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高峰的地鐵像沙丁魚罐頭，汗味、早餐味和焦慮混雜在窒悶的空氣里。

丁夢瑤緊緊抓著吊環(huán)，簡歷袋護在胸前。

她今天要去萬辰集團終面，為此準備了整整三個月。

車廂輕微搖晃，她瞥見門口那位孕婦。

肚子已明顯隆起，一手扶欄桿，一手護腹，臉色有些發(fā)白。

丁夢瑤幾乎沒猶豫，穿過人擠人的縫隙。

“您坐這兒吧。”

孕婦抬頭，露出一抹感激的淺笑：“謝謝?！?/p>

兩人簡短交談起來。孕婦問她在哪站下，丁夢瑤脫口而出要去萬辰面試。

然后她看見孕婦的笑容凝住了。

那雙溫和的眼睛里掠過復雜神色，像平靜湖面突然投入石子。

沉吟幾秒后，孕婦用異常平靜的語氣說：

“不用去了?！?/strong>

她頓了頓，聲音很輕卻清晰：

“我就是人事。”

車門恰在此時打開，孕婦起身融入人流，留下丁夢瑤僵在原地。

那句話在耳邊反復回響，像一道無解的謎題。

01

丁夢瑤盯著那人消失的出口，地鐵已重新啟動。

周圍嘈雜聲涌回耳膜，她卻覺得世界突然靜音。

“我就是人事”——這句話什么意思？

是告訴她面試取消了？還是某種隱晦的拒絕？

可對方甚至沒問她的名字。

丁夢瑤搖搖頭，強迫自己冷靜。也許只是個玩笑。

她查看手機，萬辰集團的面試通知還安靜躺在郵箱里。

時間上午九點半，地點集團大廈十七層。

為了這個機會，她修改簡歷十二次，模擬面試三十余次。

連學長謝皓軒都幫忙內推了，雖然他只是新職員。

地鐵到站，丁夢瑤隨著人潮涌出。

陽光有些刺眼，她瞇眼望向那座玻璃幕墻大廈。

萬辰集團的標志在樓頂反射著冷光，那是這座城市的地標之一。

走進旋轉門，冷氣撲面而來。

大理石地面光可鑒人，前臺小姐妝容精致，微笑標準。

“您好，我預約了九點半的面試?！?/p>

“姓名和崗位？”

“丁夢瑤，市場營銷管培生。”

前臺在平板電腦上滑動，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請稍等?！?/p>

她拿起內部電話低聲詢問，丁夢瑤的心開始下沉。

幾分鐘后，前臺露出歉意的笑：

“丁小姐，可能需要您多等一會兒。”

“面試官臨時有會議。”

丁夢瑤點頭，抱著簡歷袋坐到等候區(qū)。

落地窗外城市繁忙，她卻想起地鐵里那張蒼白的臉。

那女人大概三十七八歲，穿著米色孕婦裙。

氣質溫婉，但眼神里有種職業(yè)女性的銳利。

說話時手指無意識地輕撫腹部，那是母親的本能動作。

如果她真是萬辰人事，為什么在地鐵上？

高管不都應該有專車嗎？

丁夢瑤甩開這些念頭，從包里拿出筆記復習。

準備的案例分析，對行業(yè)趨勢的理解，個人優(yōu)勢陳述……

她默念著，努力平復加速的心跳。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九點四十，九點五十，十點……

等候區(qū)其他面試者陸續(xù)被叫走，只剩她一人。

前臺偶爾投來同情的目光，又迅速移開。

十點十分，電梯門開了。

走出來的男人四十多歲，西裝筆挺，神情嚴肅。

他徑直走向前臺，低聲交談幾句。

然后他轉身看向丁夢瑤，眼神像在審視一件物品。

“丁夢瑤？”

“是的，您好?！?/p>

“跟我來?！?/p>

男人腳步很快，丁夢瑤小跑著才能跟上。

電梯里只有他們兩人，鏡面映出她緊繃的臉。

“我是項目總監(jiān)程杰，今天由我面試你。”

他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陳述既定事實。

丁夢瑤想說什么，電梯已到十七層。

走廊很長，兩側是透明玻璃會議室。

她看見里面有人在討論，白板上寫滿數(shù)據(jù)。

程杰推開最盡頭那間小會議室的門。

“坐。”

他自顧自坐到主位，翻開文件夾——是她的簡歷。

卻沒看她。

02

會議室冷氣開得很足，丁夢瑤手臂起了層雞皮疙瘩。

程杰花了三分鐘瀏覽簡歷，期間只抬頭一次。

“你為什么想加入萬辰？”

