定由胡依晨女士單獨繼承?！?/p>

三套房子。

胡依晨倒吸一口涼氣。

她從來不知道，婆婆名下有三套房產(chǎn)。

韓越澤的臉已經(jīng)徹底白了，嘴唇在哆嗦。

“第四，本人名下所有銀行存款、理財產(chǎn)品、股票及基金賬戶，余額總計約兩百三十七萬元，指定由胡依晨女士單獨繼承?！?/p>

“第五，本人名下所有保險受益人均變更為胡依晨女士?！?/p>

“第六，本人所有家具、家電、首飾及其他私人物品，指定由胡依晨女士繼承?！?/p>

肖律師念到這里，停頓了一下，抬起頭。

“第七，也是最后一條?！彼哪抗饴湓陧n越澤身上，“本人兒子韓越澤，因其在婚姻存續(xù)期間存在重大過錯，且對母親未盡到應(yīng)盡的贍養(yǎng)義務(wù)，僅給予象征性的一元人民幣繼承權(quán)?！?/p>

“第八，若韓越澤在本人去世后，因財產(chǎn)問題對胡依晨女士提起任何訴訟，或在離婚訴訟中對胡依晨女士提出不合理要求，上述所有財產(chǎn)將自動轉(zhuǎn)入慈善機構(gòu)賬戶?！?/p>

念完了。

肖律師合上文件，客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韓越澤站在那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只發(fā)出嗬嗬的聲音。

胡依晨的手在發(fā)抖，她緊緊攥著婆婆的手，指尖冰涼。

三套房子，兩百多萬存款，所有財產(chǎn)……都?xì)w她？

而韓越澤，只得到一元錢？

“媽……”韓越澤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那聲音嘶啞得可怕，“您……您這是什么意思？”

曹秀娟看著他，眼神很平靜：“字面意思?！?/p>

“我是您兒子！您唯一的兒子！”韓越澤的聲音陡然拔高，“您把一切都給一個外人？一分錢都不留給我？”

“依晨不是外人?！辈苄憔暾f，“她是我女兒，比親女兒還親。”

“那我呢？我算什么？”

“你？”老太太笑了，那笑容很苦，“你是我的債，我上輩子欠你的，這輩子來還?！?/p>

韓越澤踉蹌著后退一步，扶住了墻。

他的眼睛紅了，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急的。

“這份遺囑……這份遺囑不合法！”他猛地轉(zhuǎn)向肖律師，“我媽年紀(jì)大了，神志不清，你們這是欺詐！”

“韓先生?！毙ぢ蓭煹穆曇粢廊黄届o，“曹女士立遺囑時，有兩位無利害關(guān)系人見證，全程錄像。如果需要，我們可以提供醫(yī)院出具的精神狀況證明?！?/p>

“不可能……”韓越澤搖著頭，“媽，您不能這樣對我，我是您兒子……”

“你也知道你是我兒子？”曹秀娟忽然提高了聲音，那聲音里帶著壓抑了十五年的憤怒，“你媽我躺在醫(yī)院里等死的時候，你在哪？”

“你媳婦守著我，給我擦身，給我端屎端尿，你又在哪？”

“你在外面找女人，給她買包，陪她逛街，還讓她懷了孩子！”

老太太站起來，胡依晨趕緊扶住她。

她一步一步走向韓越澤，腳步很慢，但很穩(wěn)。

“韓越澤，我告訴你。”她在兒子面前站定，仰頭看著他，“這十五年，是依晨把我從鬼門關(guān)拉回來的，不是你?！?/p>

“這個家，是依晨撐起來的，也不是你。”

“你現(xiàn)在要離婚，要跟那個狐貍精過去？好，你去?！?/p>

“但這個家里的一切，你一分都別想拿走。”

08

韓越澤腿一軟，跌坐在地上。

他仰頭看著母親，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

“媽……”他聲音發(fā)顫，“您真這么狠心？”

“狠心？”曹秀娟笑了，那笑容里帶著淚，“韓越澤，你知道什么叫狠心嗎？”

