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4月12日深夜，石家莊審計廳大樓依舊燈火通明。張成起站在窗前，審計組關(guān)于李真案的最后一頁材料擺在桌上。這一刻，他想起了自己與程維高多年糾纏的源頭——那張寫了三條問題的意見表。

倒帶到1996年7月。廊坊酷熱的夜晚剛降溫，程慕陽突然帶著幾名青年闖進張成起的家。電話剛掛斷，程慕陽已笑著邁過門檻，“張書記，開發(fā)區(qū)會展中心裝修工程，貴市能否關(guān)照一下？”張成起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歡迎來投標，但必須公開競爭。遇到不公，我會給你撐腰�！倍潭桃痪�，拒絕了暗示。程慕陽臉色一沉，告辭離去。

這一幕很快傳到了程維高耳里。外人只知道廊坊市委班子當年被考察了三輪，卻不清楚考察的重心其實指向張成起。1997年春天的三次民主測評，張成起全優(yōu)過關(guān)，程維高卻并未罷休。6月初，張成起被叫到石家莊。紀委書記開門見山列舉了兩條“問題”。他當場逐條回應(yīng)：處理干部已合規(guī)，六年六次進京上訪亦屬正常。程維高最后拋下一句“今后注意用人”，語氣意味深長。

半年后，調(diào)令突然落地。1997年12月3日，張成起被免去廊坊市委書記職務(wù)，赴省審計廳任黨組書記。廊坊干部一片錯愕：農(nóng)業(yè)產(chǎn)業(yè)化總結(jié)大會還沒開，書記就被空降走了。張成起沒有爭辯，只在送別酒桌上舉了一杯，說了四個字：“聽從組織�！�

兩年后，中央“三講”巡視組進駐河北，組長正是陰法唐上將。根據(jù)規(guī)定，省主要領(lǐng)導必須提交個人剖析材料，廳局級干部填寫意見表。張成起拿到程維高的材料，皺了眉：通篇自夸，問題輕描淡寫。思考一夜，他寫下六條意見：三條肯定，三條質(zhì)疑——作風不民主、用人失察、凡事形式主義。末行落款，他鄭重寫上自己的姓名。

第二稿材料回傳，程維高在文末赫然列出“張成起存在‘三不講’——不講政治、不講團結(jié)、不講原則”。這幾句話如同一顆炸雷。拿到復印件那天，審計廳會議室的門“砰”地一聲關(guān)上，張成起對秘書說：“抄五份，我寫封公開信�！�

《不得不說，再也不能不說》共九千余字，事例、時間、地點一一列清�！叭绻B實事求是都成了‘不講政治’，那紀律豈不成了橡皮泥？”信末，張成起要求當面對質(zhì)。陰法唐看完信，立刻把他叫到駐地。“老張，情緒要穩(wěn)，但道理你沒講錯�！苯M長一句話，讓張成起壓下火氣，也昭示了巡視組的態(tài)度。

于是，程維高轉(zhuǎn)而服軟。三天后，他托工作人員帶來口信并致歉：“有關(guān)文字可調(diào)整。”表面平息，暗流愈盛。同年秋，中央專案組盯上了程維高的大秘李真。案子需要審計支持，審計廳自然成為第一支尖兵。

2000年1月，專案組授權(quán)張成起任審計組長，任務(wù)是核查李真任職期間每一筆資金流向。他帶隊連軸轉(zhuǎn)，一個多月跑遍石家莊、保定、秦皇島，攢下厚厚十幾箱資料。2月22日深夜，對照銀行流水，一個問題數(shù)字跳進所有人眼中——用于“會展中心裝修工程”的巨額預付款�？铐梺碓�、承包方、轉(zhuǎn)包鏈條層層指向程慕陽。鐵證落地，李真供述開始崩塌。

有意思的是，昔日廊坊夜訪一事被李真主動提及。他坦言：“要不是張書記當年死板，程公子的第一桶金早就到手了�！庇崋柺依镆黄澎o。審計組成員有人感慨：“一念之間�！�

隨后發(fā)生的事已為外界所熟知。程維高被撤銷正省級待遇，開除黨籍。程慕陽遠遁海外，并于2015年被列入紅色通緝名單。至此，河北官場這場明暗交鋒畫上句號。

回到2000年4月，張成起合上卷宗，示意秘書封箱入庫。走廊燈光下，他似乎又聽見當年陰法唐的提醒：“原則面前，誰先退讓，誰就被拿捏�！边@句話，如今仍在耳邊轟鳴。

守住底線，看似固執(zhí)，有時卻成為唯一的退路。張成起在審計廳一干就是八年，直至離任。他的名字后來很少出現(xiàn)在媒體，但那張寫了三條問題的表格，被不少年輕干部偷偷復印，夾在案頭——提醒自己，文件上簽下的字，終究要對歷史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