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小乞丐變成世子未婚妻的過程，跟做夢似的。

那日，我蹲在地上一邊啃窩窩頭，一邊看貴人吵架。

兩個人斗雞似的，特下飯。

紅衣姑娘冷笑道：“我就是嫁給傻子、呆子，也絕不可能嫁給你這個廢物！”

錦衣少年吼道：“我就是娶雞、娶鴨……”

他說著說著，指向我：“娶這個小乞丐也絕不可能娶你！”

紅衣姑娘看著我呆傻的樣子，簡直氣笑了。

她嗓音繃緊了說道：“好?。∧闳舨蝗⑺?，就是活王八！”

為了不當(dāng)活王八，沈元安鐵了心地要娶我。

他把我?guī)У胶罡臅r候。

侯爺翻了個白眼，低頭給夫人剝花生。

侯夫人扶著額頭吼道：“娶！你帶回來的人，你自己照顧好！別指望我們出銀子替你養(yǎng)女人！”

那時我才知道沈元安這人，是個徹頭徹尾的紈绔。

他自幼跟忠勇侯府的嫡女定親。

可兩個人總是大吵大鬧。

這已經(jīng)不是頭一次沈元安要鬧著娶別人了。

年年都要帶個姑娘回來，裝出一副情深意切，非卿不娶的架勢。

結(jié)果自己出去玩兒幾天，回來以后渾然把人忘了個干干凈凈。

還得侯夫人幫他善后。

這一次，侯夫人鐵了心要治治他的毛病。

放出話去，若沈元安要養(yǎng)我，不許任何丫鬟伺候，也絕不能花家里的一文錢。

沈元安一扭頭。

看著我低頭挑揀衣裳里的窩窩頭渣滓。

他深吸一口氣。

再看看我的頭發(fā)臟得打結(jié)，身上臟污得散發(fā)著一股奇怪的味道。

他屏住了呼吸。

侯夫人悠悠地說道：“沈元安，不怪齊姑娘罵你是個廢物。你自己算算，自小到大，你哪一件事情能堅持超過七日？”

這話，激起了沈元安的血性。

他賭咒發(fā)誓，非要將我養(yǎng)得好好的！

沈元安強忍著反胃，大手一揮：“你們瞧好了吧！我非要把她養(yǎng)大了！”

我卻不愿意。

朝著門口走去。

我爹娘帶著我姐姐去看病了，弟弟去找吃食了。

我們約好在橋下碰頭的。

我怎么可能稀里糊涂地給這個傻子當(dāng)未婚妻呢。

我沒走成。

沈元安遣人把我爹娘、姐姐跟弟弟全都接到了府里。

還專程請了大夫，給我姐姐看病。

我泡在浴桶里，低頭搓著身上的泥。

沈元安眼睛上綁著帶子，提著桶摸索進來。

在燒了整整三大桶水以后，他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沈元安喘著氣，雙目失神，恨不得長睡不起。

侯夫人下了禁令。

但凡有關(guān)我的事情，全要沈元安親力親為。

廚房一聽要給我洗澡，熱水都讓沈元安自己燒。

他如今身上臉上全是草灰，還把手燙傷，起了兩個燎泡。

我穿上沈元安的衣裳走出來。

他瞧著我柔弱的模樣，呆了呆。

沈元安捏捏我細細的胳膊，愁眉苦臉地問道：“你多大？”

我比劃了一個數(shù)字。

沈元安尖叫起來：“十五？！那我豈不是還要養(yǎng)你兩年，才能娶你？！”

這個世子爺好端端的臉上長了一張嘴！

竟然是個話癆！

自顧自的說個不停，聽的我腦瓜子嗡嗡的。

“如今，我在你身上已經(jīng)花了十兩?！?/p>

“給你姐姐看病、給你家人置辦東西，都是銀子??！”

“少爺我還親自給你燒水洗澡！”

“不行，我不能放棄！付出了這么多，我不甘心！”

沈元安說著說著，看著我神色就猙獰起來，仿佛下定了什么決心。

他咬牙切齒地說道：“養(yǎng)！再苦再難我也要養(yǎng)下去！”

沈元安抬起胳膊，使喚我：“來，給少爺捏捏?！?/p>

這人，話多、事多、腦子還不好。

難怪別人不肯嫁給他。

我看了他一眼，起身就走了。

他難以置信地說道：“她是嫌棄我吧？她那個眼神分明是在嫌棄我吧？！反了她了！吃本少爺?shù)模缺旧贍數(shù)?！我沒嫌棄她是個小乞丐，她先嫌棄我了！”

爹娘、姐姐還有弟弟，就在隔壁的屋子里。

他們神色倉皇地在屋里走來走去，全然沒了主心骨似的。

看見我走進來，我娘第一個撲過來。

她抱緊了我，哭道：“珠珠，你沒事兒吧？”

我搖搖頭。

娘還不放心，在我身上摸摸。

我爹緊繃著的臉，放松下來。

他安慰我娘：“珠珠最聰明了，誰有事兒，她都不可能有事兒?！?/p>

弟弟擦擦臉上的淚，也高興起來：“就是啊，娘。若是這一路上沒有二姐，咱們怎么可能活著走到京城呢。京城貴人多，只要咱們一家子齊心協(xié)力，總能混出頭的。”

姐姐靠在軟榻上朝我招招手。

我走過去，姐姐摸著我的臉，疼惜地說道：“是姐姐拖累你了?！?/p>

我把這兩日在京城的所見所聞，跟他們比劃了一番。

然后把對他們的規(guī)劃，一一說清楚。

說到正事兒。

我爹娘、弟弟全都嚴肅起來。

他們排排坐，等我吩咐。

【爹，戶部尚書家在招廚子。我打聽過了，尚書家里人少事少，最適合你這樣不會交際的。尚書也是滄州人，喜歡吃糙一些的菜色。你去了，先做一道燴羊雜，定會讓他刮目相看?！?/p>

我爹點點頭，“珠珠，我聽你的！”

我又看向我娘。

【娘，姐姐的病得好好養(yǎng)著，一時半會兒離不開人?！?/p>

我比劃到這里，姐姐先急了。

她咳嗽幾聲說道：“珠珠！我自己可以照顧自己，不會拖累大家的！”

我看向她。

姐姐便不再爭辯，嘆了口氣：“好嘛，我乖乖聽話。”

【娘，你去桃花巷一戶姓李的人家租宅子。那主家在戶部當(dāng)差，不會隨意出價欺辱人。租賃宅子的時候，你隨口提一句，爹要去尚書家當(dāng)廚子的事兒?！?/p>

弟弟聽了，納悶地說道：“姐，可咱爹不是還沒去嗎？”

姐姐笑起來：“傻子！珠珠也沒讓娘說爹已經(jīng)去了啊，這不是正要去嗎！”

我又補充說明。

【爹，你去跟管事的面試時，跟他說清楚，咱們住在桃花巷子?！?/p>

娘第一個明白過來，贊嘆道：“還是咱們珠珠聰慧啊！這樣一來，尚書家管事不會覺得咱們是居無定所的流民！再者說，能當(dāng)管事的，必定是生了個七竅玲瓏心。他一聽咱們住在哪兒，便曉得是戶部官員的宅子，便會對咱們留心了。”

我點點頭，朝我娘豎了豎大拇指。

是這個理。

像我爹這樣新進的廚子，若有人背書，管事自然樂得招進去。

我娘得了我的肯定，驕傲地揚了揚眉。

我弟弟感嘆道：“難怪這一路逃難，再苦再難，姐姐都不許咱們花那筆銀子！若沒了租房子的錢，咱們一家子都不好做活??！”