“你爸走的那年，你才十歲。我一個人白天在紡織廠上班，晚上接零活，一天睡不到四個小時。”

“就為了讓你吃得好一點，穿得好一點，上學(xué)不受委屈?！?/p>

“你大學(xué)畢業(yè)說要買房結(jié)婚，我賣了老家的房子，湊了首付?！?/p>

“你結(jié)婚第二年我查出癌癥，怕拖累你們，我想過自殺?！?/p>

老太太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但胡依晨聽得出那平靜下的驚濤駭浪。

她緊緊握著婆婆的手，感覺到那只枯瘦的手在微微顫抖。

“是依晨發(fā)現(xiàn)了，抱著我說，媽，咱們一起扛。”曹秀娟轉(zhuǎn)頭看向胡依晨，眼神溫柔，“這一扛，就是十五年?！?/p>

“十五年啊，人生有幾個十五年？”

她轉(zhuǎn)回頭，看著癱坐在地上的兒子。

“這十五年里，你給我端過幾次飯？喂過幾次藥？”

“你陪我做過幾次化療？在病床前守過幾夜？”

“韓越澤，你摸著良心說，你這個兒子，當(dāng)?shù)梅Q職嗎？”

韓越澤低著頭，不說話。

他的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哭還是氣的。

“你不說，我替你說?！辈苄憔昀^續(xù)道，“第一次復(fù)發(fā)，我在醫(yī)院住了二十八天，你來了三次，每次不超過半小時?！?/p>

“第二次復(fù)發(fā)，你在外地出差，說工作忙回不來?！?/p>

“第三次復(fù)發(fā)，你倒是來了，待了一天就說公司有事要走?！?/p>

“第四次，第五次……我都數(shù)不清了?！?/p>

老太太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積壓了多年的委屈都吐出來。

“每次都是依晨在，白天黑夜地守著。”

“我化療掉頭發(fā)，她給我買假發(fā)，還笑著說媽您戴這個真好看?！?/p>

“我吃不下飯，她變著花樣做，一頓飯熱三四次，就為了我能多吃一口?！?/p>

“我夜里疼得睡不著，她就坐在床邊給我按摩，一按就是幾個小時?！?/p>

“韓越澤，這些事，你做過一件嗎？”

韓越澤還是不說話，頭垂得更低了。

“你不做，也就算了。”曹秀娟的聲音冷了下來，“可你不能欺負(fù)她。”

“你憑什么欺負(fù)她？憑她脾氣好？憑她善良？憑她舍不得這個家？”

“我告訴你，這個家早就不是你的家了。”

老太太走到茶幾邊，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扔在韓越澤面前。

信封沒封口，里面的照片滑出來，散了一地。

胡依晨低頭看去，呼吸一滯。

全是韓越澤和馬子欣的照片。

兩人牽手逛街的，一起吃飯的，在車?yán)锝游堑摹?/p>

甚至有一張是在醫(yī)院附近拍的，馬子欣挽著韓越澤的胳膊，笑得很甜。

照片上的日期，正是曹秀娟第四次復(fù)發(fā)住院的時候。

“這些……”胡依晨的聲音在抖，“這些您什么時候……”

“半年前?！辈苄憔暾f，“我讓樓下老張的兒子幫忙拍的，他是記者，有設(shè)備?！?/p>

韓越澤撿起一張照片，手指在發(fā)抖。

“媽，您……您找人跟蹤我？”

“我不跟蹤你，怎么知道我的好兒子在外面干什么？”曹秀娟冷笑，“韓越澤，你真以為我老了，糊涂了，什么都不知道？”

“您早就知道了……”韓越澤喃喃道，“那您為什么不說？”

“說什么？說你出軌？說你要離婚？”曹秀娟搖搖頭，“我不想說，我在等。”

“等什么？”

“等你良心發(fā)現(xiàn)，等你回頭?！?/p>

“可你沒回頭，你變本加厲，還讓那個女人懷了孩子?！?/p>

老太太的聲音終于帶上了哭腔。

“韓越澤，你知道我躺在病床上想什么嗎？”

