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11月14日清晨，長沙識字嶺的霧氣濃得化不開。

楊開慧穿著那件藏青色旗袍，袖口磨出了毛邊，走向早已等候在那里的行刑隊。

她步子走得很穩(wěn)，沒有回頭看一眼身后灰蒙蒙的天空。

十步開外站著的是范覲熙，三十出頭的年紀(jì)，湘軍里出了名的神槍手。

他右手握著的駁殼槍在霧氣里泛著冷光，這已經(jīng)是他這個月接到的第三起"特殊任務(wù)"。

槍響的時候，附近賣早點的小販下意識捂緊了籃子。

三發(fā)子彈，一發(fā)打在胸口，兩發(fā)擊中小腹。

范覲熙走上前踢了踢尸體，確認(rèn)沒了呼吸才轉(zhuǎn)身離開，靴底在濕泥上踩出歪歪扭扭的腳印。

那天的長沙《大公報》在角落登了十七個字："共匪毛澤東之妻楊氏開慧，昨晨槍決于識字嶺。"

油墨味還沒散盡，報童已經(jīng)在街對面吆喝起新到的號外。

何鍵當(dāng)晚就在司令部擺了慶功宴。

范覲熙接過沉甸甸的五百大洋賞銀時，發(fā)現(xiàn)自己右手一直在抖。

三個月后，他升了長沙警備旅副旅長，人們背地里開始叫他"范閻王"。

有段時間，長沙城里的小孩哭鬧，只要大人說"范閻王來了"，立馬就沒了聲。

這種恐懼像湘江的水汽，彌漫在1930年的秋冬季節(jié)。

遠在江西的毛澤東是在反圍剿會議間歇聽到消息的。

通訊員話音剛落，他指間的香煙"啪"地斷成兩截。

會議桌旁的人都低著頭，沒人敢看他緊攥的拳頭。

"蒼天有眼。"

半分鐘后，他輕輕說了這四個字。

不是怒吼也不是詛咒，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他堅信不疑的事實。

那時的他或許沒想到，這句話要等四十年才能真正落地。

楊開慧犧牲那年才二十九歲，最小的兒子毛岸龍剛滿四歲。

她被捕前藏在板倉的夾墻里，懷里還揣著沒來得及送出去的信件。

后來人們在整理遺物時，發(fā)現(xiàn)信紙邊角都被淚水浸得發(fā)皺。

范覲熙當(dāng)上副旅長后，夜夜都做同一個夢。

夢里總有個穿旗袍的女人站在識字嶺的坡頂上，霧氣遮住臉，只能看見旗袍下擺被風(fēng)吹得飄起來。

他開始整宿整宿地喝酒，警衛(wèi)員說他枕頭底下總藏著一把上了膛的手槍。

1938年長沙大火，范覲熙奉命守衛(wèi)糧倉。

火光照亮夜空時，他突然抱著頭蹲在地上哭喊，說看見無數(shù)人影從火里走出來。

軍醫(yī)診斷是"戰(zhàn)爭神經(jīng)官能癥"，給他開了安神的湯藥，卻治不好他眼里的驚恐。

抗戰(zhàn)時期駐防芷江，有次日機轟炸，防空洞里的范覲熙突然尖叫著往外沖，說識字嶺的霧氣飄進洞了。

幾個士兵死死按住他，才沒讓他成為日軍的活靶子。

那時的他已經(jīng)離不開安眠藥，床頭柜里的藥瓶換了一個又一個。

1949年夏天，程潛宣布長沙起義的消息傳到警備旅時，范覲熙正在刮胡子。

刀片在臉上劃了道口子，血珠滲出來，他盯著鏡子里的人突然笑出聲。

當(dāng)晚他就脫下軍裝，換上了早就準(zhǔn)備好的藍布長衫。

化名范國梁的日子并不好過。

他用金條在邵陽鄉(xiāng)下買了三畝水田，娶了個寡居的農(nóng)婦。

村里人只知道他是"從長沙逃難來的生意人"，卻沒人知道他夜里總在院子里挖坑，把那些藏在腌菜缸里的金條埋了又挖。

那把當(dāng)年槍殺楊開慧的駁殼槍，被他拆成零件扔進水塘。

扔完槍的第二天，他就生了場大病，高燒不退時嘴里還嘟囔著"不是我，不是我"。

土改工作隊進村那天，范覲熙正在曬谷場揚谷。

他弓著背的樣子，讓路過的老轎夫李大爺多看了兩眼。

后來李大爺對隊長說："那背影像極了當(dāng)年那個'范閻王'，尤其是那鷹鉤鼻子。"