標準問題。丁夢瑤深吸氣，開始背誦準備已久的答案。

關于集團的發(fā)展前景，企業(yè)文化，個人職業(yè)規(guī)劃……

程杰低頭在紙上記錄，筆尖劃過紙張發(fā)出沙沙聲。

那聲音在安靜會議室里格外清晰。

丁夢瑤說完后，等待下一個問題。

程杰卻合上文件夾，看了眼手表。

“你的案例分析呢？不是說準備了方案？”

“在這里?！倍衄庍B忙打開簡歷袋。

那是她熬夜兩周做的快消品市場推廣案。

針對萬辰旗下新品牌“清語”茶飲料，她設計了完整方案。

從市場調研到渠道策略，從創(chuàng)意廣告到社交媒體營銷。

整整二十頁，還做了彩色打印和圖表。

程杰接過，快速翻動。

他的閱讀速度快得驚人，幾乎每頁只停留幾秒。

丁夢瑤注意到他的眉頭逐漸皺起。

不是深思的皺眉，而是某種……不耐煩？

“就這樣？”他放下方案，語氣平淡。

“這個方案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比如預算估算——”

“我知道需要改進?！倍衄帗屧?，隨即意識到失禮。

“抱歉，我是說……希望能有機會在實踐中完善?！?/p>

程杰盯著她，眼神里有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不是審視，更像在評估什么。

“你的創(chuàng)意部分，”他手指敲了敲方案某頁，“這個線下快閃店概念?！?/strong>

“是的，我想通過沉浸式體驗建立品牌情感聯(lián)結?！?/p>

“靈感從哪來的？”

丁夢瑤愣了下：“是我自己想的，參考了一些國外案例……”

“具體哪些案例？”

她報出幾個知名品牌的活動，程杰在紙上記下名字。

然后他又問了幾個細節(jié)問題，都是關于創(chuàng)意核心的。

問題很專業(yè)，但丁夢瑤總覺得哪里不對。

不像在評估她的能力，更像在……榨取信息？

“好了。”程杰突然起身，“今天就到這里?！?/p>

“??？可是才十五分鐘……”

“我們有流程需要遵守。”他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

“回去等通知吧，三個工作日內會有回復?！?/p>

他先走出會議室，沒再看她一眼。

丁夢瑤呆呆坐著，手里的方案突然變得很重。

十五分鐘。她準備了三個月，只換來十五分鐘。

而且對方甚至沒讓她問任何問題。

她慢慢收拾東西，紙張在顫抖的手指間沙沙作響。

走出會議室時，走廊那頭程杰正在和什么人說話。

是個女職員，年輕，抱著一疊文件。

程杰接過文件快速簽字，然后低聲交代什么。

女職員連連點頭，表情恭敬中帶著畏懼。

丁夢瑤低頭快步走向電梯。

電梯下行時，她看著鏡中蒼白的自己。

地鐵上那女人的話又浮現(xiàn)在腦海。

難道她早就知道會是這種結果？

可是為什么？

03

走出大廈時已近中午，陽光炙熱。

丁夢瑤站在路邊樹蔭下，有些茫然。

包里的手機震動，是母親發(fā)來的微信：

“面試怎么樣？別緊張，盡力就好?！?/p>

她盯著屏幕，眼眶突然發(fā)熱。

不能哭。她對自己說，吸了吸鼻子。

打開通訊錄，找到謝皓軒的名字。

學長去年通過校招進了萬辰，在市場營銷部做專員。

內推機會就是他幫忙爭取的。

電話響了幾聲才接通，背景音有些嘈雜。

“夢瑤？面試結束了？怎么樣？”

“不太好……”她簡單說了情況。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程總監(jiān)親自面的你？”

“嗯，他說他是項目總監(jiān)?！?/p>

“奇怪……”謝皓軒壓低聲音，“管培生面試一般不歸他管?！?/p>

“而且他只面了十五分鐘？”

“對，感覺他根本不想認真面。”

又是一陣沉默，只有背景里模糊的鍵盤敲擊聲。

“你現(xiàn)在在哪？午飯吃了嗎？”

“還沒，剛出來?！?/p>

“這樣，你到公司對面那家咖啡廳等我?！?/p>

“我十二點半午休，過去找你?！?/p>

掛斷電話，丁夢瑤稍微定了定神。

至少學長還愿意見她。

咖啡廳冷氣很足，她點了最便宜的拿鐵，坐在角落。

透過落地窗，能看見萬辰大廈進進出出的人。

男性大多西裝革履，女性職業(yè)裝干練。

每個人步履匆匆，表情嚴肅。

這就是她夢想進入的世界嗎？

十二點四十，謝皓軒推門進來。

他穿著淺藍襯衫和西褲，打著公司統(tǒng)一定制的領帶。

比大學時瘦了些，也沉穩(wěn)了些。

“抱歉，臨時被叫去改報表。”他坐下，點了杯美式。

“沒事，謝謝你過來?！?/p>

謝皓軒仔細聽了她復述的面試過程。

聽到程杰只關注創(chuàng)意部分時，他眉頭皺起。

“他詳細問了靈感來源和具體執(zhí)行細節(jié)？”