“我想，我要是死了，依晨怎么辦？你肯定會把她趕出去，然后讓那個狐貍精登堂入室?！?/p>

“我不能死，我得活著，我得護(hù)著她。”

“所以我拼命活，五次復(fù)發(fā)，五次都挺過來了?！?/p>

“因為我知道，我要是死了，這個傻孩子就沒人管了?！?/p>

胡依晨的眼淚掉下來，砸在手背上，滾燙滾燙。

她從來不知道，婆婆為她做了這么多。

那些看似平常的日子，那些細(xì)水長流的照顧，背后藏著這么深的算計和守護(hù)。

“媽……”她哭著抱住婆婆，“對不起，我讓您操心了……”

“傻孩子，說什么對不起?！辈苄憔昱闹谋?，聲音溫柔下來，“是媽對不起你，讓你受委屈了?！?/p>

韓越澤坐在地上，看著抱在一起的婆媳倆。

他忽然覺得，自己才是個外人。

這個家里，沒有他的位置了。

“所以您就立了這份遺囑。”他啞著嗓子說，“把一切都給她，一分都不給我?！?/p>

“對。”曹秀娟松開胡依晨，看著兒子，“韓越澤，我今天把話放在這兒?！?/p>

“你要是還有點良心，就跟依晨好聚好散，該給她的補償一分不能少。”

“你要是敢?；?，這些照片，這份遺囑，還有你這些年對我不聞不問的證據(jù)，都會送到法院。”

“到時候，你不僅一分錢拿不到，還要身敗名裂?！?/p>

韓越澤的臉色徹底灰敗下去。

他癱坐在地上，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肖律師走上前，把遺囑副本放在茶幾上。

“韓先生，曹女士的遺囑是合法有效的?！彼f，“如果您有異議，可以提起訴訟。但我建議您慎重考慮，畢竟……”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打官司，韓越澤贏不了。

客廳里再次陷入沉默。

陽光從西邊的窗戶斜射進(jìn)來，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長。

胡依晨扶著婆婆坐下，自己也在旁邊坐下。

她看著地上的韓越澤，這個她愛了十五年的男人，此刻看起來那么陌生，那么可憐。

但她心里沒有一點同情。

“越澤?！彼_口，聲音很平靜，“離婚協(xié)議，你起草吧。”

韓越澤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依晨，我……”

“別說對不起?！焙莱看驍嗨罢f了也沒用?！?/p>

“房子，車子，存款，我什么都不要。”

“我只要我的護(hù)理筆記，還有媽。”

韓越澤愣住了：“媽？”

“對。”胡依晨握緊婆婆的手，“媽跟我走?！?/p>

09

韓越澤從地上爬起來，腳步有些踉蹌。

他扶著墻站直，看著胡依晨，又看看母親，眼神復(fù)雜。

“媽……您要跟她走？”他的聲音干澀。

“嗯?！辈苄憔挈c頭，“依晨去哪兒，我去哪兒?！?/p>

“可我是您兒子……”

“你是我兒子，但你沒把我當(dāng)媽?！崩咸f得很平靜，“這十五年，你來看我的次數(shù)，還沒有依晨一天照顧我的時間長?！?/p>

“我住院的時候，你在哪兒？”

“我疼得睡不著的時候，你在哪兒？”

“我需要人照顧的時候，你又在哪兒？”

三個問題，像三記耳光，抽在韓越澤臉上。

他張了張嘴，想辯解，卻發(fā)現(xiàn)自己無話可說。

“越澤?！辈苄憔昕粗?，眼神里最后一點溫情也消散了，“從今天起，咱們母子情分，就到這兒了?！?/p>

“您……您要跟我斷絕關(guān)系？”韓越澤的聲音在發(fā)抖。

“不斷絕關(guān)系，還能怎么樣？”老太太笑了，那笑容很苦，“讓你繼續(xù)來氣我？繼續(xù)欺負(fù)依晨？”

