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全款買房
2003年，非典來了又去。
那一年的夏天特別熱。
彭素菊手里攥著一把黃銅鑰匙，站在學(xué)校新分的教工宿舍樓前。
這是一棟貼著白磁磚外墻的六層小樓。
她分到的是六樓的一室一廳，只有四十平米。
為了夠住，她又厚著臉皮找不去住校的同事，租下了隔壁的一間。
她把鑰匙插進(jìn)鎖孔，轉(zhuǎn)動，“咔噠”一聲，門開了。
屋里空蕩蕩的，墻壁剛刷了大白，地上是灰撲撲的水泥地。
彭素菊走進(jìn)去，打開水龍頭。
嘩啦啦。
水流沖出來，打在不銹鋼水槽上。
她伸手接了一捧水，潑在臉上。
涼意順著毛孔鉆進(jìn)去，激得她打了個哆嗦。
她看著空無一物的房間，這里沒有那股散不去的霉味。
沒有令人作嘔的尿騷味，也沒有莫小翠那雙隨時在背后盯著的三角眼。
只有風(fēng)扇轉(zhuǎn)動的聲音和窗外的蟬鳴。
彭素菊從包里掏出一個紅色的存折，看了一眼上面的數(shù)字，合上，重新塞進(jìn)包的最夾層，拉上拉鏈。
該去接人了。
第二天一大早，一輛掛著粵S牌照的小貨車，轟隆隆地開進(jìn)了彭家村那條坑坑洼洼的土路。
車輪卷起的黃土，把路邊的狗尾巴草都染成了黃色。
彭素菊坐在副駕駛，身上是一件利落的白色短袖襯衫，黑西褲，腳上是一雙半跟的皮涼鞋。
車停在彭家老屋門口。
彭素菊推門下車，大步走進(jìn)院子。
院子里靜悄悄的。
劉芳正坐在屋檐下的小板凳上，手里拿著針線，對著光，費(fèi)勁地想把線頭穿進(jìn)針眼。
聽見腳步聲，劉芳抬起頭，瞇著眼看了一會兒，手里的針線放了下來。
“素菊？咋回來了？”
彭素菊沒廢話，甚至沒喊人。
她徑直走到劉芳面前，彎腰拉起母親的胳膊。
“媽，進(jìn)屋收拾東西。衣服拿幾件能穿的，其他的都不要。被褥我也買新的了?！?br/>劉芳被拉得一個踉蹌，手里的針線掉在地上。
“收拾……收拾啥？”劉芳一臉懵，腳下像生了根，“去哪?。俊?br/>“去我那兒。去城里?！迸硭鼐帐稚嫌昧?，不容拒絕，“車就在門口，兩個小時就能到?！?br/>劉芳慌了，掙扎著要把手抽回來，眼神往廚房那邊飄。
“這……這哪行??？家里還有兩頭豬沒出欄呢，我不看著誰弄？還有素竹那兩個孩子……”
“豬重要還是命重要？”
彭素菊松開手，站在母親面前。
她比母親高出一個頭，此刻卻覺得自己是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媽，你也是六十歲的人了。你養(yǎng)大了我們七個，是為了讓人把尿潑在頭上給你‘降溫’的嗎？”
劉芳的頭猛地垂下去，肩膀縮了起來。
“誰欺負(fù)你，我就讓誰后悔一輩子?！?br/>彭素菊轉(zhuǎn)頭看向正在院子里玩泥巴的那兩個孩子，那是素竹寄放在娘家讓親媽幫帶的。
“孩子也帶走。四妹那邊我都說好了，素竹也去我那兒?！?br/>“素竹……素竹能去干啥？”
“考證?！迸硭鼐照f得斬釘截鐵，“大舅家那個鐘表哥，不是吹噓他在做報關(guān)員嗎？”
“一個月只有貨物進(jìn)出口，才用上班，平時在家里玩，一個月能領(lǐng)幾千塊工資，還只是個沒證的臨時工?！?br/>“他說那證難考，考了九次都沒過。我就不信那個邪，素竹當(dāng)年全是第一，她考不過？”
“咱家人，一定要活出個人樣來?！?br/>正說著，院門被推開了。
彭衛(wèi)國扛著把鋤頭，后面跟著彭建軍。