“對，好像只對這部分感興趣?！?/p>

“然后就說結束了？”

丁夢瑤點頭，攪動著已涼掉的咖啡。

謝皓軒欲言又止，看了眼周圍。

咖啡廳人不多，但隔壁桌有對情侶在低聲說話。

“有些事……我不確定該不該說?！彼曇魤旱煤艿?。

“學長，到底怎么回事？”

“萬辰最近在推進幾個新項目，程總監(jiān)是負責人?！?/p>

“其中有個‘影子項目’，保密級別很高?！?/p>

“我聽同事私下議論，那個項目需要大量創(chuàng)意方案?！?/p>

“但正規(guī)流程走得太慢，所以……”

他停住，喝了口咖啡。

丁夢瑤突然明白了什么，后背一陣發(fā)涼。

“所以他們在面試中收集創(chuàng)意？”

“我沒證據(jù)。”謝皓軒急忙說，“只是猜測?！?/p>

“可這太卑鄙了！用面試的名義剽竊想法？”

“噓——”他示意她小聲，“別在這里說?！?/p>

丁夢瑤胸口起伏，憤怒混著委屈往上涌。

難怪程杰只關心創(chuàng)意部分。

難怪面試只有十五分鐘。

他根本不是要招人，只是想白嫖她的方案。

“我要舉報他們！”她聲音顫抖。

“夢瑤，冷靜?！敝x皓軒按住她的手，又迅速松開。

“你沒有證據(jù)。而且程總監(jiān)在公司根基很深?！?/p>

“那個影子項目，據(jù)說有高層直接支持?！?/p>

“你一個還沒畢業(yè)的學生，斗不過他們。”

現(xiàn)實像盆冷水澆下。

丁夢瑤靠在椅背上，感到深深的無力。

“那我這兩個月……白準備了？”

“至少你積累了經(jīng)驗。”謝皓軒安慰道，但語氣虛弱。

“其他公司還會招人，你的方案可以再用?！?/p>

“可是……”她想起那份二十頁的方案。

每個字都是心血，現(xiàn)在可能正被人隨意拆解利用。

“對了，”謝皓軒突然想起什么，“你說地鐵上遇到個人事？”

丁夢瑤描述那女人的樣貌。

“孕婦？三十七八歲？”謝皓軒眼睛睜大。

“你認識？”

“可能是曹副總監(jiān)，人力資源部的曹紅梅?！?/p>

“她經(jīng)常坐地鐵上班，說孕婦需要適當運動?！?/p>

“可是她為什么要說‘不用去了’？”

謝皓軒搖頭：“我也不知道。曹副總監(jiān)人不錯，挺公正的?！?/p>

“也許……她是在提醒你？”

提醒什么？提醒這場面試是個騙局？

丁夢瑤想起曹紅梅當時的眼神。

不是嘲諷，不是冷漠，更像是……歉意？

04

和謝皓軒分開后，丁夢瑤坐地鐵回學校。

車廂依舊擁擠，她找了個角落靠著。

腦子很亂，像纏繞的毛線團。

程杰冷漠的臉，曹紅梅欲言又止的表情，謝皓軒的警告……

還有那份可能已被竊取的心血。

到站時，她隨著人流走向出口。

扶梯緩緩上升，她抬頭，突然愣住。

下行扶梯上，那個米色孕婦裙的身影正緩緩下降。

曹紅梅低頭看手機，側臉在燈光下有些疲憊。

丁夢瑤幾乎是本能地轉身，逆著人流往下跑。

“讓一讓，抱歉讓一讓！”

她撞到幾個人，連聲道歉，眼睛緊盯著那身影。

曹紅梅已走到站臺，往換乘通道走去。

丁夢瑤沖下扶梯，追了上去。

“請等一下！”

曹紅梅回頭，看見她時明顯怔住了。

眼神里閃過驚訝，隨即是復雜的情緒。

“是你?！彼曇羝届o。

“曹總監(jiān)……”丁夢瑤氣喘吁吁，“我想問您……”

“這里不方便。”曹紅梅打斷她，看了眼周圍。

人流如織，廣播聲在空曠站臺回蕩。

她轉身繼續(xù)走，腳步不快，顯然在等她跟上。

丁夢瑤連忙追上去，兩人一前一后走進換乘通道。

通道很長，兩側是廣告燈箱。

萬辰集團的廣告正在促銷新品——正是“清語”茶飲料。

廣告語寫著：“靈感源自生活。”

