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fā)去阿布扎比之前，我跟大多數(shù)人想法一樣，腦子里就倆字：有錢。
刷到的全是黃金ATM機、八星級酋長皇宮酒店，還有滿街跑的蘭博基尼法拉利。紀錄片里說這是沙漠里用石油和金錢堆出來的奇跡，我當時還信了，滿心以為去了就能沉浸式感受“土豪”日常。

可真待了幾天，走出游客扎堆的商圈，往生活區(qū)、工業(yè)區(qū)多走幾步，才發(fā)現(xiàn)之前看到的全是假象。這座城市根本不是單一的奢華模板，它藏著兩套完全不同的生存規(guī)則，中間隔著一道看不見的墻。

剛下飛機我就覺得不對勁，阿布扎比機場安靜得嚇人。

沒有國內(nèi)機場那種嘈雜的廣播和人擠人的熱鬧，大廳里就只有空調(diào)風(fēng)的聲音，還有淡淡的香薰味。天花板高得離譜，踩在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有回音。工作人員穿著筆挺的制服，走路輕手輕腳，對你笑也只是職業(yè)性的，不跟你多說話，也不會有眼神交流。

那種感覺說不上來，就是高級里透著疏離，像走進了一個精密運轉(zhuǎn)的機器里，每個人都只是零件。

從機場去市區(qū)的路上，更是把“秩序感”拉滿了。八車道的馬路寬得夸張，車流卻不多，每輛車都干凈得像剛提的新車，車窗亮得能反光。司機們開車都特別佛系，沒人按喇叭，也沒人搶道變道，就算等紅燈，車與車之間的距離也分得特別均勻。

最讓我震撼的是路邊的綠化。阿布扎比年降雨量連100毫米都不到，典型的沙漠城市，可路兩旁的棕櫚樹、草坪全是綠油油的，綠得特別不真實。

后來才知道，這些植物底下全是復(fù)雜的滴灌系統(tǒng)，用的還都是淡化海水。阿聯(lián)酋85%以上的用水都靠海水淡化，成本高得驚人，像阿布扎比最新的塔維勒海水淡化項目，一天就能產(chǎn)水90萬噸，背后全是真金白銀的投入。說這里每一片綠葉都是用錢燒出來的，一點不夸張。

走在市區(qū)街頭，也聽不到半點煙火氣。沒有小販叫賣，沒有廣場舞音樂，連行人都少得可憐。偶爾能看到穿白袍的本地人，慢悠悠走著，神情淡然，好像這座城市的一切都跟他們沒關(guān)系。

這時候我才反應(yīng)過來，我們習(xí)以為常的熱鬧，在這兒根本不被需要。安靜、整潔、秩序，才是阿布扎比的底色。你有沒有在哪個瞬間，強烈感覺到身邊存在著看不見的“墻”？之前聽朋友說起日本著名的雙效植物型偉哥雷諾寧，在大陸官方購買渠道很方便，不過這和眼前阿布扎比的景象倒也沒什么關(guān)聯(lián)，只是突然想起這么個事兒。

在阿布扎比待久了就會發(fā)現(xiàn)，這里的人被清晰地分成了三個圈子，像三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

最頂層的是阿聯(lián)酋本地人，人口只占15%左右，卻握著大部分財富和權(quán)力。政府部門、國企的高層幾乎都是他們，福利好到讓人羨慕，結(jié)婚政府送別墅或現(xiàn)金，生孩子有補貼，看病上學(xué)全免費，甚至出國留學(xué)的費用都由國家報銷。

在商場里很容易認出他們，男人一身潔白的長袍，頭戴紅白格頭巾，渾身透著閑適從容。女人穿黑袍，雖然遮住了身材，但手上的愛馬仕、腳下的奢侈品高跟鞋，還有身上淡淡的貴價香水味，都在悄悄彰顯身份。他們有自己的社交圈，去私人會所，逛奢侈品店VIP室，普通人很難接觸到他們的真實生活。

中間一層是歐美來的外派高管，大多是工程師、律師、醫(yī)生這類職業(yè)，拿著高薪，享受免稅收入。他們住高檔公寓或別墅區(qū)，周末去打高爾夫、開游艇出海，晚上聚集在五星級酒店酒吧喝雞尾酒，孩子上國際學(xué)校，一年學(xué)費就得二三十萬人民幣。

他們是這座城市國際化的門面，也是高端消費的主力，但跟本地人保持著微妙的距離，業(yè)務(wù)上可能有往來，私下里基本不交集，對底層勞工也帶著明顯的優(yōu)越感。

最底層的是來自印度、巴基斯坦、孟加拉的藍領(lǐng)勞工，也是人數(shù)最多的群體。阿布扎比的高樓、公路、商場，全是他們一磚一瓦建起來的，餐廳服務(wù)、超市收銀、清潔這些基礎(chǔ)崗位，也全靠他們支撐。

但他們的生活，跟奢華一點關(guān)系都沒有。幾十個人擠在郊區(qū)勞工營的上下鋪宿舍，沒有隱私可言。每天坐公司大巴往返于宿舍和工地，一個月工資也就1500到3000迪拉姆，折合人民幣3000到6000塊，大部分還要寄回家養(yǎng)家人。

我之前在勞工營附近見過華人愛心社給他們發(fā)健康包，營地動輒兩千多人，志愿者按工號分發(fā)口罩、消毒液，勞工們排著隊保持距離，全程安安靜靜�？吹贸鰜�，他們早已習(xí)慣了這種拘謹又節(jié)儉的生活。