說到這里，他便有些焦慮地說道：“姐！我呢！你趕緊給我安排活兒?。　?/p>

我這個弟弟啊，是個榆木腦袋，科考這條路對他來說沒戲。

我摸摸他的腦瓜子，想了想。

【姐打算送你去巡城司做捕快，還得籌謀一番。當(dāng)務(wù)之急，你得練好身體。你若是不怕苦，就先去白鹿書院做個雜役。】

白鹿書院，能進的非富即貴，都是眼睛長在頭頂?shù)摹?/p>

弟弟是個急躁的脾氣，性子又有些倔。

若將來做捕快，不改改性子，難免惹下禍?zhǔn)隆?/p>

若他能在白鹿書院見多天驕，受過挫敗，挨過凌辱。

能長大一些，看開一些，便能去巡城司了。

將一家子都安排好，我心里松快了許多。

娘已經(jīng)按捺不住了：“珠珠！先前那個沈少爺拿了銀子給你姐姐治病，我沒來得及阻攔他。待我還了銀錢，咱們立刻租宅子，安定下來?！?/p>

爹也說道：“走走走，趕緊走！做勞什子未婚妻，狗屁！”

我們打點好一切，準(zhǔn)備跑路。

門外，侯夫人帶著婢女過來，將我們堵在房中。

她看著我笑道：“怎的，聽你們一言，讓這姑娘做我兒的未婚妻，還委屈了？”

我爹娘上前一步，將我護在身后。

我娘謙卑地笑道：“貴人說的哪里話，只是我這姑娘生來癡傻不通人情，哪里敢高攀啊?！?/p>

我爹老實巴交地點點頭：“是哩是哩?！?/p>

弟弟背著姐姐，也將我擋住。

外邊，沈元安闖了進來。

他著急忙亂地說道：“哎喲！我剛剛才知道，若是濕著頭發(fā)到處亂走，會傷寒發(fā)熱的！我若是把你養(yǎng)死了，不單單齊瑩那個兇婆娘要笑話我，我得淪為全城笑柄啊！”

沈元安手里拿著棉布，自顧自地給我擦著頭發(fā)。

他擦著擦著，好像剛剛看到一屋子人似的，嚇了一跳。

沈元安一驚一乍地說道：“你們什么時候杵在這里的！一個個不說話，跟假人一樣。”

我看到侯夫人又按著額頭，流露出一種痛苦的表情。

沈元安攬著我的肩膀，驚呼一聲：“我明白了！娘！你要學(xué)著話本上，棒打鴛鴦呢！你說，你給了他們一家人多少銀子，要逼她離開我！我告訴你們，我還真就下定決心，非要把她養(yǎng)起來，將來嫁給我。”

他又低頭看我，小聲說：“矮冬瓜，你放心，我有錢，養(yǎng)得起你。再不濟，我?guī)闳プ婺讣掖蚯镲L(fēng)，咱倆就是在京城里蹭吃騙喝，也不愁餓著?，F(xiàn)在整個京城的人都知道我自己養(yǎng)了一個未婚妻，你可不能跑了，讓別人看我笑話?！?/p>

侯夫人看著沈元安這一番表演，無力地扶著門框，看著我，歉然地笑笑。

仿佛在說：“姑娘，我才是養(yǎng)了一個生來癡傻不通人情的蠢貨?！?/p>

侯夫人揮揮手，認命地說道：“姑娘，你們走吧，不必陪他胡鬧?！?/p>

沈元安打定主意要養(yǎng)我，一哭二鬧三上吊，不肯放我走。

侯夫人抄起雞毛撣子，追著他滿院子打。

侯爺也跟著跑，可他是跟在侯夫人身邊扇扇子的！

這一幕，驚呆了我們一家人。

我娘嘀咕道：“俺的親娘誒，這一家子腦子都不好使的樣子?！?/p>

最后，沈元安結(jié)結(jié)實實地挨了幾下揍。

他看看我，垂淚說道：“爹，娘，你們不覺得她很像昭昭嗎？”

這么一說，侯夫人手一抖，雞毛撣子掉地上了。

侯爺也看向我。

侯夫人私下里，以一顆慈母之心請求我。

每個月給我五兩銀子，讓我留在侯府被沈元安養(yǎng)著。

原來沈元安曾有個妹妹，生來粉雕玉琢，可愛至極。

長到十歲，更是人見人愛，一瞧就是個美人胚子。

可惜，早早夭亡了。

一家人歡歡喜喜進宮赴宴，回來時凄凄慘慘。

沈元安抱著妹妹冰冷的尸體，一直怨怪自己沒有把她照顧好。

說到這里，侯夫人抬手擦掉眼角的淚。

她嘆口氣，歉然說道：“姑娘就當(dāng)在我們家找了個營生，等我那個蠢兒子熱乎勁過去，我再給你五十兩銀子，那時你再走，如何？”

當(dāng)然是很好！

我口不能言，身體又差。

爹娘總是憂心我，也偏疼我。

姐姐跟弟弟，但凡有好吃的好玩兒的，也都緊著我。

若我有了賺錢的營生，他們便能過得松快一點。

這事兒敲定以后。

家人們都沉默地看向我。

還是我娘先開口的。

她摸著我的頭發(fā)，心疼地說道：“珠珠，娘不知道你在夢里那一生到底經(jīng)歷了什么?？傻?，還有你姐姐、弟弟，無論你病痛健康，還是富貴貧窮，永遠都是你的家人。你無需把所有的事情都扛在自己身上?！?/p>

其實，我娘心里明白，我不是原先的珠珠。

原先的珠珠癡傻到三歲，被人哄騙地推到河里。

再醒來，便是我了。

那一夜，我娘抱著我痛哭一頓。

她拉著全家人到河邊去給逝去的珠珠燒紙燒香。

我悄悄跟著去了。

聽到我娘說：“從此以后，那孩子便也是我們的家人了?！?/p>

我那時譏諷地想著。

等我要花錢治病時，他們第一個就會拋棄我。

發(fā)現(xiàn)我不能說話時，肯定又恨不得立刻將我遺棄。

當(dāng)然，可能會找個有錢人將我賣掉做奴婢。

畢竟我對他們來說，是個無用之人。

可并沒有啊。

盡管我三天兩頭地生病，盡管我口不能言。

全家人依舊待我如初。

娘去廟里祈求神明。

爹去做工為我買藥。

姐姐給我縫制布偶逗我開心。

弟弟去捉山雞給我補身子。

為了守護這些愛，我可以做很多事情。

我爹娘看我打定主意要留下，他們不再勸我。

臨行前，我娘悄聲說：“珠珠，我們在外面按你說的做，你在沈家，照顧好自己?！?/p>

我送別他們，看著他們的背影融入京城的人群中。

我知道，有些事情只能成功不能失敗。

我必定要殺一個人。

還要救一個人。

一轉(zhuǎn)眼，又是一年夏天。

算一算，我竟然在沈家待了兩年多。

晨起時，外面下起了雨。

我坐在窗前賞雨。

沈元安匆匆而至，給我關(guān)上門。

他絮絮叨叨地說道：“每逢換季你都要病一場，竟然還敢開著窗吹風(fēng)！”

沈元安熟門熟路地打開梳妝匣子，給我梳頭發(fā)，選首飾。

他挑了半天，不滿地嘆口氣：“唉，我還是得想辦法多賺點銀錢。你瞧瞧，你這些首飾都過時了。得帶你去寶妝閣，再買一些?！?/p>

我懶得理他。

每個月都買衣裳、買首飾。

沈元安月錢二十兩，再加上從外面做生意搗鼓的銀錢，都花我身上了。

他出門在外是一點零用都沒有，全靠朋友們買單。

久而久之，就得了一個京城第一吝嗇公子的稱號。

他給我梳好頭發(fā)，又去隔間的暖房端來早膳。

吃飯時，沈元安給我夾了一筷子筍絲，若有所思地說道：“趙東年從滄州回來了，前年他去滄州治理水患，折騰了兩年才回來。如今要開慶功宴，給咱家下了帖子。聽趙東年說，滄州水患極為嚴重，淹了無數(shù)良田、民宅。百姓流離失所，餓殍遍地，極為可怖?！?/p>

