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根納季安德列耶維奇，我看您身后掛的是普希金的畫像吧？”

2020年9月，俄羅斯克里姆林宮的視頻連線現(xiàn)場，普京正襟危坐，對著屏幕那頭拋出了這么一句看似閑聊的開場白。

屏幕對面坐著的，是俄羅斯聯(lián)邦共產(chǎn)黨中央委員會主席久加諾夫，這位在政壇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江湖，此刻臉上的表情卻顯得有些微妙。

大家原本以為這只是一場例行公事的匯報工作，誰也沒想到，普京接下來的半句話，直接讓整個會議室的空氣都凝固了：“那列寧、馬克思、恩格斯的畫像在哪里呢？”

02

這事兒吧，得從當時的背景說起。2020年那會兒，疫情鬧得正兇，俄羅斯政壇也開啟了“云辦公”模式。普京坐在顯示器前，通過視頻連線的方式，跟國家杜馬各個黨派的頭頭腦腦們開會。

這種視頻會議，不僅考驗談吐，還考驗“背景”。就像咱們現(xiàn)在視頻面試得收拾屋子一樣，政治人物出現(xiàn)在鏡頭里，身后的背景墻那是相當有講究的。掛什么畫、擺什么書，那都是無聲的宣言，是給總統(tǒng)看，也是給全國老百姓看的。

輪到久加諾夫匯報的時候，普京那雙特工出身的眼睛，一下子就捕捉到了細節(jié)。久加諾夫身后，赫然掛著一幅普希金的肖像畫。普希金是誰？俄國文學的太陽，民族文化的象征，掛他是絕對政治正確的，顯著有文化、愛國。

但問題就出在久加諾夫的身份上。他是俄羅斯聯(lián)邦共產(chǎn)黨的一把手，是蘇聯(lián)遺產(chǎn)的繼承人，是天天把共產(chǎn)主義掛在嘴邊的領袖。在這樣一個核心辦公區(qū)域，居然沒有看到“老祖宗”列寧、馬克思或者恩格斯的影子，這事兒怎么看怎么透著一股不對勁。

普京這個問題問得那叫一個刁鉆。他沒有聲色俱厲地批評，也沒有長篇大論地講道理，就是這么輕描淡寫地一問。但這力度，比拍桌子罵人還狠。這不僅僅是在問畫像去哪了，這是在當眾“查戶口”，是在問這位共產(chǎn)黨主席：你是不是把初心給忘了？

當時久加諾夫那個尷尬勁兒，隔著屏幕都能感覺得到。這位老書記雖然久經(jīng)沙場，但這一下顯然是被問懵了。他支支吾吾地解釋，說普希金是俄羅斯文化的代表，是愛國主義的體現(xiàn)。但在普京那種似笑非笑的注視下，這解釋顯得有點蒼白。

這也難怪普京會“找茬”。在俄羅斯政壇，普京和久加諾夫的關系一直挺有意思。兩人雖然屬于不同陣營，但在很多大是大非的問題上，又有著某種默契。普京這一問，既像是老朋友之間的調(diào)侃，又像是上位者對下位者的敲打。

03

要說久加諾夫這個人，在俄羅斯政壇那也是個傳奇，不過是個有點悲情的傳奇。

他1944年出生在奧廖爾州，家里是教書世家。老爺子本來也是個物理老師，后來那是趕鴨子上架搞了政治。從蘇聯(lián)時代開始，他就在黨務系統(tǒng)里一步步往上爬，那是正兒八經(jīng)的蘇共干部。

蘇聯(lián)解體那會兒，大廈忽喇喇似大廈傾，多少人忙著換船票，忙著跟過去劃清界限。久加諾夫倒是挺硬氣，收拾起蘇共的殘部，拉起了俄羅斯聯(lián)邦共產(chǎn)黨的大旗。從1993年開始，這把交椅他一坐就是幾十年。

但他這個主席當?shù)?，心里苦啊。他是著名的“陪跑王”。從葉利欽時代就開始選總統(tǒng)，每次都差那么一點點，或者差那么億點點。1996年那次是他離皇位最近的一次，拿了32%的選票，把葉利欽嚇得夠嗆。后來普京上臺了，他又接著陪跑。

雖然總是輸，但他手里握著的俄羅斯聯(lián)邦共產(chǎn)黨，始終是俄羅斯的第二大黨。這也就意味著，他代表著相當一部分俄羅斯人的民意——那些懷念蘇聯(lián)時代、對西方那套不感冒、希望國家強硬起來的老百姓。

這也就是為什么普京那句話殺傷力這么大的原因。久加諾夫的基本盤就是那些紅色的擁躉。由于他在辦公室里不掛列寧像，這事兒要是傳開了，在支持者心里那就是“信仰滑坡”。就好比你去個廟里，發(fā)現(xiàn)方丈室里供的是個孔子像，雖然孔子也受人尊敬，但這業(yè)務不對口啊。

公正俄羅斯黨的米羅諾夫后來看熱鬧不嫌事大，還在媒體上補刀。他說身為俄共主席不掛列寧像，說明這幫人早就忘了本。這帽子扣得可不輕。

久加諾夫回去之后估計是沒少反省。后來面對媒體的狂轟濫炸，他趕緊找補。他對著鏡頭信誓旦旦地說，當時那是攝像頭角度問題，其實列寧像就在桌子上，就在手邊，離心窩子最近的地方。他還特意比劃了位置，生怕大家不信。