李大爺年輕時在長沙抬轎，1930年11月14日那天，是他偷偷用草席裹了楊開慧的遺體，連夜送到板倉安葬。

這些年他一直沒敢說，直到工作隊來征集線索，他才顫巍巍地掏出藏在竹筒里的布條那是從遺體旗袍上撕下來的碎片。

1951年春，公審大會就在識字嶺舉行。

新栽的樟樹苗剛抽出嫩芽，圍觀的群眾把土坡擠得水泄不通。

范覲熙站在臨時搭起的臺子上，頭發(fā)全白了，背駝得像張弓。

公訴書念了四十分鐘，當(dāng)聽到"1930年11月14日殺害革命烈士楊開慧"時，他突然雙膝一軟跪了下去。

法警要扶他起來，他搖著頭說："該還了，早就該還了。"

死刑判決宣布的那一刻，人群里有人哭出聲。

不知道是誰先開始，大家自發(fā)唱起了《東方紅》。

范覲熙仰著頭看天，識字嶺的霧氣又起來了，這次他好像看清了坡頂上那個女人的臉。

行刑隊還是用的駁殼槍，只不過這次站在十步之外的是解放軍戰(zhàn)士。

槍響的時候，有人注意到血水流過的地方，正好是當(dāng)年楊開慧倒下的位置，最后匯入湘江的支流。

1970年夏天，毛澤東在東湖賓館會見外賓。

聊到革命先烈時，他突然停頓了一下，說："楊開慧同志犧牲的時候，我就說過蒼天有眼。四十年了，歷史總是這樣，欠了債總要還。"

現(xiàn)在的識字嶺立著塊漢白玉紀(jì)念碑，"楊開慧烈士就義處"八個字是毛澤東手書。

碑的四周種了二十九棵桂花樹，對應(yīng)著她短暫的二十九年人生。

每到秋天，香氣能飄到街對面的地鐵站。

那天我站在紀(jì)念碑前，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

有老人帶著孫子，指著碑文慢慢講解；有穿校服的學(xué)生在敬獻鮮花；還有上班族匆匆走過，腳步輕快。

陽光穿過桂花樹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歷史有時候就像個回形針，轉(zhuǎn)了一大圈總能回到該去的地方。

范覲熙到死都沒明白，他當(dāng)年扣動扳機的瞬間，其實也為自己的結(jié)局按下了啟動鍵。

老轎夫李大爺活到九十二歲，臨終前還念叨著："識字嶺的土最公平，埋了好人，也埋了壞人。"

這話聽著簡單，卻道盡了多少人間正道。

現(xiàn)在去長沙，坐地鐵2號線到袁家?guī)X站，出站走十分鐘就是識字嶺。

高架橋從紀(jì)念碑旁繞過，車流不息。

現(xiàn)代都市的喧囂里，那段沉重的往事好像很遠，又好像從未走遠。

上個月去的時候，看到有位母親在給孩子講楊開慧的故事。

孩子問："那個壞人后來怎么樣了？"母親指著紀(jì)念碑說："你看這陽光，壞人是見不得光的。"

我站在旁邊，突然覺得心里亮堂堂的。

歷史從不會真正忘記什么，它只是在等待合適的時機，把所有該說的話、該還的債，一一兌現(xiàn)。

這或許就是"蒼天有眼"最實在的含義不是迷信，而是對正義最堅定的信仰。

那天離開識字嶺時，夕陽正好照在紀(jì)念碑上。

"開慧之死百身莫贖"八個字被鍍上金邊，遠處的湘江波光粼粼，像極了歷史流淌的樣子。

有些道理，果然要經(jīng)過時間沉淀才能看得更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