說到這里，沈元安心有余悸。

他摸摸我的頭發(fā)，感慨道：“還好你們一家逃了出來?！?/p>

是啊，我們一家逃了出來。

可是李嬸子一家沒逃出來。

再也聽不到她洪亮的嗓門，喊著，珠珠，嬸子給你做混沌了。

剛滿三歲的小囡囡沒逃出來。

再也見不到她胖嘟嘟的小臉，吃不到她藏下來的糖果。

瘸腿的殺豬老王叔一家也沒能逃出來。

他總是對我擠擠眼，暗示給我留下了最好的肉。

很多給過我愛與幫助的鄰居，悄然無聲地死在了那場洪水里。

那晚，趙東年帶著一群人趁著夜色到了河堤上。

他長嘆一聲：“這該死的李延慶，把河堤修得這么堅固，還得讓我多費心思。唉，不淹了這些百姓的田地、家宅，我要如何賑災(zāi)呢？”

然后，河口決堤，洪水傾瀉而下。

趙東年擦著眼淚，假惺惺地哭道：“慘啊慘啊，要怪就怪老天爺吧，下這么大的雨。”

我們一家出逃的路上，聽說從朝廷來的趙大人披星戴月地安撫災(zāi)民，都累得病了。

那股子清廉、勞心勞力的樣子，讓許多官員奉為榜樣，甚至寫折子到京城里，專門夸贊趙東年，給他表功。

聽聽，這可笑不可笑。

若不是我們一家人到城里赴宴，只怕也死在了大水里。

趙東年，你真該死啊。

專挑在夜里去泄洪，不給人留活路啊。

慶功宴是嗎？

那就讓他死在那天吧。

我敲了敲沈元安的手背。

他看著我比劃，詫異道：“你讓我去趙東年的慶功宴？”

沈家跟趙家一向不對付。

沈元安的小姑姑是冠寵六宮的貴妃，膝下有一女一子。

而皇后娘娘則是趙東年的親姐姐，兒子雖被立為太子，她卻早就失了圣寵。

沈元安拉著我笑嘻嘻地說道：“也好！我去膈應(yīng)膈應(yīng)趙東年！誰不知道他趙東年是個財迷，派他去賑災(zāi)，也不知道他中飽私囊，貪了多少！臭蟲一樣的王八蛋，早點死了算了。”

我聽到他這話，不著痕跡地看了他一眼。

雨停了以后，沈元安帶我出去買衣裳首飾。

我站在路邊，忽然聽到一陣喧鬧聲。

一回頭，瞧見官差們押解著一行犯人路過。

原來是滄州府尹李延慶一家被押解上京了。

李延慶主修的河堤決了堤，被趙東年參了一本。

路途漫漫，賑災(zāi)結(jié)束后。

這才一路上押解到京城等候?qū)弳柊l(fā)落。

路上淋了雨，他們都狼狽得厲害。

李家小姐被兄長背著，咳嗽了幾聲。

她看見了我，呆住了，驚呼一聲：“珠珠！”

她兄長步伐微微一頓，看了我一眼。

我們沉默地對視兩眼，他又很快地別過頭去。

沈元安從馬車里拿出披風(fēng)給我披上，低頭給我系帶子。

寶妝閣里。

齊瑩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沖出來，拉著我的手吼道：“沈元安！你會不會照顧人啊！瞧瞧珠珠這手凍得！若是你不行，不如把她給我，我來養(yǎng)?！?/p>

平日里最愛跟齊瑩嗆聲的沈元安。

這會兒卻罕見地沉默了。

這倒把齊瑩給嚇一跳。

她嘀咕一句：“沈元安中邪了吧?！?/p>

這兩年，我同齊瑩關(guān)系親密。

進了寶妝閣，她先倒了一杯熱茶給我。

看著我低頭飲茶。

齊瑩托著腮說道：“這兩年有你給我出謀劃策，我那個繼母還有弟弟，都被治得服服帖帖，根本不敢再出幺蛾子。還有我爹，現(xiàn)在一門心思地培養(yǎng)我，想讓我撐起門楣?！?/p>

齊瑩是個炮仗脾氣，讓她繼母抓住這一點，總是想法子激怒她。

久而久之，人人都知道忠勇侯府的嫡女是個頑劣不堪的。

她總是跟她爹大吵大鬧，更是惹得她爹心煩，不待見她。

兩年前一個雨夜，她獨自一人坐在沈家門口。

齊瑩茫然地說道：“我娘病得那樣重，還是強撐著進宮求了貴妃娘娘，為我定下跟沈元安的婚事。她啊，是怕自己死后，我在家里受到苛待。沈家后宅安寧，侯爺跟夫人是善人。若沈元安娶了我，也會善待我?？苫橐?，真能成為我的避風(fēng)港嗎？”

齊瑩抱著自己，淚流滿面地哭道：“難道，女子逃離父親的管束，就只能祈求丈夫的庇護嗎？可是靠著別人的愛與憐惜生活，這一生真的能得到真正的安寧嗎？”

當(dāng)然不能啊。

圣人都說，人貴自立。

可是書里卻教女人，在家從父，出嫁從夫，老時從子。

男人們反而被教導(dǎo)，大丈夫生來要建功立業(yè)，頂天立地。

所以，不看既得利益者如何說，要看他們?nèi)绾巫觥?/p>

我寫下這番話，遞給齊瑩看。

齊瑩看著看著，眼神中逐漸流露出一絲鋒芒。

我又寫道。

【齊瑩，你要做一粒種子，借助你爹的權(quán)勢，生根發(fā)芽，長成誰人都無法撼動的參天大樹。】

【你無須跟你繼母爭奪那些雞零狗碎的東西，你需要讓你父親看到你的價值?！?/p>

【人要懂得揚長避短，你自幼習(xí)武，跟你外祖母修習(xí)兵法，是個人人稱贊的將才?！?/p>

【你母親年少時跟你父親在西北征戰(zhàn)，也曾立下赫赫戰(zhàn)功?！?/p>

【如今你父親掌管京郊大營禁軍，其中半數(shù)人馬是從前的西北舊部?！?/p>

【你若能跟你母親有五分相似，想必就能得到十倍的垂青?！?/p>

忠勇侯夫人是受過封賞的英雄，就連皇上也曾言。

侯府的爵位，一半是賜給夫人的。

她故去這么多年，依舊是許多將領(lǐng)心目中的副帥。

故人已經(jīng)逝去，可故人卻留下一個似她的孩子啊。

絕不要小看這股力量，也一定要利用那些舊情。

齊瑩按我做的。

在她母親忌日那天，穿著她母親舊時的盔甲，帶著她母親的佩劍。

她父親跟西北舊部看到以后，當(dāng)時就愣住了，許多人紅了眼眶。

齊瑩跪在地上，堅毅地說道：“父親，昨夜母親給我托夢。說她十六歲時已經(jīng)披甲上陣，可我還只是個給父親添亂的混賬家伙，讓父親為我操心頭疼，讓叔伯們?yōu)槲彝葱募彩?。她要我去軍營里歷練一番，吃吃苦，體諒一下父親在外謀事的不易?！?/p>

那天，齊瑩父親哽咽地說道：“盈盈，只要你肯上進，我這個做爹的自然想盡辦法托舉你。只是你從前總是跟我爭吵，鬧起來竟嚷嚷著跟我斷絕關(guān)系。恨我再娶，又恨我生下你弟弟。唉，咱們父女兩個竟一時半刻都無法好好說話?！?/p>