“我告訴你，韓越澤，這份遺囑我死之前不會改?！?/p>

“我活著一天，這個家就由依晨做主?！?/p>

“我死了，一切按遺囑來?！?/p>

“你要是還有一點良心，就別再來打擾我們?！?/p>

說完，她閉上眼睛，靠在沙發(fā)上，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

胡依晨趕緊扶住她：“媽，您沒事吧？要不要去醫(yī)院？”

“沒事?！辈苄憔昱呐乃氖?，“就是累了，想睡會兒?！?/p>

肖律師收起文件，朝胡依晨點了點頭：“胡女士，如果有需要，隨時聯(lián)系我?！?/p>

“謝謝肖律師。”胡依晨說。

肖律師走了，門輕輕關(guān)上。

客廳里只剩下三個人。

韓越澤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胡依晨扶著婆婆站起來，往次臥走。

經(jīng)過韓越澤身邊時，她停下腳步。

“離婚協(xié)議起草好了，發(fā)我郵箱?！彼f，“我簽了字就搬走。”

韓越澤猛地抓住她的胳膊：“依晨，我們……我們能不能再談?wù)?？?/p>

胡依晨看著他抓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曾經(jīng)牽著她走進(jìn)婚姻殿堂。

現(xiàn)在，卻讓她覺得惡心。

“放手?！彼f。

“依晨……”

“我說，放手?！?/p>

韓越澤松開了手。

胡依晨扶著婆婆進(jìn)了次臥，關(guān)上門。

門板隔絕了客廳的燈光，也隔絕了過去十五年的一切。

曹秀娟躺在床上，胡依晨給她蓋好被子。

“媽，您真要跟我走？”她輕聲問。

“嗯?！崩咸犻_眼睛，看著她，“依晨，你嫌棄媽嗎？”

“怎么會？”胡依晨的眼淚又掉下來，“我巴不得您一直陪著我。”

“那就好?！辈苄憔晷α耍焓痔嫠恋粞蹨I，“別哭了，傻孩子，以后咱們娘倆好好過?！?/p>

“嗯。”胡依晨用力點頭。

客廳里傳來關(guān)門聲，韓越澤走了。

胡依晨坐在床邊，握著婆婆的手，心里空落落的。

十五年的婚姻，就這么結(jié)束了。

沒有爭吵，沒有撕扯，只有一份遺囑，就把一切都了結(jié)了。

可她為什么還是覺得疼？

“依晨?！辈苄憔旰鋈徽f，“床頭柜抽屜，打開看看?！?/p>

胡依晨想起婆婆之前說的話，走到窗邊，在花盆底下找到了鑰匙。

打開抽屜，里面是一個鐵盒子。

盒子很舊了，漆都掉了一大半。

她抱著盒子回到床邊，曹秀娟示意她打開。

盒子里沒有金銀珠寶，只有一些舊東西。

一沓照片，幾封信，還有一本存折。

照片是胡依晨和曹秀娟的合影，從她嫁進(jìn)來第一年開始，每年一張。

第一張是在醫(yī)院的病床前，她剛給婆婆擦完臉，兩人對著鏡頭笑。

那時候她還很年輕，婆婆也沒這么瘦。

往后翻，照片一年年過去，她的眼角有了細(xì)紋，婆婆的頭發(fā)全白了。

但每張照片上，她們都靠得很近，笑得很甜。

胡依晨的眼淚又涌出來，滴在照片上。

她趕緊擦掉，怕弄花了。

“媽……”她哽咽著說不出話。

“看看存折。”曹秀娟說。

胡依晨翻開存折，開戶名是她的名字。

從十五年前開始，每個月都有一筆錢存進(jìn)來。

起初是幾百，后來是一千，兩千……

最后一筆是上個月存的，五千。

“這是……”她抬起頭。

“我每個月退休金留下一點生活費，剩下的都給你存起來了。”曹秀娟說，“本來是想著，萬一我走了，你還有點錢傍身?！?/p>

“現(xiàn)在用不上了，遺囑里的錢夠你花了?！?/p>

“但這筆錢，是我一點一點攢的，你得收著。”

