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雅圖雨里的舊膠片》

2016年深秋的清晨，西雅圖的雨敲著窗玻璃，像誰在輕輕叩門。黃亭如（原名殷亭如）坐在書桌前，手指劃過教案上的漢字拼音，旁邊攤著女兒斯蒂芬妮的數(shù)學作業(yè)——紅筆圈改的痕跡里，藏著她前一晚熬到十二點的疲憊。書桌上的相框里，是二十年前她和黃穎恒在紐約街頭的合影，那時她剛留學歸來，眼神里還帶著演員的清亮。誰能想到，這雙曾在80年代銀幕流轉溫柔的眼睛，如今盛滿了異鄉(xiāng)的霧。

她人生的第一個轉彎，發(fā)生在二十歲那年。上海弄堂里長大的工程師女兒，原本該循著父母的路走進實驗室，卻意外被送到杭州灣農(nóng)場。城里姑娘的嬌氣在田埂碎得徹底：挑糞桶的扁擔磨破肩頭，泥漿裹住褲腳，她曾在田埂偷偷哭，卻在抬頭看見宣傳隊排練時，心里忽然冒起一簇小火苗——她唱歌的聲音浸著蜜，清秀眉眼往臺前一站，連風吹稻浪都慢了半拍。那段日子磨出的韌勁，后來成了她演戲最珍貴的底色。

高考恢復后，她考進上海第四師范，成了市三女中的音樂老師。講臺站穩(wěn)了，她卻總覺缺了點什么——直到考進上海音樂學院進修，又成了藝術團報幕員。1981年，滕文驥導演在報幕臺看見她，眼里亮了：“這姑娘有股干凈勁兒�！薄短K醒》里的配角，她怕演不好，跟著主角陳沖一遍遍摳細節(jié)；《都市里的村莊》的女工丁小亞，有人說她“斯文體質不像工人”，她卻翻出農(nóng)場舊衣裳，對著鏡子練挑水姿勢——銀幕上，她蹲在車間角落啃饅頭的樣子，讓觀眾忘了她是“掛歷女神”，只看見一個真實的女工。

1985年，她做了人生最冒險的選擇：自費留學美國。紐約州立大學的電影課堂，俄亥俄大學的碩士論文，還有華人聚會上遇見的黃穎恒——這個開醫(yī)藥公司的高材生，聽她講上海弄堂和農(nóng)場田埂，眼里藏著溫柔。1987年結婚，她改名黃亭如，回國拍了和滕文驥合作的《大明星》，那是她最后一部國內作品。定居西雅圖時，她以為日子會像這里的橡樹，穩(wěn)穩(wěn)扎根。

變故來得猝不及防。2003年，黃穎恒因工作壓力患癌，短短幾個月就走了。她趕到醫(yī)院太平間時，只看見蓋著白布的身影，抱著兩個年幼的女兒在走廊哭到失聲——那是她第一次在異鄉(xiāng)崩潰，卻在第二天清晨，擦干眼淚送女兒上學，轉身走進中文學校教室。

后來十四年，她的日子像西雅圖的雨，單調卻密集。教外國人說“你好”“謝謝”，備課到深夜，早起送女兒，晚歸做家務。丈夫留了些錢，但要付倆女兒學費、醫(yī)療費，她不得不兼職翻譯。朋友圈子空了，文化隔閡像一層玻璃，她看著窗外人談笑風生，自己卻融不進去。頭痛、失眠成了�？停傉f“忍忍就好”，直到2017年春天，她在課堂上突然暈倒。

醫(yī)生說，長期勞累和精神壓力拖垮了她的身體。6月11日，她在西雅圖醫(yī)院閉上眼，享年62歲。消息傳回國內，老影迷翻出舊膠片：《都市里的村莊》的丁小亞，《思鄉(xiāng)》的鄉(xiāng)村老師，那個氣質清新的“80年代女神”，最終留在了異鄉(xiāng)的雨里。

她的一生像一卷被時光磨損的膠片，有過亮片般的光彩，也有過暗角里的苦澀。從上海弄堂到西雅圖公寓，從舞臺中央到講臺一側，她從未停下腳步——哪怕命運把她推到懸崖邊，她也咬著牙站著。有人說她選擇冒險，有人惋惜她演藝生涯太短，但對她而言，每一步都是當時最想走的路：下鄉(xiāng)時想活下去，演戲時想演好，留學時想看看世界，喪夫后想護住女兒。

窗外雨停了，陽光透過云層灑在相框上。斯蒂芬妮后來告訴朋友：“媽媽教我，再難的日子，也要把漢字寫工整，把飯好好吃�！边@或許是她留給世界最后的溫柔——像她演的角色，安靜卻有力量，像西雅圖雨里的舊膠片，雖模糊，卻藏著永不褪色的堅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