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六年三月，皖南，春寒料峭。

銅青南縣委駐地甘家沖，縣委委員兼銅青工委書記陳尚和的屋子里，油燈如豆，將屋內(nèi)兩人的身影投在斑駁的土墻上。

陳尚和神色肅穆，對坐在對面的孫運松說道：“運松同志，組織上決定交給你一個艱巨任務(wù)。”他頓了頓，目光如炬，“把許志茂除掉?！?/p>

“許志茂？”孫運松心里一震。這個名字，在銅陵五峰區(qū)，是能讓小兒止啼的惡魔。

此人是銅陵五峰區(qū)儀鳳鄉(xiāng)許村地主家的二少爺，1939年他混入新四軍，因吃不了苦，三個月后逃回家鄉(xiāng)，隨后借革命名義強征錢糧自肥，后勾結(jié)地方頑匪與日偽勢力，徹底叛變，殘害群眾，無惡不作。

日寇投降后，他又隨偽軍被國民黨收編，搖身變?yōu)橹薪y(tǒng)特務(wù)，成為欺壓人民的“三開”惡徒。

1945年秋，國民黨軍“清剿”銅陵，許志茂瘋狂反撲，期間犯下了累累罪行：殘殺護糧黨員佘焦泰，并將其沉井；抓捕黨支部書記佘修榮，以酷刑殘害致死；對黨員張大腳施以鐵絲穿掌之刑。

此人真可謂是血債累累，民憤滔天。

當(dāng)夜，陳尚和詳細(xì)交代了任務(wù)，最后重重拍了下孫運松的肩膀：“你是銅陵人，熟悉地形，更了解那混蛋的底細(xì)。組織相信你一定能完成任務(wù)！記住，首要活捉，公審處決；如果情況危急，務(wù)必當(dāng)場擊斃，絕不能讓這個禍害給逃了！”

孫運松站起身，胸膛起伏：“保證完成任務(wù)！”

孫運松從陳尚和那里回來后，心情久久不能平靜。他立即挑選了十一名精干戰(zhàn)士，組成武裝小分隊。眾人攜帶的武器不多，十支步槍，兩支短槍，但全都士氣高昂。一聽是要去懲辦許志茂這個惡魔，個個摩拳擦掌，眼里的火苗噌噌直冒。

天色擦黑，小分隊從甘家沖出發(fā)，十二個人一路疾行，期間在銅陵五峰區(qū)地界，通過與當(dāng)?shù)乩习傩諟贤ń涣?，進一步得知了許志茂藏身的柴塘村許家院子內(nèi)的詳細(xì)情況，老百姓們還用木棍在地上畫出了許家院子的大致輪廓。

隨后，眾人來到柴塘村附近，悄悄隱蔽到晚上十一點多。

夜色沉沉，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偶爾幾聲犬吠，更顯山村寂靜。

孫運松和副手張文友等人最后確認(rèn)了行動計劃：兩人在村口放哨警戒；六支槍盯住碉堡，火力壓制；孫運松、張文友帶另外兩人，直撲許志茂住房，執(zhí)行抓捕或擊斃。

十二個人，分三股，像三把尖刀，悄無聲息插向柴塘村。

柴塘村一片沉寂，碉堡黑黢黢地立在村東，沒有燈光，也聽不見動靜。

孫運松心中稍定，看來鄉(xiāng)親們的情報沒錯。

他們依著地形，借著房屋、草垛的陰影，慢慢向許家的宅子摸去。

那是一座青磚瓦房，在村里算氣派的。院墻不高。正房窗子里透出些許昏黃的燈光，在漆黑夜的里顯得格外扎眼。

就在孫運松幾人貼近院墻，準(zhǔn)備尋找翻越點時，旁邊巷子忽然傳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還夾雜著含混的嘟囔：“……都他媽狗眼看人低……贏了就巴結(jié)，輸了就踢開……”

是個輸光了錢的賭徒！

孫運松屏住呼吸，只見一個黑影搖搖晃晃，徑直朝許家院門走來。

孫運松心念電轉(zhuǎn)：此人此時出現(xiàn)在這里，必與許家熟識！

他朝張文友打個手勢，兩人瞬間伏低。

待那人走到近前，孫運松如獵豹般猛地竄出，一手揪住其后衣領(lǐng)，另一手握著的短槍冰涼的槍口已頂住對方腰眼。

“別動！”孫運松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我們是新四軍（注：新四軍番號于1947年取消）。老實點！”

那人渾身一僵，嚇得魂飛魄散，腿一軟就要往下跪：“好漢……不，同志……我、我是好人，別殺我……”

“你是干什么的？”孫運松問。

“我……我是許家?guī)凸?，他們叫‘朝奉’……剛、剛從賭場回來，手氣背……”他語無倫次，渾身抖得像秋風(fēng)里的葉子。

孫運松心中一動，真是天助我也。他手上力道稍松，但槍口沒移開：“我們找許志茂算賬，跟你無關(guān)。老老實實照我們說的做，保你平安。要是耍花樣……”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幫工連連點頭：“我聽同志的，一定聽！”

“許志茂在哪間屋？”

幫工指指那亮燈的窗戶：“就……就那間。”

“這么晚還亮燈？”

“許、許老爺有夜里抽大煙的習(xí)慣，估摸正抽著呢……”

孫運松迅速交代：“你去叫門，就像平?；貋硪粯?。開了門，你就站一邊，別吱聲。明白嗎？”