胡依晨抱著存折，哭得說不出話。

十五年了，婆婆一直在為她打算。

從她嫁進(jìn)來的第一天起，這個沒有血緣關(guān)系的老人，就把她當(dāng)成了親生女兒。

而她，也把婆婆當(dāng)成了親媽。

“媽?！彼龘溥M(jìn)婆婆懷里，哭得像個孩子，“謝謝您……謝謝您……”

曹秀娟輕輕拍著她的背，就像小時候哄她睡覺那樣。

“不哭了，不哭了?！崩咸穆曇粢矌е耷?，“以后咱們好好的，?。俊?/p>

“嗯……”胡依晨用力點頭。

那天晚上，胡依晨沒睡。

她坐在床邊，守著婆婆，就像過去十五年里無數(shù)個夜晚一樣。

月光從窗戶照進(jìn)來，灑在老太太安詳?shù)乃樕稀?/p>

胡依晨輕輕握住婆婆的手，那只手很瘦，但很溫暖。

她在心里默默發(fā)誓，這輩子，一定要對婆婆好。

比親媽還要好。

天亮?xí)r，曹秀娟醒了。

看見胡依晨還坐在床邊，她愣了愣：“你一晚上沒睡？”

“睡不著?！焙莱啃α诵?，“媽，您餓不餓？我去做早飯?！?/p>

“不急?！辈苄憔曜饋恚耙莱?，你想過以后怎么辦嗎？”

胡依晨沉默了一會兒：“還沒想好?！?/p>

“我給你想好了?！崩咸f，“你不是照顧了我十五年嗎？這十五年，你學(xué)會了怎么護(hù)理病人，怎么安撫家屬，怎么在絕望里找希望。”

“這些經(jīng)驗，別人沒有。”

“咱們用遺囑里的錢，開個抗癌互助中心，幫助那些和咱們一樣的人。”

胡依晨的眼睛亮了。

這個主意，她從來沒想過。

但仔細(xì)一想，又覺得再合適不過。

她這十五年，別的沒學(xué)會，就學(xué)會了怎么和癌癥相處。

怎么照顧病人，怎么調(diào)整心態(tài)，怎么在漫長的治療里保持希望。

這些經(jīng)驗，對那些剛確診的家庭來說，是無價之寶。

“媽……”她激動得說不出話。

“就這么定了?！辈苄憔昱呐乃氖郑暗入x婚手續(xù)辦完，咱們就著手準(zhǔn)備。”

“好！”胡依晨用力點頭。

早飯做好時，門鈴響了。

胡依晨去開門，門外站著韓越澤，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離婚協(xié)議?！彼f，聲音沙啞，“你看一下，沒問題就簽字吧?！?/p>

胡依晨接過文件，翻開來。

協(xié)議寫得很簡單，夫妻共同財產(chǎn)分割如下：無。

韓越澤放棄所有財產(chǎn)要求，胡依晨也放棄。

孩子撫養(yǎng)權(quán)：無子女。

探視權(quán)：無。

唯一的附加條款是，胡依晨自愿放棄對韓越澤的贍養(yǎng)費要求。

她看完，拿起筆，在末尾簽下自己的名字。

字跡很穩(wěn)，沒有一點顫抖。

簽完字，她把協(xié)議遞給韓越澤。

“需要我什么時候搬走？”她問。

“不急。”韓越澤說，“你可以住到找到房子為止。”

“不用了。”胡依晨搖頭，“我今天就搬?！?/p>

“這么快？”韓越澤愣了一下。

“嗯?！焙莱靠粗霸綕?，祝你幸福。”

這句話她說得很真誠。

十五年夫妻，就算最后鬧成這樣，她也希望他能過得好。

韓越澤的眼圈紅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最終只擠出一句：“對不起?！?/p>

“沒關(guān)系?！焙莱啃α诵?，“都過去了?！?/p>

胡依晨回到屋里，開始收拾東西。

她的東西不多，幾件衣服，一些日用品，還有那三本厚厚的護(hù)理筆記。

其他的，她什么都沒帶。

這個家里的一切，都不屬于她。

曹秀娟的東西更少，幾件換洗衣服，一些藥，還有那個鐵盒子。

兩個行李箱，就裝下了她們的全部家當(dāng)。

收拾完，胡依晨推著行李箱，扶著婆婆，最后看了一眼這個住了十五年的家。

客廳，廚房，臥室……每一個角落都有回憶。

好的，壞的，甜的，苦的。

但都過去了。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后輕輕關(guān)上，鎖舌咬合的聲音很清脆。

