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曾珺

1919年，毛澤東在長沙

1915年，毛澤東的詩筆，第一次觸及社會政治事件　

湖南一師開設(shè)的課程非常多，但毛澤東最喜歡的還是社會科學。他將絕大部分時間放在歷史、哲學、倫理、文學（特別是詩詞）以及時事政治等領(lǐng)域的學習上。

在緊張的學習生活中，毛澤東并沒有“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圣賢書”。1915年，他的詩筆第一次觸及社會政治事件。

這年1月，日本政府通過其駐中國公使向袁世凱提出旨在獨占中國的《二十一條》。5月7日，日本方面發(fā)出最后通牒，要求袁世凱在48小時內(nèi)給予答復?！抖粭l》一旦實施，中國將徹底淪為日本的殖民地?？咳毡拒婇y財閥起家的袁世凱除堅持對個別條款進行修改外，于5月9日發(fā)表聲明，表示接受日本的全部要求。

消息傳來，全國各地民怨沸騰。一師師生還集資編印了一個名為《明恥篇》的小冊子廣為散發(fā)，強烈譴責袁世凱的賣國行徑。

《明恥篇》輯有幾篇文章和資料。文章為：（一）《救國芻言》；（二）《中日交涉之前后狀況》；（三）《已簽字之中日新約及交換照會》；（四）《請看日本前此計滅朝鮮之榜樣》；（五）《日本禍我中國數(shù)十年來之回顧》；（六）《高麗亡國后歸并日本之慘酷情形》；（七）《越南亡國慘狀略述》。附件為：中日貿(mào)易出入額之比較。一師教習石潤山在卷首寫了一篇題為《感言》的文章。

在閱讀該書時，毛澤東加了許多圈點和著重號，并在多處寫有批語。在該書封面上，他寫下了一首四言詩：

五月七日，民國奇恥。

何以報仇？在我學子！

從詩的格律上看，這也許不能算是一首真正意義上的詩作，但按照“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fā)言為詩”的標準，許多毛澤東詩詞的注家仍將其視為毛澤東平生第一首有文獻記載的詩作。全詩采用《詩經(jīng)》的形式，雖只有寥寥16個字，卻寫得簡潔、明快、有力，充分表達了愛國、除袁、敢于擔當?shù)乃枷敫星椤?/p>

毛澤東手書《五言古風·挽易昌陶》

好友易昌陶英年早逝，毛澤東悲痛萬分，寫下《五言古風·挽易昌陶》　

在討袁運動尚未結(jié)束時，發(fā)生了一件讓毛澤東十分悲痛的事情：他的同班同學、好友易昌陶病逝了。

易昌陶，名詠畦，湖南衡山人。他勤于學業(yè)，忽視了體育鍛煉，身體較為孱弱。1915年3月，病逝于家中，年僅22歲。

5月23日，一師師生為易昌陶召開追悼會，共送挽詩、挽聯(lián)256首（副）。毛澤東用筆墨和著淚水寫下了一首《五言古風·挽易昌陶》：

去去思君深，思君君不來。

愁殺芳年友，悲嘆有余哀。

衡陽雁聲徹，湘濱春溜回。

感物念所歡，躑躅南城隈。

城隈草萋萋，涔淚侵雙題。

采采余孤景，日落衡云西。

方期沆瀁游，零落匪所思。

永訣從今始，午夜驚鳴雞。

鳴雞一聲唱，汗漫東皋上。

冉冉望君來，握手珠眶漲。

關(guān)山蹇驥足，飛飆拂靈帳。

我懷郁如焚，放歌倚列嶂。

列嶂青且茜，愿言試長劍。

東海有島夷，北山盡仇怨。

蕩滌誰氏子，安得辭浮賤。

子期竟早亡，牙琴從此絕。

琴絕最傷情，朱華春不榮。

后來有千日，誰與共平生？

望靈薦杯酒，慘淡看銘旌。

惆悵中何寄，江天水一泓。

這首詩毛澤東抄錄在1915年6月25日致湘生的信中。詩前還有一段文字，可以視為創(chuàng)作背景：“同學易昌陶君病死，君工書善文，與弟甚厚，死殊可惜。校中追悼，吾挽以詩，乞為斧正?！?/p>