再聽到弟弟這兩個字，齊瑩心頭的火不燒了。

因為我告訴她。

【你已經(jīng)十六了，可你弟弟才五歲?！?/p>

【齊瑩，瘋狂地成長吧?！?/p>

【待他長大時，你早就成了他無法撼動的大樹。】

這兩年，齊瑩也的確做得很好。

她在禁軍之中，有了些威望。

只是要繼承忠勇侯府的爵位，遠遠不夠。

男人用性別就能得到的地位。

女人得拼盡全力，才能達到他們的起點。

我看著齊瑩粗糙的手，還有曬黑的臉。

這一切，都是她努力的勛章。

齊瑩壓低聲音說道：“李延慶一家已經(jīng)進京了，若是等到趙東年先跟刑部通了氣，咱們就被動了。珠珠，你說咱們什么時候動手?！?/p>

她說著，眼神狠厲地做了一個殺的手勢。

“趙東年那個狗東西，盯上了我爹的兵權(quán)，竟然蠱惑皇后，想要讓我嫁給太子。還好我早就跟沈元安這個傻子定了親，皇后不好強人所難?！?/p>

我沾了水，在桌上寫了幾個字。

齊瑩點頭，“好，靜候你吩咐。”

沈元安已經(jīng)挑選完了首飾，一排排地擺在柜子上，任我選。

他自得地說道：“這些我都想好如何搭配了，保準(zhǔn)你每件衣裳都搭著不同的首飾，每天都漂漂亮亮的?！?/p>

兩年了，沈元安倒是沒怎么變呢。

依舊是錦繡堆里養(yǎng)出來的貴公子，驕傲肆意，縱情人生。

初見時，齊瑩罵他是個廢物。

可我見過他在書房里寫的文章。

以他的才學(xué)，不說考個狀元，可是位列一甲絕不是問題。

曾聽聞，他也有過武師傅，彎弓射箭，百步穿楊。

可如今旁人提起沈元安，都只知道他是個十足的廢物。

這一切，都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呢？

是他的妹妹死在宮中那日吧。

我想起沈家封存的那個院子，心里嘆了口氣。

沈元安見我沒反應(yīng)。

他在我面前晃晃手，嘀咕道：“珠珠，你走神了？還是不喜歡這些？”

我在他的掌心，寫下五個字。

【就此分別吧?！?/p>

沈元安登時就呆住了，慌亂地看著我。

我心平氣和地寫道。

【賬冊我交給了齊瑩，她比你更需要那東西?！?/p>

【我對于你而言，已是無用之人了?！?/p>

【沈元安，別再做戲了?！?/p>

外面都在傳，說齊瑩在寶妝閣打了我一頓。

逼著沈元安將我趕走，我一路哭得凄慘回了家。

我爹娘在外面聽到這些議論聲，定下心。

我娘說道：“珠珠，如今都知道你跟沈元安鬧翻了?！?/p>

我爹發(fā)愁地說道：“唉！珠珠離了沈家，那個天煞的趙東年，會不會派人來殺她??？”

他們憂心地看著我，我搖了搖頭，讓他們安心。

我們一家早不是當(dāng)年逃荒來的滄州難民了。

若是那時，我們死也就死了。

如同一滴雨水落入湖中，掀不起一絲波瀾。

可如今我爹是戶部尚書家的廚子。

一手滄州菜頗得尚書賞識，早就在府里有了名姓。

而我娘從去年開始，給巡城司衙門送糖水。

她煮糖水從不偷工減料，價格便宜，又干凈味道又好。

衙門里的差役見了她都親切地喊一聲榮大娘。

我姐姐有才學(xué)，病好以后到了白露書院做了女夫子。

我弟弟在巡城司衙門立了功，近來調(diào)遣到了大理寺去。

我們家，不論誰死了，都會有人站出來追根究底查探一番的。

要是換作以前，趙東年興許還會豁出去了，來弄死我們。

可上個月太子剛剛遭到申斥，被禁足。

皇后跪在勤政殿前求情，如今病得起不了身。

趙東年絕不敢打草驚蛇，輕舉妄動。

更何況，他若是聽說我失去沈元安的寵愛，便會覺得就算要除掉我也不急于這一時。

趙東年啊趙東年。

來日成了亡魂，只怕會恨透了當(dāng)初在逃亡路上，沒將我們殺絕了吧。

入了夜，姐姐跟弟弟都回來了。

弟弟關(guān)好門。

我們一家圍坐在一起。

弟弟先開口說道：“李伯伯一家押在大理寺下轄的牢獄，我下午去看過，其他人倒也罷。只是李小姐感染風(fēng)寒，咳得厲害，再不治，只怕熬不過下旬?！?/p>

姐姐從前是李小姐的伴讀，一聽這話，她先哭了出來。

我想了想，比劃道：【姐姐，你明日去了書院，直接去求求大理寺卿家的小姐。明說了你跟李小姐的關(guān)系，請她施以援手，救救李小姐?！?/p>

我爹一聽，愁眉苦臉地說道：“可這樣一來，別人就知道天驕?zhǔn)菑臏嬷萏与y來的，會不會看不起她啊?！?/p>

我姐姐名喚謝天驕，我弟弟叫謝平凡。

旁人聽著名字便要笑，你們謝家有意思。

生個女兒叫天驕，男兒倒要平凡了。

對此，我爹娘只是罵一句，少管閑事！

我家女兒就是天驕！

我娘白了我爹一眼說道：“天驕教的都是官宦家的小姐，若她沒被人摸清底細，怎么可能被放進去？她若主動去求，旁人還會高看她一眼。若她默不作聲，反而顯得薄情寡義了?！?/p>

我笑了笑。

我娘這些年在京城見多識廣，腦子也靈活了不少。

不聽我提點，就想到了這些。

說著說著，大家便懷念起在滄州的日子。

我爹做李家的廚子。

我娘在外面開糖水鋪子。

我弟弟在武館習(xí)武。

我姐姐在李家陪李小姐讀書。

李延慶大人是個好人啊，見我生得病弱，口不能言。

還專程給我開了月銀，讓我在他家里做個小丫鬟。

說是小丫鬟，可李家人卻沒使喚過我。

李大人跟李夫人還總喜歡逗我玩兒，把我當(dāng)半個女兒養(yǎng)育著。

弟弟憨笑著說道：“哪有我姐姐那樣的小丫鬟啊，整日里躲起來睡覺。有一次咱們都找不到她，還是李公子把她背回來的。”

他說到這里，忽然看看我。

場面，一下子寂靜起來。

不知怎的，我想起了沈元安。

那日提出分別，他便問我：“你要嫁給那李家公子嗎？”

我爹在桌下踢了我弟弟一腳。

我娘揮揮手：“散了吧！總之，這些日子大家都小心些！趙東年那個貪官一日不死，咱們一家子一日得警惕些?！?/p>

我娘給我鋪好被子，挨著我躺下。

她輕撫著我的頭發(fā)，感嘆道：“娘的珠珠啊，怎的就長這么大了呢？上個月，娘去沈家看你。瞧著你穿著鵝黃色的裙子，站在樓上。沈元安在下面放風(fēng)箏逗你玩兒，你笑起來的模樣，跟仙女似的。我那時便在想，我的珠珠啊，是個大姑娘了?！?/p>

我靠在娘的懷里，聞著她身上暖烘烘的氣息，撒嬌。

【我再大都是娘的女兒?！?/p>

我娘握著我的手，輕聲說：“趙東年去抄家那日，正好是李公子的生辰宴。我依稀覺得，他那時是要開口求親的，只是沒有來得及。珠珠，等扳倒趙東年，救出李大人一家，你就能跟李公子團聚了。到時，你若想嫁，娘一定給你風(fēng)風(fēng)光光地置辦嫁妝?！?/p>

我心想，嫁不了，也不想嫁。。

趙東年是誰啊？

他是皇后的親弟弟，太子的親舅舅。

背后牽連著整個國舅府。

若他死，整個皇城都得掀起腥風(fēng)血雨。

我提前從沈家出去，就是怕沈家謀事失敗，受到牽連。

若沈元安就此死了，我會靜靜地蟄伏著。

等下去。

我從不怕風(fēng)雨。

我怕的是，失去這些觸手可得的溫暖。

所以，為了守護我的家人，守護我得到的愛。

我可以豁出去一切。

包括我的真心。

從沈家離開那日，侯夫人曾找過我。

她心緒復(fù)雜地說道：“珠珠，你可知道，那日在天橋下面，元安把你帶回來，并不是偶然。而是他跟齊瑩做的一場戲。”