像是給過去十五年，畫上了一個句號。

10

一年后。

城東一棟老式居民樓的一層，掛著一塊不起眼的牌子：“晨娟抗癌互助中心”。

牌子是木質(zhì)的，字是手寫的，樸實無華。

但每天來這里的人，絡(luò)繹不絕。

胡依晨穿著一件簡單的棉布襯衫，頭發(fā)扎成馬尾，正給一位剛確診肺癌的大姐講解化療注意事項。

“第一次化療可能會惡心，我給您寫幾個食譜，都是清淡好消化的。”

“心態(tài)很重要，您看我媽，五次復(fù)發(fā)都挺過來了，現(xiàn)在精神多好?！?/p>

曹秀娟坐在窗邊的藤椅里，正在給一位老先生做心理疏導(dǎo)。

老太太穿著碎花襯衫，氣色紅潤，說話中氣十足。

“老哥哥，您這病啊，就是個慢性病，跟高血壓糖尿病一樣，得學(xué)會跟它和平共處?！?/p>

“您看我這不活得好好的？該吃吃該喝喝，沒事來這兒跟大伙聊聊天，日子一樣過?！?/p>

老先生聽著，緊皺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來。

互助中心不大，六十多平米，隔成了幾個區(qū)域。

咨詢區(qū)，休息區(qū)，還有一個擺滿了書籍的資料角。

墻上貼滿了照片，都是來這里求助過的家庭，康復(fù)后的合影。

每張照片下面，都寫著他們的故事。

胡依晨忙完手頭的事，走到婆婆身邊，給她倒了杯溫水。

“媽，累不累？要不要休息會兒？”

“不累?！辈苄憔杲舆^水杯，笑瞇瞇地說，“看著這些人慢慢好起來，我比什么都高興?！?/p>

“您高興就好?！焙莱吭谒赃呑?，環(huán)視著這個小小的中心。

一年前，她用遺囑里的錢租下這個地方，簡單裝修，買了些桌椅書柜。

剛開始只有她和婆婆兩個人，靠口口相傳，慢慢有了名氣。

現(xiàn)在，這里有三個專職的護(hù)理顧問，都是胡依晨手把手帶出來的。

還有十幾個志愿者，大部分是康復(fù)者的家屬，自愿來幫忙。

她們不收費，所有的開支都來自社會捐贈，還有胡依晨自己的積蓄。

“依晨姐！”一個年輕女孩跑進(jìn)來，臉上帶著笑，“劉阿姨的女兒來電話，說她媽媽這次復(fù)查結(jié)果很好，腫瘤縮小了一半！”

“太好了?！焙莱恳残α?，“晚上咱們包餃子，慶祝一下。”

“好嘞！”女孩蹦蹦跳跳地跑去廚房準(zhǔn)備了。

曹秀娟看著她的背影，輕聲說：“這姑娘剛來的時候，哭得眼睛都腫了?，F(xiàn)在多好，愛說愛笑的?！?/p>

“嗯。”胡依晨點頭，“所以咱們做的事，是有意義的?！?/p>

窗外陽光很好，初秋的風(fēng)吹進(jìn)來，帶著桂花的香氣。

一年了，胡依晨已經(jīng)習(xí)慣了現(xiàn)在的生活。

忙碌，充實，每天都能幫到人。

這種被人需要的感覺，比什么都好。

下午，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xiàn)在門口。

是肖律師。

“曹阿姨，胡女士?！彼χ哌M(jìn)來，手里提著一個果籃。

“肖律師，您怎么來了？”胡依晨趕緊迎上去。

“路過，順便來看看你們?！毙ぢ蓭煱压@放下，“看樣子，生意不錯？”

