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4月25日凌晨三點，太原西華門一帶的槍聲剛停，軍管會緊急辦公室里卻仍燈火通明。電報機“嗶嗶”作響，一份加密電文擺到徐向前面前：務(wù)必立即找到趙宗復，確保其安全。徐向前愣了一下，側(cè)頭問身旁參謀：“人在哪？”參謀答得干脆，“可能被當成戰(zhàn)俘，關(guān)在榆次臨時俘虜營?！币痪湓挘莱鍪虑轷柢E。

這封電報出自中共華北局。戰(zhàn)役尚未完全結(jié)束，槍炮味尚未散盡，為什么要在一堆要務(wù)中抽出人手，只為“救一個人”？局里沒解釋。徐向前沒多問，放下文件，先調(diào)車，再派人。救人，不可拖。

時間回撥半年。1948年11月16日，華北軍區(qū)與華北人民政府已經(jīng)為太原設(shè)計好新秩序——軍事管制委員會。名單中，徐向前任主任，黃敬、胡耀邦為副主任。那時太原城外，炮聲尚未隆隆，但各路情報早已匯總到石家莊指揮部。進城后的第一件事除了接管，就是“肅清匪特”，尤其要查三個人：梁化之、閻慧卿、趙宗復。前兩位是閻錫山手上最鋒利的兩把刀，后者卻是另一道身影——表面是國民政府新聞處長，骨子里是潛伏多年的地下黨員。

趙宗復的履歷，與山西近代史幾乎交錯。父親趙戴文，辛亥元老，曾當過國民政府監(jiān)察院長，是閻錫山的至交。趙家子女，閻錫山都喊一聲“侄兒侄女”。閻錫山后來坐穩(wěn)“山西王”，趙家的助力不小。也正因這層血脈與交情，趙宗復能自由出入閻系高層，1933年更以燕京大學高材生身份加入共產(chǎn)黨。雙重身份，自此開始。

抗戰(zhàn)期間，閻錫山與共產(chǎn)黨合作矛盾并存。趙宗復一面在“同志會”里撰寫“家國大義”，一面把文件、兵力圖、航線草圖送出秘密電臺；而他的電臺訓練，來自蘇聯(lián)顧問團。地下工作需要膽、更需要運氣——1939年王靖國包圍政治交通局時，趙宗復能脫身，只因一通電話打到父親府上；父親再托閻錫山一句“年輕人做事荒唐”。就是這句輕飄飄的“荒唐”，將他從牢里拉了出來。

但好運不會永遠同行。1948年8月31日，太原已被圍得水泄不通。梁化之下死手，大肆緝捕，中共潛伏人員被一網(wǎng)打盡。趙宗復名字出現(xiàn)在供詞里，當天夜里被捆進綏靖公署后院的防空洞。特種警憲處拷問慘烈，梁化之揚言：“名單交出來，活路還有?！被卮鹬挥邪藗€字：“我非中共，何來名單?！蹦z皮管抽、辣椒水灌、電脈沖刺激，用盡，嘴仍緊。閻錫山不愿背棄與趙戴文的舊誼，下令“不許刑死”，可梁化之聽得心里發(fā)癢，仍在找機會。

1949年2月，我黨地下組織曾策動守城連隊起義，目標就是劫出趙宗復，一共九人。這次行動缺乏無線聯(lián)絡(luò)，臨出發(fā)泄露，嘩變失敗，八人遇難。趙宗復被移到閻府內(nèi)院，守衛(wèi)只余兩名。閻慧卿口頭交代：“看住，但別弄死?！钡搅?月20日，城頭炮聲震天，梁化之發(fā)毒藥，讓每人自裁?？词貛е裁咚幤业节w宗復。炮火落院，瓦礫四濺。趙宗復咳嗽著說：“兄弟，城破在即，殺我還是救自己，想明白再動手。”看守遲疑。緊接又兩聲巨響，屋頂灰塵簌簌掉，這名看守把藥瓶往墻角一扔，低聲罵了句臟話：“誰愛死誰死！”這一扔，讓趙宗復續(xù)命四日。

4月24日拂曉，解放軍工兵破城門，太原戰(zhàn)役宣告結(jié)束。席卷全城的搜捕開始。梁化之、閻慧卿沒來得及焚樓同盡，先后被俘；王靖國、孫楚亦成俘虜。趙宗復卻因長發(fā)長須，一身囚服，被押往榆次戰(zhàn)俘營，登記成“綏靖公署小職員”。此事若無人提起，他大概會在一堆文件夾里默默排隊等待甄別。

于是，才有了4月25日凌晨那封電報。徐向前派出的工作組當天趕到俘虜營。檔案里找不到“趙宗復”三個字，倒是發(fā)現(xiàn)一張草草填寫的號衣牌，上寫“趙某某，40歲左右”。經(jīng)對照生辰，才確定就是他。拉開鐵門，工作組的干部喊了一聲：“趙先生，請走?！壁w宗復先是一愣，隨即點頭?！爸x謝同志?！边@是全營里唯一一句對話。

車從榆次往太原返，途中拋錨。眾人就在路邊小鎮(zhèn)住下。房東家有座老澡堂，趙宗復說想洗去一個月的塵土。水汽蒸騰，墻上掛滿槍套和濕衣服。就在泡腳那刻，他突然捂臉抽泣。陪護戰(zhàn)士沒出聲，只遞過去一條毛巾。趙宗復低低念：“十三年潛伏，八位兄弟已不在了。”聲音被水聲淹沒，也沒人再勸。

太原戰(zhàn)役持續(xù)五個月，解放這座孤城付出了三萬多人的代價；救出一個趙宗復，卻同樣不容有失。因為在戰(zhàn)爭背后，情報就是第二條戰(zhàn)線。而在那條暗線中，許多人連名字都沒留下。趙宗復活了下來，很多同行者卻已長眠于并州城外的黃土地。倘若要為太原解放列出隱形功臣，趙宗復當?shù)蒙系谝晃?，也當?shù)闷鹉欠饧用茈妶笊系摹皠?wù)必”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