是啊，哪里有那么巧的事情。

金尊玉貴的世子爺，為了斗氣就把一個小乞丐帶回去了。

沈元安當(dāng)時跟齊瑩在樓上飲茶。

察覺到趙東年府里的人，在暗處窺探我，隱隱有殺意。

沈元安就算不學(xué)無術(shù)，也是敏銳的。

為何趙東年前腳去滄州賑災(zāi)，后腳就要追殺從滄州來的災(zāi)民呢。

他跟齊瑩合計一番，立刻在天橋邊上演了一出戲。

尋了一個跟齊瑩斗氣的借口，把我?guī)Щ厣蚣冶Ｗo起來。

這兩年沈元安派人到滄州查探。

可趙東年把持滄州，殺的殺，籠絡(luò)的籠絡(luò)。

也是最近才讓沈元安查出點消息。

原來抄家那日，從李家逃出幾個奴仆，惹得趙東年一路追殺。

疑似那奴仆手中，掌握著趙東年貪污的賬冊。

沈元安悉心呵護我兩年之久，做盡姿態(tài)。

言語之中又透露出對趙東年恨之入骨。

其實，他是想哄得我心軟了，將賬冊交給他。

只是不知道為何，眼看著趙東年回了京城。

沈元安竟然真要跟齊瑩退婚，透露出娶我的架勢。

這才有侯夫人找我商談的事情。

侯夫人見我神色平靜，不為所動。

她又說道：“珠珠，從你進沈家第一日，我便知道你心有乾坤，是個不俗之人。我說的這些，想必你早就知道了。元安起初收留你，是有利用之心。可這兩年來，他的真心到底如何，想必你能感受到?！?/p>

我逼著自己眼里冒出點淚光，在紙上寫道：【真心假意，我分不清。那賬冊我已經(jīng)交給了齊姑娘，夫人，我不想摻和到你們大人物的爭斗中。您發(fā)發(fā)慈悲，放我走吧。】

侯夫人先是松了一口氣，又難過地看著我。

我知道她為何松了口氣。

我若不對沈元安糾纏，她省得做那惡人。

可又為何難過呢。

難過這身不由己的命運吧。

沈家出了個國色天香的貴妃娘娘，從一個開酒樓的搖身一變成了皇親國戚。

皇上為了給沈家抬門第，賞爵位，賜官位，把沈家抬得那樣高。

可誰又愿意呢？

皇后執(zhí)掌六宮，太子穩(wěn)坐東宮。

皇上偏要把沈家推出去爭斗，還賠上了沈元昭的性命。

天子啊，是沒有心的。

沈元安冒著風(fēng)雨前來，坐在灶前烘了烘熱氣，頭發(fā)都濕了。

我娘生了灶火，熱了湯婆子塞到我懷里，又在爐子里埋了幾個番薯。

她把我弟弟叫起來，在外面守著門，不打攪我跟沈元安。

沈元安先是呆呆地坐了一會兒，才說道：“天子，是沒有心的。”

他年幼時，也只是個酒樓老板的兒子。

后來做夢似的，忽然就成了侯府世子。

天子不管他們愿不愿意，把那些東西一股腦地都塞過來了。

沈元安撥弄著灶灰里的番薯，輕聲說：“昭昭是被太子害死的，我親眼看見了。太子喜幼女，從進宮起，我們?nèi)叶紘颜?，不敢有一息放松?！?/p>

可是進了宮，哪里由得了他們。

沈元昭被酒醉的太子推到湖里，再也沒能回家。

沈元安躲在暗處，不敢出一點聲響。

那時，沈家根基薄弱。

沈貴妃還只是個剛進宮的美人，沈家還只是個新晉的暴發(fā)戶。

皇后背后有國公府，有相府。

太子那樣昏庸，竟也穩(wěn)坐東宮。

他們拿什么抗?fàn)帯?/p>

唯有等。

沈元安把番薯皮剝掉，裹在帕子里遞給我。

沈元安語氣艱澀地說道：“珠珠，你十六歲生辰那日，我同你講的話，絕無半點虛假?！?/p>

十六歲生辰時，我問沈元安。

【若我是個無用之人，你還會對我這樣好嗎？】

這話，把沈元安問得氣急了。

他低頭給我剝橘子絲，呵呵兩聲：“說得好像你如今多有用似的！換季就要生病，嫌藥苦就會偷偷倒掉。衣裳顏色不喜歡，你也不愛穿也不吭聲，日日穿那幾件舊衣。夜里有點動靜，都睡不安穩(wěn)。謝寶珠，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難養(yǎng)啊！”

我聽了他的話，心想，我竟這樣嬌氣嗎？

沈元安又說：“你瞧瞧我，這么大歲數(shù)還一事無成，可我爹娘不是照樣養(yǎng)著我，寵著我。謝寶珠，所以啊，人不是因為有用才被生下來的?！?/p>

我看他一眼，淡淡地比劃著：【你又不是我爹?！?/p>

沈元安脫口而出：“我可以是你夫君！”

我沒什么反應(yīng)，沈元安先面紅耳赤了。

他緊張起來，話都說不好，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道：“唉……我……總之，珠珠，你要相信，像你這樣好的姑娘，總會有人前赴后繼來愛你的。更何況，你健健康康地活著，對于我跟你爹娘來說，就是最大的用處。你想想啊，若是失去你，我們這些人豈不是要活得非常痛苦，余生黯淡了。”

沈元安，總是自比我爹娘。

我對此，頗有微詞。

沈元安最后又說：“我做你夫君的事情，你考慮考慮，好不好？”

可今日沈元安冒雨來找我，卻不再提做我夫君的事情。

他失落地說道：“我去牢里見了見李明恒，聽他講了講滄州局勢，他的確是個不錯的人。”

我贊同地點點頭。

李明恒自然是不錯的，我倆一同讀書，他是個知己。

沈元安見狀，神色越發(fā)頹靡，再無世子爺?shù)墓獠省?/p>

一時半會兒，沈元安竟然不說話了。

我跟他相處兩年，還是第一次耳邊這么清靜，倒有些不適應(yīng)了。

沈元安起身，留給我一個錢袋子。

里面裝著好些地契、銀票。

他訣別似的說道：“珠珠，這些銀錢你藏好。將來……你嫁人也罷，不嫁人也罷。有田產(chǎn)跟銀子傍身，日子都會過得好一些。”

沈元安看我一眼，起身往風(fēng)雨里去了。

我回到屋里，家人都起來了。

我爹壓低了說道：“上個月夜里，我在廚房當(dāng)值，做了好幾道下酒菜。其中有一道菜，我記得珠珠提過，是沈世子愛吃的。半夜我悄悄到后面看，果然瞧見了沈世子獨自出了尚書府?！?/p>

我娘氣得捶他一拳：“珠珠讓你盯著尚書府的動靜！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的才提！”

姐姐看我一眼，輕輕握住我的手。

一向遲鈍的弟弟，都醒悟過來了。

他拍拍腦門說道：“難怪姐姐提起，再過幾日她們書院要放假。我還納悶，這好端端地放什么假。原來是這京城要變……”

