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妻子顧青莞很感謝她的救命恩人，那位是為她犧牲的戰(zhàn)友，戰(zhàn)友的鰥夫蘇明，據說患有嚴重的創(chuàng)傷后應激障礙，聽不得一點重動靜，更受不得半點刺激。
為了報恩，顧青莞把這個“柔弱不能自理”的男人接進了我們的婚房。
蘇明住進來后，顧青莞便在這個家里立了新規(guī)矩：一切以蘇明的情緒為先，走路要輕，說話要小聲，家里那些顏色鮮艷的裝飾畫通通得摘下來，說是怕刺激到他脆弱的神經。
他把我想法設法弄來的絕版黑膠唱片拿去墊桌腳，剪壞我定制的高定西裝，我也只能賠著笑臉說沒關系。
甚至他嫌客房朝北，說陰氣重睡不著，要我把朝南的主臥騰出來，我也二話沒說，搬進了只有一張單人榻的書房。
直到昨天，他紅著眼眶跟顧青莞哭訴，說這里畢竟是顧青莞家，他一個大男人沒名沒分地住著，外頭風言風語太難聽，除非我也變成了單身搬出去住，這閑話才能止住。
“林澈，你也知道班長是為了救我才沒的，蘇明現(xiàn)在這精神狀態(tài)，真經不起被人戳脊梁骨，咱倆就是去扯個離婚證，走個過場，讓他把心放肚子里養(yǎng)病，行不行？”
顧青莞蹲在我面前，溫柔地握著我的手，語氣誠懇得讓人沒法拒絕。
我愣了一下，隨后扯了扯嘴角，沒帶什么情緒：“行。”
顧青莞眼里的愧疚立馬變成了喜出望外，猛地抱住我：“謝謝你，阿澈，我就知道你最識大體，我發(fā)誓，以后一定加倍補償你�！�
“嗯�！�
我垂下眼皮，擋住了眼里的神色。
等顧青莞興沖沖地去給蘇明報喜，我從兜里掏出手機，約好買房的老徐給我發(fā)了條微信：
“林先生，什么時候騰房？我急著搬進來�！�
我在屏幕上敲了幾個字：
“三天后�！�
……
發(fā)完消息，我把那點強撐的笑意收了個干凈，轉身拉開衣柜，開始收拾東西。
這住了五年的婚房，再沒啥值得我留念的了。
這時，蘇明帶著兩個裝修工人走了進來。
他身上穿著我的羊絨開衫，臉色紅潤，哪像是有病的樣子。
他指著客廳正中間那盞繁復的歐式水晶吊燈說：“把這個拆了扔了，太刺眼，晃得我頭暈惡心�！�
兩個工人立馬上手，原本擦得锃亮的地板瞬間落滿了灰塵。
我冷眼看著那盞燈，那是我媽當年特意從意大利拍回來給我的新婚禮物，價值連城。
這房子也是我的婚前財產，顧青莞現(xiàn)在雖然公司做得風生水起，但當年退伍轉業(yè)時窮得叮當響，我媽怕我們吃苦，不僅給了這套市中心的大平層，還給了她不菲的創(chuàng)業(yè)資金。
蘇明瞥見我，笑著解釋：“林哥，既然都要辦手續(xù)了，你應該不介意我把家里風格換一換吧？這燈太浮夸，不適合養(yǎng)病�！�
我沒吭聲。
顧青莞推著行李箱從主臥出來，看見這一幕，臉色僵了一下，下意識往我這邊看。
蘇明還在指揮：“手腳麻利點，砸壞了地板我找你們老板去�！�
“阿明�！鳖櫱噍负傲艘宦�，走過來像是安撫似的拍了拍我的肩。
蘇明回頭，一臉無辜：“青莞姐，我看中了一盞新中式的吸頂燈，光線柔和，大夫說對平復情緒有好處�！�
顧青莞眼底的猶豫也就閃了一下。
接著，她對蘇明溫聲說：“聽你的，養(yǎng)好身子是大事�！�
剛才那點尷尬早沒了，剩下的全是對恩人遺屬的縱容。
“好嘞，那我讓他們快點，別耽誤林哥收拾破爛�！�
蘇明下巴一揚，指揮工人：“直接剪線吧，別磨蹭�！�
工人不敢不聽，大力拉扯著水晶燈，“嘩啦”一聲，璀璨的水晶墜落下來，砸在地板上，碎了一地殘渣。
我剛要張嘴，手腕忽然被人攥緊了。
顧青莞眉頭擰著，沖我搖了搖頭。
她把我拉到陽臺，壓著嗓子說：“蘇明就是太沒安全感了，也是個苦命人，你別跟他一般見識，這燈碎了就碎了，回頭我托人從國外給你捎個更好的，等你搬去公寓給你裝上�！�
我看著地上的玻璃渣子，冷笑一聲，把手抽了回來。
“不用了�！�
顧青莞愣了一下，耐著性子問：“生氣了？”
她嘆了口氣，伸手想幫我整衣領：“我知道這燈是你媽送的，但她老人家都在國外定居多少年了，死物件哪有活人重要？等你過陣子搬回來，咱們把這房子重新翻修一遍，全按你的意思來，成不？”
我語氣平平：“你就這么肯定我會搬回來？”
顧青莞笑了，眉眼間全是自信，微微仰頭看著我，“我不在這兒，你能去哪兒？再說了，你舍得我？”
是啊，以前哪怕吵翻了天，她知道我心軟，只要她肯低頭說兩句軟話，我就沒轍。
然后她會給我下一碗熱騰騰的陽春面。
我胃不好，吃不得硬的。
但這半年，家里再沒動過火。
原因是，油煙味會熏得蘇明胸悶氣短。
哪怕是我生日，我也只能在公司樓下的便利店啃個飯團。