爺倆一進(jìn)門，看見停在門口的小貨車，又看見彭素菊正把一摞衣服往編織袋里塞，都愣在原地。
“素菊，你這是干啥？抄家啊？”彭衛(wèi)國把鋤頭往地上一頓，鐵器撞擊地面，發(fā)出“當(dāng)”的一聲。
彭素菊把編織袋的口子扎緊，隨手扔給旁邊的司機(jī)師傅。
她轉(zhuǎn)過身，看著這個家里所謂的兩個男人。
“爸，我來接你和媽去我那兒養(yǎng)老。車都叫好了，現(xiàn)在就走?！?br/>彭衛(wèi)國眼珠子瞪得溜圓，下巴上的胡茬抖了兩下：“去你學(xué)校？那我這地咋辦？豬咋辦？這一大家子喝西北風(fēng)啊？”
“不要了?！?br/>彭素菊指了指他身后，“地，讓大哥種。豬，讓大嫂喂?！?br/>她加重了語氣，目光落在剛從屋里睡眼惺忪走出來的莫小翠身上。
“既然有人嫌媽生火慢，嫌媽是個累贅，那我就把累贅帶走。這個家，以后讓大嫂當(dāng)家做主，讓她當(dāng)個夠?！?br/>莫小翠手里還抓著一把瓜子，聽到這話，那雙三角眼立馬豎了起來。
她幾步?jīng)_到門口，雙臂一橫，擋住了去路。
“憑什么帶走？！”
莫小翠大吼，“把老的帶走了，誰給我做飯？誰給我洗衣服？耀祖和美琴誰帶？彭素菊，你安的什么心？”
彭素菊看著莫小翠。
以前，她會忍，會講道理，會為了所謂的“家和萬事興”退一步。
但今天，她看著劉芳那佝僂的背，想起那封帶著尿騷味的信，心里那團(tuán)火燒得干干凈凈，只剩下冷硬的鐵。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往前逼近一步。
“大嫂，我喊你一聲大嫂，是看在我哥的份上?！?br/>彭素菊的聲音不大，“第一，這是我爸媽，不是你花錢買來的丫鬟。他們不欠你的?！?br/>“第二，你對我媽干的那些事，我不報警抓你虐待老人，是給我那還在上學(xué)的侄子耀祖留最后一點(diǎn)臉面。你要是想讓全村人都知道你是個什么東西，我現(xiàn)在就去村委拿大喇叭喊?！?br/>“第三，從今天起，我爸媽的生老病死，我彭素菊全包了。這里的一粒米、一滴油，我們都不要。你們，好自為之。”
說完，她伸手一撥，力氣大得驚人，直接把莫小翠撥得一個踉蹌，撞在門框上。
莫小翠還沒反應(yīng)過來，彭素菊已經(jīng)一手提著行李，一手拉著劉芳，大步往外走。
“我不走！”
彭衛(wèi)國突然大喊一聲，一屁股坐在門檻上，死死抱住門框。
“這是我的根！是我一磚一瓦蓋起來的家！我死也要死在這兒！我不去城里坐牢！我不去聽人講鳥語！”
他不是不想享福。
他是舍不得在村口大榕樹下吹牛皮的位置，舍不得被人喊一聲“彭叔”的那點(diǎn)面子。
去了城里，他算個屁，連路都不認(rèn)識。
莫小翠扶著腰站穩(wěn)了，看見公公這副耍賴樣，眼珠子一轉(zhuǎn)，冷笑一聲，又抓起一把瓜子磕了起來。
“爸，您這就沒意思了。”莫小翠陰陽怪氣地說。
“三妹一片孝心接您去享福，您賴在這兒干嘛？難不成還指望我給您做飯洗衣？”
“我可沒那個閑錢，也沒那個閑工夫。您要是不走，那咱們就把話說明白，以后您的飯，您自己解決?！?br/>這話一出，彭衛(wèi)國的臉?biāo)查g綠了。
他指著莫小翠，手指都在抖：“你……你趕我走？這房子是我蓋的！我是你老子！”
“誰蓋的沒寫名字，現(xiàn)在是我住著?！蹦〈渑蘖艘豢诠献悠?。
“我就這話，您愛走不走。留下來，沒人伺候您?！?br/>彭衛(wèi)國僵住了。