幫工咽了口唾沫：“明白，明白?！?/p>

一切就緒。

張文友和另一名戰(zhàn)士閃到院門兩側(cè)，槍口對準(zhǔn)門口。孫運松緊貼幫工身后，手槍藏在腰間，但手指扣在扳機上。

幫工深吸口氣，抬手拍門：“老六，開門！我回來了。”

里面?zhèn)鱽砀O窣聲，一個不耐煩的聲音問：“誰啊？這么晚?！?/p>

“是我，老四?！睅凸?yīng)道。

門閂響動，木門“吱呀”開了一條縫。開門的另一個幫工還沒看清外面，孫運松已用肩膀頂開大門，四人如旋風(fēng)般卷了進去！

堂屋里空無一人，燈光從右側(cè)房門下透出。幾乎同時，那亮燈的房里傳出許志茂警覺的喝問：“是哪個開門？”

兩個幫工幾乎異口同聲：“是我！”

話音未落，孫運松已沖到那房門前，飛起一腳，“砰”地踹開房門！張文友緊隨其后，兩人槍口直指屋內(nèi)。

屋里煙霧繚繞，一股刺鼻的大煙味。一個人正站在床邊，聞聲驚愕轉(zhuǎn)身——正是許志茂！他穿著綢緞睡衣，手里還拿著煙槍，臉上殘留著享受煙霧的迷離，瞬間被驚駭取代。

仇人相見，孫運松只覺得血往頭上涌。他強壓怒火，槍口對準(zhǔn)許志茂腦袋，厲聲喝道：“不許動！舉手投降！”

許志茂眼珠急速轉(zhuǎn)動，臉上的橫肉抽搐一下。他突然怪叫一聲，猛地向后一翻，竟然直接滾到床上，順手扯下蚊帳，將自己整個罩??！

“混蛋！”張文友一個箭步撲到床前，手槍隔著蚊帳頂住那團人影，“出來！不然開槍了！”

蚊帳里猛地伸出一只粗壯的手，不是舉手，而是快如閃電，一把抓住了張文友的槍管！許志茂仗著力氣大，拼命往回奪。另一只手竟也探出，死死抵住手槍扳機護圈，讓張文友無法扣動。

兩人瞬間扭成一團。槍身上的保險帶還掛在張文友脖子上，許志茂奪不走，但張文友也一時無法掙脫。

孫運松看得真切。

許志茂身材魁梧，會拳腳，垂死掙扎起來蠻力驚人，活捉已不可能，而且時間拖長，萬一驚動碉堡內(nèi)的敵人……

電光石火間，孫運松不再猶豫。

他將槍口一沉，避開前面張文友的身影，瞄準(zhǔn)蚊帳后那團掙扎的輪廓，手指連續(xù)扣動扳機！

“砰！砰！砰！”

三聲清脆的槍響，撕裂了子夜的寧靜。蚊帳猛地一震，那只抵著扳機的手旋即松脫。

幾乎同時，張文友感到對方力道一泄，他趁機扣動扳機！

“砰！砰！”

又是兩聲槍響。

蚊帳軟軟塌了下去，再無聲息。濃重的血腥味混著硝煙和大煙味，彌漫開來。

孫運松上前，用槍口挑開蚊帳。許志茂仰面倒在床上，眼睛瞪得老大，臉上凝固著驚懼與猙獰，胸口幾個槍眼正汩汩冒血。這個惡貫滿盈的特務(wù)，身中五彈，當(dāng)場斃命。

整個行動，從叫門到擊斃，不過兩三分鐘。

槍聲在寂靜的夜里傳得老遠(yuǎn)。孫運松和戰(zhàn)士們立刻警戒院外，尤其是碉堡方向。奇怪的是，那邊依舊黑燈瞎火，毫無動靜。

孫運松不敢大意，安排兩人繼續(xù)監(jiān)視，自己帶人迅速搜查了許志茂房間，找到一些文件和武器，隨即發(fā)出撤退信號。

很快，小分隊便按照預(yù)定路線，悄然撤離柴塘村，隱入茫茫山林。直到走出很遠(yuǎn)，回頭望去，那碉堡依舊像沉默的怪獸趴在那里，既沒有燈火，也沒有追兵。

后來大伙兒才知道，那晚碉堡里只有兩個士兵守夜，其余都溜出去鬼混了。槍聲一響，那兩個家伙嚇得魂飛魄散，縮在碉堡角落里瑟瑟發(fā)抖，哪還敢露頭？他們摸不清對方來了多少人，只求別找到自己頭上。

第二天，許志茂被新四軍擊斃的消息，像長了翅膀傳遍五峰區(qū)。老百姓先是不敢相信，待確認(rèn)后，人人拍手稱快，像過年一樣。

“聽說了嗎？新四軍昨晚神兵天降，飛檐走壁進了許家，把那活閻王給斃了！”

“什么飛檐走壁，我聽說是從天井跳下去的，槍槍要害！”

“管他怎么進去的，死了就好！老天開眼??！”

各種傳說越傳越神，都飽含著百姓對惡霸的痛恨和對游擊隊的感激。

孫運松帶領(lǐng)小分隊安全返回駐地。陳尚和聽了匯報，緊緊握住他的手：“運松同志，你們?yōu)槿嗣癯艘淮蠛?！干得漂亮！?/p>

這次成功的鋤奸行動，沉重打擊了國民黨特務(wù)和地方反動勢力的氣焰，鼓舞了群眾的斗志。

此后一段時間，五峰區(qū)的革命工作局面逐漸打開，更多群眾敢站出來，支持游擊隊，迎接那即將到來的真正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