弟弟說到這里，捂住了嘴。

是啊，春江水暖鴨先知。

京城局勢要如何變動，這些達官貴人們最清楚不過。

皇后病重，太子幽禁。

齊瑩有了趙東年貪污的罪證。

趁他病，要他命啊。

沈家，一定會把握住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這京城，要變天了。

只需要一聲驚雷，掀翻這偽裝出來的平靜。

而我要做的，就是降下這道驚雷。

立冬那日，祈年殿忽然天降神雷，將整個大殿都炸翻了！

殿里供奉的牌位倒下。

這一下子，天下震驚。

皇上大赦天下以安民心。

民間紛紛議論起來。

這是太子無德，惹得天怒，降下天罰了。

對此，國公一黨斥之為無稽之談。

他們要用趙東年賑災(zāi)有功做借口，聯(lián)合朝臣，逼著皇上放出太子。

緊接著，第二天就又出了大事！

趙東年在家中舉辦慶功宴。

當(dāng)時他家花園忽然炸開，冒出無數(shù)白骨。

一個又一個的鬼影，在青天白日就出現(xiàn)了！

那些鬼影喊著冤枉啊冤枉啊，赫然是滄州口音！

這一下子，把赴宴前去的人都嚇了一跳。

就在所有人面面相覷之時。

天上又降下神雷！

轟的一聲，滿院子冒煙。

細細一看，竟然是趙家的密室炸開了。

數(shù)不清的金銀財寶被炸翻出來。

戶部尚書撿了一塊銀子一看，怒然說道：“這是國庫中的銀子！上面的印記我認得！這批銀子是調(diào)到滄州賑災(zāi)的，為何會出現(xiàn)在國舅爺?shù)母校　?/p>

趙東年眼皮子一跳，強壓住心底的不安說道：“這一定是有人栽贓陷害！”

大理寺卿掃了趙東年一眼，慢悠悠地說道：“是不是栽贓，得查證一番。趙大人，請到大理寺坐坐吧?！?/p>

趙東年冷笑一聲，渾然不懼！

人人皆知，賑災(zāi)就是個貪污的活兒。

大災(zāi)大貪，小災(zāi)小貪。

他貪污的大部分銀錢，都入了東宮。

做事兒也算干凈。

就算拿家里這點銀子治他的罪，也無妨，最多被申斥。

只是……

李家消失的賬本，始終是個隱患。

這隱患，在他入大理寺之后，便引燃了。

禁衛(wèi)統(tǒng)領(lǐng)齊瑩捧著一摞賬本出現(xiàn)在大理寺。

她揚聲說道：“這本賬記錄了趙東年在滄州伙同當(dāng)?shù)馗患?，貪贓枉法的罪證！”

趙東年當(dāng)即就急了，吼道：“那是李延慶栽贓陷害的！他才是真正的貪官！”

這話一說出口，趙東年臉色就變了。

大理寺少卿笑道：“齊統(tǒng)領(lǐng)可未曾說這是李延慶的東西，趙大人，你這是此地?zé)o銀三百兩啊?！?/p>

趙東年打定主意，宮里傳來消息之前，他絕不再說一句話。

只要他不說，料想這幫沈家的狗也不敢拿他怎么樣。

這么一想，趙東年對著滿堂的人笑笑，竟然坐在地上了！

齊瑩暗罵一句，無恥之尤！

她跑到后堂，低聲說道：“珠珠，咱們怎么辦？若是趙東年抵死不認，其他人不敢把他得罪狠了，等太子被解禁，把案子移到刑部，只怕就難以奈何他了?！?/p>

坐在椅子上吃果子的人，氣定神閑地寫下幾個字：【他會認罪的。】

齊瑩心里吃了定心丸，給大理寺少卿傳信，讓他千萬鎮(zhèn)住場子。

她又折返回去問：“珠珠，你為何說趙東年會認罪？”

紙上又寫了幾個字：【因為他熬得住，別人熬不住啊?！?/p>

齊瑩想明白了，松了口氣。

她又壓著聲音說：“那些善口技的人，我都遣人送走了，那些裝神弄鬼的皮影也都燒毀了。至于你弄出的那天雷，一定要把配方藏好，動靜實在太大了?！?/p>

皇后病得起不了身，滿臉哀傷地看著自己養(yǎng)大的兒子。

太子神色狠厲地說道：“母后！此時我們更得斷尾求生?。【司嗽诔械米锏娜颂嗔?，父皇把案子交給大理寺處置，就是想要舅舅的命。母后曾教我，當(dāng)斷不斷反受其亂，怎的這個時候反而心慈手軟了呢！”

皇后凄厲地說道：“那是你舅舅??！他為你做了多少臟活兒，你心里不清楚嗎？！霄兒，母后什么時候教過你舍棄自家人！你難道看不明白，這是沈貴妃那個賤人在背后籌謀的！一旦咱們表現(xiàn)出一點軟弱，他們就會撕開這一點傷口，讓咱們血流成河！”

太子求了半天，已然不耐煩了。

這幾個月他被囚禁在東宮，事事不順心。

越發(fā)害怕失去太子之位。

父皇早就暗示他，棄了舅舅，才能把他摘干凈。

他畢竟是父皇的親兒子。

父皇就算惱他貪了賑災(zāi)銀，可終究會放他一馬啊。

都這個時候了，母后竟然還惦記著外祖父一家，惦記著姐弟之情。

太子冷笑道：“母后，若我將來做了皇帝，是不是也得事事順從外祖父一家呢?！?/p>

皇后聽了這些話，心里一驚。

太子將她的玉佩奪走，狠心道：“別怪兒子，舅舅非死不可?！?/p>

皇后看著太子匆匆而去，凄厲地慘叫道：“沒有國公府，哪來你的太子之位??！”

可惜，太子聽不到，也聽不進去。

大理寺，次日清晨。

趙東年吃了一餐飯，忽然慢悠悠地說道：“去喊你們大人升堂，公子我啊，要認罪了?！?/p>

不過一個日夜，情勢陡然一變。

趙東年認了。

銀子是他貪的，太子不知情。

李延慶一家也是他陷害的，河堤是他帶人搗毀的。

大理寺卿跟戶部尚書面面相覷。

原先阻撓辦案的刑部之人，垂著眼不吭聲。

唉，這案子辦得，糟心啊。

殺了一個趙東年又如何。

滄州數(shù)萬百姓，是救不回來了。

齊瑩心里也覺得憋屈。

她找到好友，兩個人坐在謝家院子里飲酒。

齊瑩長嘆一聲：“唉，皇上沒發(fā)話??！沒法查太子那些烏糟糟的事兒?！?/p>

她看見好友對她神秘一笑。

齊瑩頓時精神了。

好友在桌上寫道：【去宮里吧，興許會有你的用武之地?！?/p>

宮里的沈貴妃今日聽了一個故事。

這故事，是她女兒從書院一個姓謝的女夫子那里聽到的。

長寧公主輕聲說：“聽說有個姓趙的將領(lǐng)，在外領(lǐng)兵作戰(zhàn)。酒醉之時，屬下將黃袍披在他身上，迫使他成為天子。那些屬下說，若您不稱帝，等敵人稱帝，我們將何去何從??！”

何去何從。

自古成王敗寇，自然是難逃一個死字。

沈貴妃已經(jīng)聽說了。

太子在勤政殿門口長跪不起，痛哭流涕。

說是國舅犯了罪，他也該擔(dān)責(zé)，請求懲處。

皇上親自將他扶進去。

這事兒，隱隱就要揭過去了。

長寧公主嘆道：“娘，難不成，咱們真要等太子黃袍加身，等他處置咱們嗎？”

這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抬頭一看，竟然是皇后帶著人來了！

皇后坐在轎子上，臉色青白，顯然是強撐著一口氣。

她身后跟著宮女太監(jiān)數(shù)人，還有禁軍。

這哪里還有不明白的，顯然是皇后來殺沈貴妃了！

宮門一關(guān)，誰都沒有多言！全是沉默的殺意！

皇后盯著沈貴妃那張臉，恨透了！

要不是沈元安那個紈绔酒醉說漏嘴。

她不知道原來皇上給這個賤人早就留下了密旨！

呵，富饒的封地，豐厚的銀錢，強大的兵馬。

這明擺著是要跟她兒子抗衡??！

那道密旨是沈貴妃的保命符，卻是她兒子的催命符！

皇后一抬手，眸光冷冽：“殺！”