結果記者也是損，緊接著又問了一句：那您別墅里掛了嗎？

這個問題就有點扎心了。大家都知道，有些俄共高層的小日子過得那是相當滋潤。這問題表面問畫像，實則是在暗諷他們的生活作風。久加諾夫這回學乖了，沒正面接招，而是來了個價值升華，說重點不在畫像在哪，而在列寧的精神永存。這太極推手打得，確實有兩下子。

04

其實普京問這個問題，心里那是門兒清。

大家別看普京現(xiàn)在是統(tǒng)一俄羅斯黨的精神領袖，以前那是正兒八經(jīng)的克格勃特工，老蘇共黨員。他對蘇聯(lián)的那份感情，那是相當復雜的。

普京曾經(jīng)說過一句特別有名的話，他說他從來沒退過黨，蘇聯(lián)解體了，蘇共沒了，他就把黨證鎖在了抽屜里。這話聽著就讓人琢磨。那個小本本，對他來說不僅僅是個證件，那是他人生的一段底色。

在普京看來，蘇聯(lián)有蘇聯(lián)的問題，但蘇聯(lián)的榮光不容抹殺。那些工業(yè)化成就、衛(wèi)國戰(zhàn)爭的勝利、超級大國的地位，都是俄羅斯現(xiàn)在安身立命的本錢。

所以他敲打久加諾夫，其實是在敲打整個俄羅斯政壇的一種風氣。那就是別為了討好西方，或者為了所謂的“現(xiàn)代化”，就把自己的歷史給扔了。

普京和久加諾夫之間，其實是在玩一種高級的平衡術。普京需要久加諾夫存在。因為只要久加諾夫在，那些對現(xiàn)狀不滿、懷念蘇聯(lián)的老百姓就有個宣泄口，這股力量就被攏在了體制內(nèi)，不會跑到街上去搞破壞。

對于普京來說，久加諾夫是個完美的反對派：聽話、懂規(guī)矩、在大是大非面前拎得清。

這次“查作業(yè)”，就像是班主任在提醒副班長：你把你的紅袖章戴好了，別讓外人看笑話。你既然吃這碗飯，就得把這個姿態(tài)做足了。掛個普希金算怎么回事？那是文化部長的活兒，你是共產(chǎn)黨主席，你的活兒是把那面紅旗扛好了。

這事兒發(fā)生的時間節(jié)點也挺有意思。那時候西方國家對俄羅斯的制裁是一輪接一輪，又是經(jīng)濟封鎖又是外交驅(qū)逐。普京這時候提列寧，提馬克思，那也是在給西方發(fā)信號。

他在告訴那些盯著俄羅斯看的西方政客：別把我們逼急了。我們俄羅斯人骨子里還有紅色的基因，還有當年跟你們分庭抗禮的硬氣。我們不忘本，意味著我們隨時可以調(diào)動那種讓你們害怕的精神力量。

05

后來到了2021年，斯大林誕辰紀念日的時候，俄共搞了個大活動。久加諾夫雖然沒去現(xiàn)場，但是發(fā)了篇文章，號召普京學習斯大林。

這就像是兩個高手的過招。普京前腳問他列寧像去哪了，他后腳就喊普京學斯大林。這一來一回，其實把兩個人的政治底色都亮出來了。

久加諾夫希望普京能像斯大林那樣搞工業(yè)化，搞強權，把國家?guī)Щ啬莻€超級大國的軌道。而普京雖然嘴上不說，但行動上其實挺給面子。這些年俄羅斯在國際舞臺上那個硬朗勁兒，確實有點當年的影子。

但普京心里也明白，回是回不去了。他那句名言說得太透徹了：誰不為蘇聯(lián)解體惋惜，誰就沒有良心；誰想恢復過去的蘇聯(lián)，誰就沒有腦子。

他有良心，所以他會質(zhì)問為什么沒有列寧像，他不允許數(shù)典忘祖。但他有腦子，所以他不會完全照著久加諾夫的路子走。他是在用蘇聯(lián)的舊瓶子，裝俄羅斯復興的新酒。

那場視頻會議上的小插曲，看似是個八卦，其實是俄羅斯政治生態(tài)的一個縮影。

久加諾夫的辦公室里，后來到底掛沒掛上列寧像，其實已經(jīng)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經(jīng)過普京這一問，全俄羅斯人都重新審視了一下自己的歷史坐標。

那個被掛在墻上的普希金，依然看著這片土地。而那個被問到的列寧，其實一直都在，在克里姆林宮的紅星上，在莫斯科地鐵的壁畫里，也在普京那個鎖著的抽屜里。

這就像是一場沒有彩排的政治大戲。臺上的角兒，一個是掌控全局的總統(tǒng)，一個是堅守陣地的老兵。他們?yōu)榱诉@幅畫拌了幾句嘴，但轉過頭來，面對外面的風風雨雨，他們還得站在一條船上。

至于那個所謂的“別墅里有沒有畫像”的問題，也許永遠不會有確切的答案。但每一個俄羅斯政客心里都應該有數(shù)，有些東西，掛不掛在墻上是形式，刻不刻在骨子里，那才是保命的根本。

對于久加諾夫來說，這輩子雖然沒當上總統(tǒng)，但能被總統(tǒng)這么當眾“惦記”著信仰問題，從某種角度看，這何嘗不是一種對他政治身份的最大認可？

畢竟，在這個世界上，還沒幾個人值得普京去關心他身后掛的是誰。

這事兒過去這么久了，現(xiàn)在回過頭來看，普京那一問，問的可不僅僅是久加諾夫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