這是毛澤東留存的唯一一首五言古風。全詩共40句，分為五個段落：思友、別友、悲友、憶友、祭友。每個段落八句，段落之間用頂針手法聯(lián)起，環(huán)環(huán)相扣，一氣呵成。從“去去思君深”到“躑躅南城隈”，是“思友”部分。從“城隈草萋萋”到“午夜驚鳴雞”，是“別友”部分。從“鳴雞一聲唱”到“放歌倚列嶂”，是“悲友”部分。從“列嶂青且茜”到“牙琴從此絕”，是“憶友”部分。從“琴絕最傷情”到“江天水一泓”，是“祭友”部分。

《五言古風·挽易昌陶》雖是悼亡之作，卻在悲涼中融入一股陽剛之氣。詩中所描繪的倚青山、試長劍、敢為天下先的青年學子形象，給人以長虹貫日、氣驚風雷之感，使得這首詩具有崇高的審美價值，可以同漢魏樂府古風比美。

與這首古風同時創(chuàng)作的，還有一副挽聯(lián)：

胡虜多反復，千里度龍山，腥穢待湔，獨令我來何濟世；

生死安足論，百年會有役，奇花初茁，特因君去尚非時。

這副挽聯(lián)中有兩處摘用。

一處是“千里度龍山”，摘自南朝文學家鮑照的《學劉公幹體五首》（其一）：“胡風吹朔雪，千里度龍山。集君瑤臺上，飛舞兩楹前?！边@句詩原本是形容朔雪飛舞氣勢之迅疾，毛澤東這里意指日、俄等列強侵略我國領(lǐng)土的步伐之快。國家蒙難，人民受辱，作為有志青年，應(yīng)胸懷濟世救民的理想，蕩滌污穢，洗刷恥辱；另一處是“生死安足論”，摘自南宋愛國詩人文天祥的《正氣歌》，意謂國難當頭，不必在意生死。國難如此，但假以時日，終會有所成就。無奈的是，易昌陶所去非時。于國，痛失棟梁；于己，痛失良友。痛哉，惜哉，獨留他人空悲切。

挽聯(lián)語言凝練，意味雋永，與五言古風一樣，讀后并無凄凄慘慘之感，卻讓人心中生出一種沉雄豪闊之情，是一副難得的挽聯(lián)。從寫給易昌陶的挽詩和挽聯(lián)來看，毛澤東當時不僅十分嫻熟地掌握了古風的創(chuàng)作技法，還擅長在作品中化用古詩文名句以抒發(fā)心意，藝術(shù)性頗佳。

易昌陶的死，讓毛澤東覺得有必要讓同學們認識到體育鍛煉的重要性。1916年夏天，毛澤東擔任了學校學友會總務(wù)兼研究部部長?！吧先巍辈痪?，他就組織起一支游泳隊。這之后，湘江之中，常見一群年輕人或于風平浪靜時暢游，或于激流湍急時搏擊，即便是隆冬時節(jié)，也堅持不懈。毛澤東那時還寫下了一首詩，但只記得兩句了：“自信人生二百年，會當水擊三千里。”

除了游泳，毛澤東還發(fā)明了雨浴、日光浴、風浴這些即便在今天看起來都非常奇特的運動方式。長期堅持體育運動，使他練就了一個好身體。他后來回憶說，自己之所以能夠在艱苦的革命斗爭中堅持下來，也得益于此。

為激勵自己強健體魄、不懈探索，為改造天地自然、改造人類社會而奮斗不息，毛澤東在日記本中寫下這樣幾句話：

與天奮斗，其樂無窮！

與地奮斗，其樂無窮！

與人奮斗，其樂無窮！　　　

毛澤東向往“遍游四宇”，品社會這本“無字之書”　

在從書本中獲取知識的同時，毛澤東還主張去讀社會這本“無字之書”。他在讀書筆記《講堂錄》中這樣寫道：“閉門求學，其學無用。欲從天下國家萬事萬物而學之，則汗漫九垓，遍游四宇尚已?！焙髞?，他又從一份報紙上看到一則兩個學生周游全國的消息，更加強化了這種認識。