他看看一臉冷漠的兒子彭建軍，再看看那個滿臉橫肉的兒媳婦。
最后，他看向站在車邊的女兒。
彭素菊站在陽光下，沒有過來扶他，也沒有求他。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眼神里是一種看透了一切的淡漠。
“爸?！迸硭鼐臻_口了，“您要想留在這兒看人臉色，我也沒意見。但我那兒地方小，容不下太多人?！?br/>“您今天不上車，以后病了痛了，或者餓得沒飯吃，別怪女兒不孝順。我離得遠(yuǎn)，顧不上?！?br/>彭衛(wèi)國喉嚨里發(fā)出一聲咕嚕響。
他一輩子好面子，到老了，在這個家里，竟然連個吃飯的碗都端不穩(wěn)了。
“走就走！”
彭衛(wèi)國猛地站起來，把旱煙袋往腰上一別，眼圈紅了，也不知道是氣的還是羞的。
他沖著莫小翠和彭建軍狠狠啐了一口：“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老子去城里享福！以后你們求我我都不回來！”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爬上了小貨車的后斗。
車子發(fā)動了。
村道兩旁站了不少看熱鬧的人。
莫小翠倚在門口，臉上掛著那種勝利者的假笑，揮著手帕：
“爸，媽，到了城里好好保重??！?；貋砜纯窗?！別忘了帶點(diǎn)城里的點(diǎn)心回來！”
彭素菊坐在車?yán)?，看著后視鏡。
那個生活了二十幾年的老屋，那個總是彌漫著潮濕和壓抑氣息的院子，在視線里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了一個黑點(diǎn)。
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靠在椅背上。
再見了，吃人的舊日子。
到了學(xué)校宿舍，四十平米的一室一廳，其實(shí)很擠。
彭素菊把自己那間租來的房讓給了父母，另一間留給素竹，自己睡客廳的折疊床。
剛開始的日子，并不順。
彭衛(wèi)國沒了棋友牌友，也不敢下樓，怕迷路，整天蹲在陽臺上抽旱煙。
他看著樓下車水馬龍，眼神發(fā)直，像只被關(guān)在籠子里的老鳥。
劉芳倒是閑不住。
她帶著兩個外孫在小區(qū)里轉(zhuǎn)悠，眼睛不看花草，?？蠢?。
那天彭素菊下班回來，看見陽臺角落里堆著七八個空礦泉水瓶子。
劉芳正蹲在那兒，把瓶子里的剩水往花盆里倒。
彭素菊把包放下，走過去，蹲在母親身邊。
“媽，我不缺這點(diǎn)錢?！?br/>她拿過母親手里那個臟兮兮的瓶子，扔進(jìn)垃圾桶。
劉芳手一縮，有些局促地在圍裙上擦了擦：“我是看那瓶子能賣五分錢……這城里菜太貴了，一把空心菜都要一塊錢……”
彭素菊握住母親的手。
那雙手上全是老繭，還有幾道沒好的口子。
“媽，這一塊錢，我掙得來?！迸硭鼐諒亩道锾统鲆话褝湫碌牧沐X，塞進(jìn)母親手里。
“您就在家歇著，帶好素竹的孩子，給我做頓熱乎飯，我就知足了。”
“您撿瓶子，別人會說我這個當(dāng)老師的虐待親媽?！?br/>劉芳愣了一下，看著手里的錢，又看看女兒那張疲憊但堅定的臉。
“行……行?！眲⒎夹α?，眼角的皺紋舒展開，“媽給你做飯。今晚做你愛吃的紅燒肉?！?br/>那天晚上，樓道里飄滿了肉香。
那是久違的、干凈的、沒有爭吵的飯菜香。
