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盛夏，中央蘇區(qū)。毛澤東閑談間問道：“四川有位楊闇公，你可熟悉？”面前的青年停住腳步，略帶哽咽地回答：“那是我四哥。”一句對答，讓周圍人一下子記住了楊尚昆，也讓“楊氏兄弟”這個名字悄悄寫進了黨史筆記。

轉回到1998年9月2日，北京301醫(yī)院。92歲的楊尚昆望著窗外，氣息已然微弱，他卻仍堅持把家人叫到床邊，只說了兩件事：洪水災區(qū)需要錢，自己的工資全部捐出去；骨灰送回潼南，務必要與四哥合葬。話不多，卻句句鏗鏘。

為何執(zhí)意同穴？答案藏在兄弟倆被鮮血與信仰綁在一起的半個世紀里。

楊家早年在潼南雙江鎮(zhèn)是大戶人家，門楣與田產都不缺，可家主楊宣永偏偏熱衷義診和救亡。當時有人揶揄他“讀書人瞎操心”，他只笑一句：“醫(yī)人也醫(yī)國�！痹谶@樣的庭院氛圍里，十二個孩子耳濡目染，先后有六人舉起了革命旗幟。

四哥楊闇公1898年生，比楊尚昆大九歲。族譜本希望他繼承數(shù)百畝良田，他卻鐘情報紙上的“新思潮”，常悄悄剪下社論塞進口袋。1913年，袁世凱與各地討袁軍鏖戰(zhàn)的消息傳到川東，他竟獨自跑去宜昌，準備投奔前線。

事與愿違，前線失利，他改道上海。堂兄楊寶民把他領進了同盟會。就在舊租界的弄堂里，他第一次摸到炸藥箱，也第一次體會到“反袁”兩個字的分量。幾年輾轉，日本、南京、重慶，四哥讀過《資本論》，進過牢房，挨過憲兵皮鞭，每次出獄反倒更硬氣。

1920年冬，楊闇公回到家鄉(xiāng)。夜里煤油燈下，他給讀小學的尚昆講義和團、太平天國，用四川話說：“哪一樁不流血？娃兒要記到�！蹦陜H十一歲的楊尚昆沒回話，卻把這句話記進心里。

成都高等師范時期，楊尚昆收到四哥郵來的《新青年》《共產黨宣言》，那是油印本，紙張粗糙，字跡卻閃著光。寢室里同學私下議論：“看這些書，小心惹麻煩。”他只是合上書頁，繼續(xù)讀。

1924年前后，川軍軍閥混戰(zhàn)，重慶商家罷市。四哥組織“商業(yè)共進會”聲援，被劉湘列為黑名單。一天凌晨，他被搜捕，跳墻時摔破手掌，仍抱著文件袋不松手。有人勸他轉入軍閥部隊混個閑差，他冷笑：“槍口一轉就能打同胞？做不到�！�

1926年，楊闇公出任重慶地委書記，兄弟倆的通信卻突然中斷。1927年4月，“三三一”血案后不久，他在長江輪船上被捕。審訊室里，軍官威脅：“乖乖招供保你一命�！敝坏玫揭痪溆舶畎畹幕貞骸懊梢越o，字一個都沒有。”4月6日夜，他被殺于佛圖關，年僅29歲。

悲訊傳到莫斯科中山大學，正在學習的楊尚昆泣不成聲。身邊同學記得，他整整一夜伏案寫下三行俄文：頭可斷，志不可奪；革命必勝；兄長未遠。那天之后，他參軍校、帶翻譯、上戰(zhàn)場，一步步把自己磨成了“鐵骨楊”。

抗戰(zhàn)爆發(fā)后，他任八路軍總部秘書長，跟著朱德、彭德懷轉戰(zhàn)華北。延安時期，有同志贊他性情溫和，他卻在日記里寫：“溫和之外，當學四哥銳利�！�1949年新中國成立，他已是中共七屆候補中央委員。

1988年，楊尚昆就任中華人民共和國主席。就職典禮結束，當晚他對秘書提了個小請求：給重慶佛圖關烈士陵園寫封信，想捐款修繕紀念亭，“那里有我四哥”。

來到1998年，長江流域遭遇特大洪水，他剛做完大手術，知道災情后要求把補發(fā)工資兩萬多元交給災區(qū)。醫(yī)生勸他保重身體，他喘息著說：“這點錢，總能添幾塊沙袋�！本盘旌螅吡�，留下那封簡短遺言。

遵照他的囑托，骨灰盒被送回潼南雙江，安放在楊闇公墓側。當?shù)乩先苏f，兩兄弟隔著薄薄一層石板，“仿佛還在說話”。

有意思的是，楊家后人至今沿用兄弟倆訂下的家規(guī)：節(jié)儉辦喪，余資助學。烈士的精神，就用這種樸素方式延續(xù)。

回到那段1933年的舊事，毛澤東拍著楊尚昆肩膀提醒：“你四哥很了不起，你不能落后�！贝撕髱资�，他無論身處何職，從沒忘記這一拍、一句勉勵。

兄弟合葬的背后，不只是親情，更是共同信仰的落點。風雨變換，江河改道，留在潼南的那兩方墓碑，卻靜靜地并排站著，替后人記下一個時代最燎亮也最滾燙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