“不是生意，是公益。”曹秀娟糾正道，“肖律師，坐?！?/p>

肖律師在沙發(fā)上坐下，環(huán)顧四周：“環(huán)境不錯，比我想象的好?！?/p>

“都是依晨張羅的?！辈苄憔牝湴恋卣f，“這孩子，能干著呢?！?/p>

“看得出來。”肖律師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今天來，是有個事要跟你們說?！?/p>

胡依晨心里一緊：“什么事？”

“別緊張，是好事。”肖律師笑了，“韓越澤的公司，破產(chǎn)了?！?/p>

胡依晨愣住了。

一年前離婚后，她就再也沒見過韓越澤。

只知道他很快和馬子欣結(jié)了婚，馬子欣生了個兒子。

至于其他的，她沒打聽，也不關(guān)心。

“破產(chǎn)？”曹秀娟皺了皺眉，“怎么回事？”

“他那個小公司，本來就不景氣?！毙ぢ蓭熣f，“加上去年投資失敗，資金鏈斷了。上個月正式申請破產(chǎn)清算?！?/p>

“那他現(xiàn)在……”

“一無所有?！毙ぢ蓭焽@了口氣，“房子被拍賣了，車子也賣了，還欠了一屁股債。”

“馬子欣呢？”胡依晨問。

“帶著孩子回娘家了?！毙ぢ蓭煋u搖頭，“聽說正在鬧離婚?！?/p>

胡依晨沉默了。

她以為聽到這個消息會解氣，會痛快。

但真的聽到了，心里只有一種空落落的悲哀。

那個曾經(jīng)意氣風(fēng)發(fā)的男人，那個她愛了十五年的男人，現(xiàn)在淪落到這步田地。

“他來找過我?！毙ぢ蓭熇^續(xù)說，“想讓我?guī)兔?，看看能不能從遺囑里……”

“不可能。”曹秀娟斬釘截鐵地說，“遺囑不會改，一分錢都不會給他。”

“我知道?！毙ぢ蓭燑c頭，“我跟他說明白了。他也沒糾纏，就是……看著挺可憐的?！?/p>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老太太說得很平靜，“肖律師，麻煩您轉(zhuǎn)告他，別再來打擾我們?！?/p>

“我會的?！?/p>

肖律師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胡依晨送他到門口，回來時看見婆婆站在窗邊，望著外面發(fā)呆。

“媽?！彼哌^去，“您沒事吧？”

“沒事?！辈苄憔贽D(zhuǎn)過頭，眼睛里有一絲淚光，“就是……心里有點堵。”

胡依晨明白婆婆的感受。

再怎么說，韓越澤也是她的兒子。

血脈相連，割舍不斷。

“您要是想見他……”她輕聲說。

“不見。”曹秀娟搖頭，“見了又能怎么樣？給他錢？幫他度過難關(guān)？”

“我?guī)土怂惠呑?，最后他把我氣成這樣?！?/p>

“夠了，真的夠了。”

老太太抬手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氣。

“依晨，媽這輩子做得最對的一件事，就是認(rèn)了你這個女兒?！?/p>

“有你在，媽知足了?！?/p>

胡依晨抱住婆婆，眼淚掉下來。

“媽，我也是。有您在，我什么都不怕。”

夕陽西下，金色的陽光灑滿整個房間。

墻上的照片被鍍上一層暖光，照片里的人都在笑。

那些曾經(jīng)被病痛折磨的面容，此刻都洋溢著希望。

門外又有人來了，是一對年輕夫妻，手里拿著診斷書，臉色蒼白。

胡依晨松開婆婆，擦干眼淚，迎了上去。

“您好，請進(jìn)。”她微笑著說，“有什么可以幫您的？”

聲音溫和，眼神堅定。

像是過去十五年里，每一個在醫(yī)院走廊里度過的日夜。

只是這一次，她不再是孤單一人。

曹秀娟走過來，輕輕握住她的手。

溫暖，有力。

像是無聲的承諾：這輩子，咱們娘倆，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