彭素菊吃得狼吞虎咽，眼淚差點(diǎn)掉進(jìn)碗里。
她覺得，那十幾年的苦讀，那無數(shù)個夜晚的備課和家教，值了。
沒過多久，素竹也從深圳趕過來了。
她關(guān)了那邊的小店，一身疲憊，背著大包小包，像是逃難一樣。
夜里，姐妹倆談心。
“姐，我不想回去了?！彼刂竦穆曇艉艿停澳沁吘飞猬F(xiàn)在不好做了，競爭大不賺錢，累死累活的?！?br/>素菊從書桌抽屜里拿出一摞書和幾本復(fù)印的資料，拍在床頭柜上。
“素竹，你腦子聰明，當(dāng)年你是全校第一。這世道，有力氣只能賺小錢，有腦子才能賺大錢?！?br/>素菊指了指那些資料：《報關(guān)員資格考試教材》、《海關(guān)法》、《進(jìn)出口商品歸類》。
“我給你找了資料，你考證吧。”
素竹翻了翻那厚得像磚頭一樣的書，手有些抖：“
考證？姐，我都放下書本快十年了……這里面的字我都快認(rèn)不全了?！?br/>“怕什么！你是我妹妹！當(dāng)年你那句‘等你畢業(yè)了，你再拉我一把’我一直記在心里?！?br/>素菊坐在床邊，抓著妹妹的肩膀，“大舅家那個鐘表哥，他考了九次都沒過，現(xiàn)在還在吹牛皮。”
“你去考！一次過給他看！讓他看看咱們彭家的女兒，是不是只能嫁人帶孩子！”
那半年，素竹像是瘋了一樣。
白天帶孩子幫媽媽打下手做飯，夜里孩子睡了，她就點(diǎn)著臺燈看書，學(xué)電腦打字。
那盞臺燈是素菊淘汰下來的，燈泡發(fā)黃。
素竹就坐在那個小板凳上，一個字一個字地啃。
那些晦澀難懂的法律條文，那些像螞蟻一樣的英語單詞，她硬是用死記硬背的笨辦法，一個個塞進(jìn)腦子里。
困了，就掐大腿。腿上全是青紫的掐痕。
實(shí)在撐不住了，就喝濃茶。
那茶苦得掉渣，喝進(jìn)去胃里像火燒，但能提神。
考試那天，素菊特意請了假，騎著自行車載著妹妹去考場。
素竹從考場出來的時候，臉色煞白，腿都在抖。
“怎么樣？”素菊遞過去一瓶水。
素竹接過水，沒喝，只是長出了一口氣：“姐，我覺得那個鐘表哥，可能腦子真的不太好使?！?br/>成績出來的那天，素菊特意把妹妹叫到單位的電腦室。
那臺笨重的臺式機(jī)嗡嗡作響，全家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素竹握著鼠標(biāo)的手心全是汗，頁面刷新得異常緩慢。
突然，桌上素菊那部諾基亞手機(jī)“滴滴”響了兩聲。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從屏幕移開。
是一條短信。
素菊一把抓過手機(jī)，手指有些抖，按開了那條來自106開頭的陌生號碼的信息：
【考生彭素竹，報關(guān)員資格考試成績128分，合格。】
“128！”素菊的驚呼和電腦屏幕上終于刷新出來的 【128，通過】 幾乎同時出現(xiàn)。
一百二十八分！比及格線高了整整八分！
一次過！
那個大表哥考了九次都沒過的報關(guān)員資格證，素竹這個初中輟學(xué)的“村姑”，一次就拿下了。
素竹抱著素菊，哭得像個孩子，鼻涕眼淚蹭了素菊一身。
她證明了，她不是只能在流水線上打工的命，她依然是那個聰明的彭素竹。
日子像流水一樣，晃晃悠悠過到了二零零五年。
大姐彭素梅那邊傳來了好消息。
因?yàn)橐ê穗娬?，征收了一大片地，雖然沒發(fā)大財，但也拿到了一筆可觀的拆遷款。