就算死，也要拉她們母女陪葬！

京城忽然靜默無聲了。

府衙命令，百姓這幾日都不可外出。

我們住的宅子都是府衙當(dāng)差的人。

夜里瞧見好多人匆匆出了家門。

又瞧見好多官兵來來回回地走，抓了許多人。

我娘感慨道：“還好聽珠珠的話，提前備下了許多吃食。就算三五天不出門，也沒事兒?！?/p>

李夫人抹了抹淚：“真沒想到，竟然是珠珠在背后籌謀，替我們洗刷冤屈?！?/p>

我娘又說：“珠珠那孩子，一直惦記著夫人一家對她的好。再者……我們左鄰右舍都死在了那場洪水里，珠珠心里難受，攥著勁要殺趙東年那個狗官?！?/p>

李夫人嘆道：“珠珠有本事?。〉蕊L(fēng)頭過了，便讓她嫁給明恒?！?/p>

我跟李明恒站在外邊挑豆子，聽到這話對視一眼。

李明恒低聲無奈地說道：“我跟爹娘說了好多次，你我并無男女之情，他們偏不信。還質(zhì)問我，若無情，為何你冒這么大的險，帶著賬本上京幫我們復(fù)仇?！?/p>

李明恒見我笑笑，又說：“我跟他們說，那是因為珠珠啊，心懷天地，有慈悲心吶！”

這話將我捧得要飄起來了。

我沒什么慈悲心，更談不上心懷天地。

我只是不想讓李大人一家蒙冤而死。

也不想讓曾經(jīng)愛護我的鄰居們，死得不明不白。

我平生所得之愛，我都銘記在心。

這事兒我做了，也做成了，便覺得安心。

這其中若沒有齊瑩、沈家?guī)兔?，很多事情也難以寸進。

我不敢居功。

外面?zhèn)鱽龛尮穆?，原來是禁令解除了?/p>

鄰居們心有余悸地聚在一起，談?wù)撈疬@些日子的事情。

有人說長安街上有厚厚的血垢，也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京城，變天了。

國公府倒臺，太子被廢，皇后薨逝。

趙家，徹底完了！

皇上一病不起，在沈貴妃殿里，不見人。

只下詔讓長寧公主攜幼弟監(jiān)國。

人人都暗地里說。

這下子，沈家要飛黃騰達了。

齊瑩是午后匆匆而來的。

她拉著我眉飛色舞地說道：“你是不知道，那日我?guī)粟s到殿里，有多兇險！還好救下了公主跟貴妃。珠珠，你如何得知宮中要生變的？”

我胡亂比劃了一下，【猜的】。

齊瑩不信。

可我真是猜的。

沈元安所謂的酒后醉言，什么封王的密旨，都是我讓他胡說八道的。

只是想刺激一下皇后，看她垂死之際要做些什么。

讓齊瑩進宮，也只是想讓她立功。

誰知道運氣好，還真逮著了。

誰當(dāng)皇帝，誰又做太子，跟我們這些小老百姓無關(guān)。

日子該怎么過，還怎么過。

李延慶大人一家洗脫冤屈。

長寧公主嘉獎一番，再派他去滄州任職。

我們一家人去城門口送他們。

李明恒笑道：“人生能得一知己，足矣。珠珠，若在京城過得不好，歡迎你回滄州。我還教你下棋，你還教我打牌?！?/p>

他們坐著馬車遠去。

姐姐不舍地擦擦淚，她跟李小姐自幼的情分，難以割舍。

只是分別是短暫的，明年李明恒來京科考，他們還會再來。

身后傳來嘶吼聲。

“珠珠！珠珠！”

一匹馬風(fēng)似的掠過去。

我才看清楚是沈元安騎馬奔襲而去。

我爹娘都驚呆了。

弟弟嘀咕著：“沈世子，怎么總是傻乎乎的。”

沒過一會兒。

沈元安又騎著馬，灰頭土臉地回來。

他跳下馬，站在我面前，尷尬地說道：“我……我以為你跟著李明恒去滄州了?！?/p>

真是蠢兮兮的。

我懶得理他，轉(zhuǎn)身去東市，打算逛逛。

爹娘跟姐姐、還有弟弟，早就走了。

沈元安陪在我身邊，我一路買東西，他一路給我付錢。

他歡喜地說道：“我跟齊瑩退婚了，她救長寧公主有功，被公主封了侯。如今可是京城第一女侯爺，威風(fēng)極了，再不需要婚約護持她?！?/p>

我看他：【所以呢？】

沈元安越發(fā)得意了：“珠珠，如今我不必藏拙，打算參加科考，去做官。來年我跟李明恒一起科考，絕不會比他差。”

我低頭挑揀著平安結(jié)，在他腰間比劃了一下。

納悶地看著他：【你總跟他比什么？】

沈元安惴惴不安地說道：“想讓你知道，你選的人沒錯?！?/p>

我疑惑地看著他：【我何時選你了？】

沈元安傻笑：“嘿嘿，我聽你娘說，你在李家時，從不肯花李明恒一文錢。可你肯花我的錢?！?/p>

我不說話了。

怎么說呢，沈元安這人有時候，傻得有點可愛。

番外

沈元安的爹娘都感慨，他傻人有傻福，能娶到謝寶珠這樣的夫人。

他聽了，自然是驕傲極了。

他夫人啊，多有本事。

一路帶著家人從滄州逃到京城，不但保住了命，還扳倒了趙東年。

沈元安本就猜疑，為何戶部尚書那個喜好明哲保身的人，會請他去吃宵夜。

最后才知道，原來自家夫人抓了他的把柄啊！

岳父在尚書府當(dāng)廚子，每次做了什么菜，客人有什么忌口，統(tǒng)統(tǒng)告知夫人。

久而久之，夫人竟然通過這些蛛絲馬跡，猜出戶部尚書跟京城富商有勾結(jié)。

夫人模仿他的字跡，寫了那富商的名字遞到尚書府。

當(dāng)晚，戶部尚書就找他了。

酒宴上，尚書悔恨地說道：“沈世子！我真的只貪了一點點??！而且貪的都是富商的銀子，從不拿民脂民膏?。　?/p>

那會兒沈元安心里還納悶，這話從何處說起。

他卻也順?biāo)浦鄣卣f道：“那就要看看大人的誠意了，你知道的，這次賑災(zāi)那么大的虧空。趙東年肯定要找個替死鬼，大人若還是只拿俸祿不做事。那我不介意去趙東年那里顯擺一下，大人是我們沈家的人。”

尚書哭喪著臉說道：“世子入了我家的門，我就算不是沈家的人，也是了！”

所以這個老鬼被迫站隊，揪著趙東年不放，在朝堂上躥下跳。

唉，要說起來，李大人一家能夠活著被押解到京城，也是夫人暗中出力。

岳母在衙門送糖水，對衙門當(dāng)差的人了如指掌。

誰被派去滄州押解李家人，夫人摸透了。

說到底，都是當(dāng)差的窮苦人，誰家能沒有一點難事呢。

夫人暗地里幫了一家又一家。

被人找到了，裝可憐，哭著寫道：【我只是想再見見自己的未婚夫?！?/p>

她生得白皙，哭起來兩眼淚汪汪，人畜無害的模樣很是能打動人。

當(dāng)差的家里人，便捎信去滄州。

路上，那些官差便上心了。

有道是閻王好惹小鬼難纏。

他們這些當(dāng)差的在京城混久了，都長了個七竅玲瓏心。

一聽說夫人穿金戴銀，富貴得很。

還坐著沈家的馬車，備受寵愛。

自然也暗暗留了個心眼兒。

這趙東年趙大人讓他們折磨死李家人。

可這沈家奴婢又出面保李家人。

到時候別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啊。

這樣李家人才平安到達京城。

沈元安把這些事情想通了。

又想起夫人攛掇齊瑩去禁軍，只怕也不是她心血來潮胡亂指點的。

果然，有一日聽到齊瑩說：“你那時說，我當(dāng)了禁軍統(tǒng)領(lǐng)，多半是去宮中保護女眷，可以借此跟長寧公主搭線。果然被你猜中！唉，當(dāng)時我聽你說，你家只怕會惹下大禍，期待我往上爬，來日護著你。我心里惦記著這事兒，不敢松懈。”