1917年暑假期間，毛澤東邀請當時已經(jīng)畢業(yè)在楚怡小學教書的蕭子升一起，各帶了一把雨傘和一個挎包，身上分文不帶地上路。途中，他們靠寫點對聯(lián)換點小錢，解決食宿問題。毛澤東倒也樂在其中，稱之為“打秋風”。

在赴寧鄉(xiāng)的途中，為了拜訪一位姓劉的清末翰林，毛澤東與蕭子升聯(lián)句作了一首《七絕·呈劉翰林》：

翻山渡水之名郡（毛澤東），

竹杖草履謁學尊（毛澤東）。

途見白云如晶海（蕭子升），

沾衣晨露浸餓身（毛澤東）。

劉翰林看到這首詩，非常欣賞。熱情接待之后，又取出了40塊銅元，用紅紙包著，送給毛澤東和蕭子升作盤纏。

然而，到了安化縣城后，兩人的運氣就沒有那么好了。安化縣勸學所所長夏默庵雖也是飽學之士，卻有些自命不凡。毛澤東和蕭子升兩次前去拜訪都吃了閉門羹。

固執(zhí)的毛澤東偏不信邪，又第三次前去拜訪。這一次，夏默庵倒是會客了，但他打算考驗一下這兩位年輕人的才華，便寫了一幅上聯(lián)放在桌上：“綠楊枝上鳥聲聲，春到也，春去也?！泵珴蓶|略加一看，知道其用意，揮筆寫出下聯(lián)：“青草池中蛙句句，為公乎，為私乎?！?/p>

《晉書·惠帝紀》記載了這樣一件事情：一日，晉惠帝司馬衷在洛陽城東的華林園游覽，聽見蛤蟆叫喚，便問左右：“此鳴者，為官乎？私乎？”左右對曰：“在官地為官，在私地為私?！?/p>

毛澤東的這個對句，用了這個典故，不僅對仗工整，而且隱蘊譏諷。夏默庵意識到自己失禮了，對二人刮目相看。臨別時，他還贈送毛澤東8塊銀元作為盤纏。

安化縣城內(nèi)有不少名勝古跡，毛澤東和蕭子升也都一一瀏覽過。在東華山北寶塔的第七層墻上，毛澤東還題了詞贊揚安化勝景：“洢水拖藍,紫云反照，銅鐘滴水，梅嶺寒泉?！?/p>

從安化到益陽的途中，遭遇大雨，毛澤東還寫了一首《七律·益陽道中》：

驟雨東風過遠灣，滂然遙接石龍關(guān)。

野渡蒼松橫古木，斷橋流水動連環(huán)。

XXXXXXX，XXXXXXX。

客行此去遵何路？坐眺長亭意轉(zhuǎn)閑。

這是目前所能見到的毛澤東創(chuàng)作的最早一首七律。雖然是一首失題的殘篇，但從中仍可以看出該詩頗具唐詩格調(diào)的七律，意境悠長，對仗工整，彰顯出毛澤東扎實的律詩創(chuàng)作功底。

從首聯(lián)看，毛澤東和蕭子升應(yīng)該是在途經(jīng)一個名叫“遠灣”的小山村時遇到了暴雨，在暴雨中前行到一個叫“石龍關(guān)”的地方。頷聯(lián)寫的就是途中的景色。頸聯(lián)缺失，考慮到七律對仗的要求，該聯(lián)寫的應(yīng)該也是景色。尾聯(lián)先是自問該往何處走，后又以實際行動回答不走了，在渡口邊的長亭里坐下來休息。從這句可以看出毛澤東那種處變不驚、臨危不亂的性格特點。

這次游歷，毛澤東和蕭子升共經(jīng)過長沙、寧鄉(xiāng)、安化、益陽、沅江5個縣，行程共900余里。一路之上，他們不僅吟詩作對，還考察了民情，接觸到社會現(xiàn)實。師生們在傳閱了毛澤東的游學筆記后，贊譽他：“身無分文，心憂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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