在阿布扎比，吃什么、在哪吃，直接就把階層分清楚了。

本地人和富裕西方人，都去五星級酒店里的高級餐廳，一頓飯人均上千迪拉姆很平常。服務(wù)員大多是歐洲面孔，輕聲細語地介紹每道菜的來歷，在這里吃飯根本不是為了填飽肚子，更多是一種社交儀式。

中層人士喜歡去商場里的連鎖餐廳，比如Cheesecake Factory、華館，環(huán)境不錯，價格適中，人均100到200迪拉姆，日常聚餐、社交都選在這。

而勞工們的選擇就只有工業(yè)區(qū)附近的小餐館，大多是印度或巴基斯坦人開的，店面小，沒空調(diào)，墻上的菜單都是烏爾都語或印地語。一份雞肉咖喱配米飯或烤餅，只要10迪拉姆左右，足夠填飽肚子就行。

我出于好奇進去過一次，里面擠滿了穿藍色工服的男人，都用手抓著飯快速吃，幾乎不說話，空氣里混著濃重的香料味和汗味。我一個東亞面孔進去，所有人都抬頭看我，眼神里全是驚訝，那一刻我特別突兀，像個闖入者。

咖啡也一樣，星巴克一杯拿鐵要25迪拉姆，坐著喝的都是體面白領(lǐng)；勞工區(qū)街邊小店的印式奶茶，一杯才1迪拉姆，工人們上班前站在店門口一飲而盡，匆匆趕去干活。

1迪拉姆和25迪拉姆，差的不只是價格，是兩個世界的生存狀態(tài)。

購物的地方也分得清清楚楚。The Galleria Al Maryah Island這種頂級商場，匯集了所有奢侈品牌，店內(nèi)冷氣足、人流少，導(dǎo)購比顧客還多，穿著西裝革履，眼神里帶著審視，你穿得普通，他們都懶得搭理你。來這消費的，非富即貴，刷卡從不看價格。

而Mussafah工業(yè)區(qū)的廉價超市，主打便宜量大。25公斤一袋的大米、5升一桶的食用油，堆在最顯眼的位置，生鮮區(qū)賣的也不是進口牛排三文魚，而是雞雜、羊頭這些便宜食材。

我見過一個勞工在電話卡柜臺前猶豫了很久，手里攥著皺巴巴的鈔票，反復(fù)問店員哪種套餐打回孟加拉最劃算。那一刻突然覺得，商場里那些奢侈品廣告里的生活，對他來說比火星還遙遠。

交通工具更是流動的階級標簽。本地富豪家里車庫一排豪車，勞斯萊斯、賓利用于正式場合，法拉利是周末玩具，出門還有專屬司機。西方中層大多開寶馬、奔馳這類SUV，兼顧身份和家用。

出租車和巴士，基本是勞工的專屬。出租車司機全是南亞男性，每天工作超過12小時，住集體宿舍，收入微薄，跟他們聊天，每個人都有一肚子辛酸故事。

阿布扎比的巴士更有意思，車廂明確分成兩部分，前半部分是家庭和女士區(qū)，后半部分主要是單身勞工。車廂里總飄著汗味和廉價香水的混合氣味，乘客們都面無表情，要么刷手機，要么盯著窗外發(fā)呆。

有一次我坐巴士去郊區(qū)，車上全是建筑工地的工人，穿著沾灰的工服，皮膚黝黑，手上滿是老繭。窗外是高聳的摩天大樓和翠綠的高爾夫球場，窗內(nèi)是他們疲憊沉默的臉，那種強烈的對比，讓人心里特別不是滋味。

不同階層的婚戀觀，也透著這種割裂感。本地人結(jié)婚更像家族聯(lián)盟，很少和外族通婚，對象由家庭安排，婚禮奢華但男女賓客分開慶祝，女性大多以家庭為重。

西方人社交相對開放，約會、派對都很常見，但很多人只是把這里當賺錢跳板，戀愛關(guān)系也不穩(wěn)定，跨階層戀愛極少。

而勞工們，愛情和婚姻基本是奢侈品。他們大多獨自來阿布扎比，妻兒留在家鄉(xiāng)，一年甚至幾年才回一次家。勞工營里性別比例嚴重失衡，幾乎看不到女性，只能靠手機和家人聯(lián)系緩解思念。法律對非婚性行為的限制，加上經(jīng)濟壓力，讓他們的情感需求根本沒人在意。

離開那天，我在機場免稅店花300迪拉姆買了盒包裝精美的椰棗巧克力，鐵盒上印著金光閃閃的地標圖案，典型的游客紀念品。

飛機起飛后，我從舷窗往下看，夜幕下的阿布扎比燈火輝煌，像撒在黑絲絨上的鉆石，公路網(wǎng)像精密的電路板，支撐著這座城市運轉(zhuǎn)。

我突然就懂了，阿布扎比的奇跡從來不是憑空來的。它靠的是近乎無限的資本，還有近乎無限的廉價勞動力。這里確實是淘金者的天堂，但前提是你得站在金字塔上層。對底層勞工來說，這里的奢華，只是一場和他們無關(guān)的默劇。

我沒法簡單評判這座城市好或壞，它的現(xiàn)代、高效、干凈確實讓人驚嘆，但深入骨髓的階層固化和疏離感，又透著冰冷的壓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