沈元安酸溜溜地想著，夫人早決心要殺趙東年，求齊瑩庇護，卻不曾依賴他。

唉，還有他的小舅子！謝平凡。

早早被齊瑩使關(guān)系調(diào)遣到大理寺，也是防著趙東年下黑手，在牢里弄死李家人呢。

謝平凡那小子，不知何時被大理寺卿家的小姐看上了！好命啊！

這么一想，自進京起，夫人早把一切盤算好了。

就算沒有他護著，夫人也一定能夠順利完成她的計劃。

沈元安心里不安極了。

他真是個無用的男人??！

這么一想，去了書房。

夫人正在看書。

他蹲在夫人邊上，抬臉可憐地說道：“夫人啊，你會不會嫌我沒用啊?！?/p>

夫人摸摸他的臉，比劃著：【放心，就算你沒用，也還是我的夫君?！?/p>

沈元安心安了，美了，飄了。

這世上，再沒有比這更動心的情話了。

番外

沈元安做了個夢。

夢里有個小姑娘，過得好慘啊。

她生病了，卻被爹娘罵道：“沒用的東西！病死算了！別指望我出錢給你治病！”

可那日，是她生辰啊。

她爹娘帶著弟弟去游樂場，也不肯給她花一點錢治病。

他看著那個女孩兒，強打著精神起身給自己倒水。

又找出一些藥吃掉。

她緊緊縮在被子里，不斷地祈禱著：“好起來吧，我趕緊好起來吧?！?/p>

等她再長大一些。

每日在那個奇怪的學(xué)堂里，更是受盡欺辱。

她的書包被丟到垃圾桶里。

她的凳子上涂著臟東西。

那些男孩們在背后嬉笑：“聽她弟弟說，她就是個婊子。”

還是她同班女生站出來制止這場惡行。

沈元安心疼得要死！

可他幫不上忙?。?/p>

他明白過來了，這肯定是珠珠的前世！

他眼睜睜地看著珠珠，回家洗衣服做飯。

只不過晚了一些。

她爹竟然打她耳光！吼道：“沒用的東西！連飯都做不好，養(yǎng)你干嘛呢！”

珠珠雙目黯淡。

她嘴唇翕動著，始終沒有說話。

珠珠啊，就是聽著那句話長大的。

“沒用的東西！”

后來她考上大學(xué)，出去工作。

可她爹娘攪黃了她的工作。

因為她不肯出錢養(yǎng)弟弟。

在公司里，眾目睽睽之下。

他爹娘沖進去，毆打珠珠。

“沒用的東西！賺錢了也不知道給家里寄錢，你不如死了！”

那個時候，珠珠已經(jīng)在公司里當(dāng)上經(jīng)理了。

她平靜地挽好頭發(fā)，喊保安把人趕出去。

然后頂著紅腫的臉，繼續(xù)開會。

珠珠淡漠地說道：“剛剛小劉說的項目，要注意風(fēng)險評估?！?/p>

她氣勢淡然，說了很多沈元安不懂的東西。

可看著下面人的神情，是很佩服珠珠的。

顯然，珠珠的能力毋庸置疑。

沈元安看見珠珠深夜歸家。

她孤獨地坐在沙發(fā)上，喝著酒。

萬籟俱寂，燈火輝煌。

她面目沉寂。

沒多久，她接到一條訊息。

信息上委婉地說道：“你父母今天在公司頂層，拉橫幅揚言要跳樓自殺。公司的輿論壓力很大，雪莉，公司建議你把手上的項目先交給邁克，處理好家事再回來上班。”

沈元安看著珠珠面無表情地刪了那條信息。

她從抽屜里找出很多藥，一顆一顆地吃下去。

后來她接到電話。

電話里有個溫柔的聲音，憂心地說道：“雪莉，你用藥越來越多，不是個好征兆。我建議你放下工作，來醫(yī)院再看看。公司雖然栽培了你，可你也不能為公司賠上健康啊，工作并不是你的救命稻草。你始終覺得要做個有用的人，這本身就是一種偏執(zhí), 對你的健康不利?！?/p>

沈元安終于明白, 為何珠珠曾問她, 若她無用，還會愛她嗎？

他心口酸脹得厲害, 靈魂飄蕩著, 虛虛地抱住了珠珠。

半夜, 他看見珠珠雙目無神地醒來。

她像是產(chǎn)生了幻覺, 抱著自己哭著求爸爸別打她。

不巧的是，外面闖進來三個人。

正是她的父母，還有弟弟。

她弟弟興奮地說道：“靠！陳招娣住這么好的地方啊！老子早就打聽到她年薪百萬, 是個女強人！爸媽，等會進去。你們按住她, 我拍她照片。把握住她的把柄, 不怕她以后不給咱們錢?！?/p>

沈元安聽到這些話, 恨不得一刀把他們?nèi)伎沉恕?/p>

畜生！全是畜生！

出乎意料的是，他們要欺負珠珠時。

珠珠奮起反抗, 竟然把他們?nèi)即蚺肯铝耍?/p>

沈元安想起珠珠臨睡前，跟什么教練約了泰拳。

原來, 是為了保護自己??！

她弟弟從廚房抽出一把刀，砍傷了珠珠！

珠珠反殺了他！

后面的畫面，沈元安幾乎看得要窒息了。

珠珠坐在血泊中，漸漸回過神。

她看著地上的尸體。

久久無言。

后來，她發(fā)了一些消息。

電話響起來, 那邊傳來叫聲：“雪莉！大半夜的你提什么遺囑！我當(dāng)然會遵照你的吩咐，將來把你的遺產(chǎn)都捐贈給貧苦女孩。但是, 你現(xiàn)在什么情況？”

沒有情況了。

珠珠吞下一把藥，再沒有醒來。

她睡之前, 許下愿望。

【老天啊。

我曾在千萬次崩潰中反復(fù)自救。

很累，也很煎熬。

這一次, 真的無法走下去了。

請原諒我的軟弱。

請給我，放棄自己的自由。

這一世就到這里吧。

若有來生, 請給我很多很多愛。

我愿意獻上一切, 去捍衛(wèi)那些愛。

哪怕渺小, 哪怕孱弱。

只要是給我的愛, 我都愿意去珍惜守護?！?/p>

屋子里，回想著珠珠的手機鈴聲。

【你問我死后會去哪里

有沒有人愛你

世界已然將你拋棄

來不及來不及

你曾笑著哭泣

來不及來不及

你顫抖的手臂

來不及來不及

無人將你打撈起】

歌聲悲鳴, 穿透靈魂，將人擊潰。

沈元安是被搖晃醒的。

屋里點燃了燭火。

珠珠在溫柔又擔(dān)憂地看著他。

【你夢里又哭又喊，怎的了？】

沈元安緊緊抱住她，泣不成聲。

珠珠沒聽到他回話，拍了拍沈元安的頭。

沈元安抬頭看著夫人, 哽咽地說道：“夫人，我把所有的愛都給你。我爹娘的，姑母的，長寧的。所有所有的愛，全都給你?！?/p>

他瞧見夫人神情恍惚了一下。

半晌，夫人抱住他點了點頭。

他們兩個人，緊緊相擁在一起。

隔日清晨, 沈元安看見珠珠在寫字。

【春日雨夏蟬鳴

明天是個好天氣

秋風(fēng)雨雪冬雪輕

海底看不見四季】

沈元安想起自己在夢里聽的那首歌。

只是詞變了。

他在邊上寫。

【珠珠，我會抓緊你，永遠永遠?！?/p>

——完結(ji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