有一天我回到家，蘇明甚至強硬地要求我把書房里父親留下的那些古董字畫收起來。
“這些老古董一股子霉味，還畫著山山水水陰氣森森的，看著就滲人。”
我不同意，他就捂著胸口往地上一癱，臉色煞白，送到醫(yī)院搶救回來后，他拉著顧青莞的手哭，說我是故意想嚇死他。
顧青莞臉色鐵青，第一次沖我吼了：“就算你不待見蘇明，也沒必要拿這種東西惡心他！班長就把他托付給我了，他要是出個好歹，我怎么跟死去的戰(zhàn)友交代？”
“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歹毒了？”
從那以后，父親的字畫從書房搬到了雜物間，再到地下室，直到今天，即將跟著我徹底離開。
“明兒一早去民政局，辦完手續(xù)我?guī)湍惆釚|西�！鳖櫱噍秆凵駵厝�，替我把衣領整了整。
我沒說話，只是避開了她的手。
兜里手機震動了一下，老徐發(fā)來消息：
“林先生，三天后要是騰不空，定金就不退了�！�
我回了幾個字：“放心，準時交房�！�

第二天，我和顧青莞順利領了離婚證。
剛出民政局大門，顧青莞就把那綠本本拍了照，發(fā)給蘇明看，好讓他吃個定心丸。
回公司的車上，她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只手習慣性地想來抓我的手，被我躲開了，她也不惱，對著我眨眼：“待會兒回去我?guī)湍愦虬�，過兩三個月，等蘇明情緒穩(wěn)住了，咱們就悄悄復婚，到時候咱們買套別墅，把他安置在別處，你也搬回來�！�
“你這次搬去公寓，正好這幾天我要出差，你在外面散散心，等回來的時候帶兩盒蘇明愛吃的進口海參，他心軟，肯定就不記恨你了�！�
我側頭看她：“我憑什么要讓他不記恨？”
顧青莞眉頭皺了起來，臉上浮出一絲不悅。
“你怎么還沒消氣？”
我轉過頭看向窗外飛退的寫字樓，一臉冷淡。
顧青莞耐著性子繼續(xù)做思想工作：“他是烈士家屬，身子又有病，你作為男人大度一點怎么了？”
“他現(xiàn)在離不開人照顧，又在這個家住慣了，等我們復婚，這房子要是你實在不想住，我們就賣了換套大的，主臥還是你的，行不行？”
我看向她，眼神像冰碴子：“我的房子，憑什么要因為他賣掉？換個大的，也是為了方便你們住嗎？”
她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眼底閃過一絲寒意，她猛地一腳剎車，車子停在路邊，慣性讓我猛地前傾。
“我知道你在介意之前讓你睡書房的事，我不也陪著你睡沙發(fā)了嗎？”
“蘇明那是病，受不得刺激！林澈，你非要這么斤斤計較，非要把他逼死，讓我背上一輩子的罵名你才甘心？”
“我以前怎么沒發(fā)現(xiàn)你這么自私？！”
顧青莞吼完，直接解開中控鎖。
“下車，你自己冷靜冷靜�！�
她把我一個人丟在高架橋的引橋邊上。
我沒有駕照，因為幾年前有一場車禍留下陰影，家里這輛車雖然是我買的，但一直都是顧青莞在開。
顧青莞就這么不管不顧地走了，為了給那個男人表決心，或者純粹是為了懲罰我的“不懂事”。
她根本不在乎這里能不能打到車，也不在乎我怎么回去。
罷了，反正都要走了，隨她去吧。
我費了好大勁才打到車，回到家已經是晚上八點。
顧青莞還沒回來。
蘇明正穿著我的居家服盤腿坐在沙發(fā)上，看著綜藝節(jié)目笑得前仰后合。
見我進門，他眼里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樣，語氣平淡：“青莞姐說你會回來收拾東西，沒想到這么晚，鍋里有剩的小米粥，你自己盛吧�！�
我掃了一眼廚房，冷鍋冷灶，那粥估計是中午剩下的，早涼透了。
“不用了�！�
以前只要我回來晚了，顧青莞一定會留燈等我，如今這所謂的粥，不過是蘇明隨口的敷衍。
顧青莞大概以為，只要稍微冷落我一下，我就會像以前一樣低頭認錯。
但她不知道，這次我是真的要走了。
我不愿多看他一眼，徑直走向我住的地下室。
推開門，我愣住了。
原本整潔的房間此刻跟遭了賊一樣，我打包好放在床邊的兩個行李箱不知去向，地上全是臟腳印，原本鋪著的波斯地毯被卷成一團扔在墻角，上面還潑了大片的紅酒漬。
一回頭，蘇明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了我身后，他雙臂環(huán)胸，漫不經心地說：“你的那些箱子太礙事，我讓家政阿姨搬到露臺去了�！�
“青莞姐說這間房要給我改成茶室，修身養(yǎng)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