大姐夫是個實(shí)在人，和素梅商量后，決定到城里買套房。
新居入伙那天，彭家全家人都去了。
那是一個高檔小區(qū)，綠樹成蔭，還有專門給老人鍛煉的健身器材。
劉芳穿著素菊給她買的新衣服，摸著大女兒家那軟乎乎的真皮沙發(fā)，笑得合不攏嘴：“真好！真好！老大終于熬出頭了?！?br/>彭素梅拉著劉芳的手，眼圈微紅：“媽，這小區(qū)環(huán)境好。以后您要是沒事，就常來我這兒轉(zhuǎn)轉(zhuǎn)?！?br/>說著，彭素梅看向站在陽臺邊的彭素菊：“三妹，這幾年辛苦你了。爸媽住你那宿舍，還是擠了點(diǎn)。要不……讓爸媽搬來我這兒住一陣子？”
彭素菊轉(zhuǎn)過身。
她看著被陽光透過窗戶灑著的木地板，金燦燦的。
她想到了那個只有四十平米的宿舍，想到了父親蹲在陽臺抽煙的背影，想到了母親在狹窄的廚房里轉(zhuǎn)身都困難的樣子。
“大姐，我不覺得擠。只要爸媽舒心就行?！?br/>彭素菊笑了笑，把手伸進(jìn)隨身的包里，摸到了那個冰涼的硬物。
這幾年，除了工資，她瘋狂地做家教。
每天晚上騎著自行車穿梭在城市的各個角落，風(fēng)雨無阻。
素竹考證那會兒，她也沒閑著，跟著素竹看的那本《深圳股市風(fēng)云》，試著投了一點(diǎn)錢。
她膽大，心細(xì)，運(yùn)氣也好，那筆錢翻了幾番。
“大姐，”彭素菊突然開口，“這小區(qū)還有空房嗎？”
彭素梅愣了一下：“有啊，這期剛開盤，樓下售樓部還掛著橫幅呢。怎么，你想買？你有學(xué)校宿舍住啊。”
“我想買。”
彭素菊走到客廳中央，看著父母“虎門的房價高，我想在這兒給爸媽買一套。”
“就在你隔壁棟，或者樓上樓下。這樣你們離得近，我也放心。”
屋里一下子沒了聲音。
連彭建軍都停下了嗑瓜子的動作，張大了嘴巴。
“三妹，這可得不少錢啊。”彭素梅驚訝地站起來。
“這地段，一套三房得十幾萬呢！首付都要好幾萬，你……”
“我有錢。”
彭素菊只說了這三個字。
那天下午，售樓部里冷氣開得很足。
彭素菊站在巨大的沙盤前，手指在模型上劃過，最后停在大姐家隔壁那棟樓最好的位置。
“就要這套。三房兩廳，南北通透。”
售樓小姐笑得臉都要僵了，手忙腳亂地拿出計算器按得噼里啪啦響：“小姐您眼光真好。這套總價十三萬八，首付三成是四萬一千四……”
“不用首付?！?br/>彭素菊從包里拿出一張有些磨損的銀行卡，遞了過去。
“我全款，刷卡。”
售樓小姐愣住了，周圍看房的人也愣住了。
那個年代，拿出十幾萬現(xiàn)金買房的人不多，何況是個看著并不富貴的年輕女老師。
刷卡機(jī)“滴”的一聲響，吐出了一長串小票。
彭素菊拿起筆，在單據(jù)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她的手有點(diǎn)抖。
那是無數(shù)個日夜的講課，是無數(shù)個寒風(fēng)中騎車的夜晚，是省吃儉用摳出來的每一分錢。
她把那張小票折好，放進(jìn)貼身的口袋里，貼著心口。
走出空調(diào)房，外面的熱浪撲面而來。
彭素菊抬頭看了看天。
天空湛藍(lán)，萬里無云，連一絲陰霾都沒有。
她想，那個總是陰雨連綿、彌漫著尿騷味和爭吵聲的舊日子。
那個被人指著鼻子罵窮酸的日子，終于在這一刻，徹底結(jié)束了。
她挺直了腰桿，大步朝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