丁夢瑤感到一陣反胃。

曹紅梅在通道中段停下，那里有排休息長椅。

她慢慢坐下，輕撫腹部，長舒了口氣。

“你也坐吧?！?/p>

丁夢瑤遲疑著坐下，中間隔了一個空位。

“您在地鐵上說的話……是什么意思？”

曹紅梅沒直接回答，反而問：“你去面試了？”

“去了，程總監(jiān)面的，只用了十五分鐘?！?/p>

“他問了你的方案細節(jié)？”

“重點問了創(chuàng)意部分?！?/p>

曹紅梅閉上眼睛，嘴角扯出苦澀的弧度。

“果然……”

“曹總監(jiān)，萬辰是不是在利用面試竊取創(chuàng)意？”

問題直接拋出來，丁夢瑤自己都驚訝于勇氣。

曹紅梅睜開眼，看著她。

那雙眼睛里有掙扎，有疲憊，還有些別的。

“你知道這些，又能怎樣？”

“我可以舉報，可以向媒體曝光——”

“然后呢？”曹紅梅輕聲說，“你有證據(jù)嗎？”

“面試錄音？”

“公司規(guī)定面試不準錄音錄像，你簽了承諾書?！?/p>

丁夢瑤語塞。她確實簽了那份文件。

“程杰不會留下把柄。所有‘參考’過的創(chuàng)意，都會改頭換面?！?/p>

“等產(chǎn)品上市時，早已面目全非，你無法證明來源?！?/p>

她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浸過苦水。

“那您為什么提醒我？”丁夢瑤聲音發(fā)顫，“既然什么都做不了——”

“因為我是個懦弱的人。”

曹紅梅突然打斷她，聲音里有種壓抑的情緒。

“我在萬辰工作了十二年，從專員做到副總監(jiān)。”

“我看著它壯大，也看著它……變質?！?/p>

她低頭看自己隆起的腹部，手掌溫柔覆蓋。

“以前我可以假裝看不見，專心做我的HR?！?/p>

“考核、招聘、薪酬設計……數(shù)字和流程很安全?！?/p>

“但懷孕后，有些事變得無法忍受?！?/p>

她抬起頭，眼睛里有水光，但沒流淚。

“每天面試那些年輕人，看著他們眼里的光?！?/p>

“遞上精心準備的方案，滿懷期待?！?/strong>

“然后那些方案被收走，歸檔，篩選。”

“有價值的被送到程杰那里，沒價值的被粉碎。”

“而被選中的人……大多不會被錄用。”

丁夢瑤感到寒意從腳底升起。

“這套系統(tǒng)運行多久了？”

“兩年。從程杰接手創(chuàng)新項目部開始?！?/p>

“上面知道嗎？”

曹紅梅笑了，笑得諷刺：“你說呢？”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通道里人來人往，沒人注意這對奇怪的組合。

一個疲憊的孕婦，一個面色蒼白的年輕女孩。

“您為什么要告訴我這些？”丁夢瑤問。

“因為……”曹紅梅從包里拿出一個小巧的銀色U盤。

她沒直接遞給丁夢瑤，而是放在兩人之間的座椅上。

“這里面有些東西?；丶以倏?，用不聯(lián)網(wǎng)的電腦?！?/p>

“為什么給我？”

“我觀察過你的資料。”曹紅梅聲音更低了，“你是謝皓軒推薦的?！?/p>

“他進公司一年，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不對勁，私下在調查?！?/p>

“但他權限太低，拿不到核心證據(jù)?！?/p>

“你需要幫手，他需要證據(jù)。”

她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

“但千萬小心程杰。他比你想象的更危險。”

“危險？”

“為了保住那個項目，他會不擇手段?！?/p>

曹紅梅站起身，動作有些笨拙。

她最后看了丁夢瑤一眼：

“如果你選擇繼續(xù)追查，就保護好自己?！?/p>

“如果你選擇放棄，就把U盤格式化，忘掉今天的話?！?/p>

“怎么選，是你的權利?！?/p>

她轉身走入人流，很快消失不見。

長椅上，銀色U盤泛著冷光。

丁夢瑤盯著它，像盯著一枚定時炸彈。

05

回到學校宿舍已近傍晚。

室友都不在，房間安靜得能聽見心跳。

丁夢瑤把U盤放在書桌上，盯著它看了很久。

銀色金屬外殼，沒有品牌標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曹紅梅最后的話在耳邊回響：

“如果你選擇放棄，就把U盤格式化……”

她打開筆記本電腦，指尖在觸摸板上懸浮。

插入，還是不插？

窗外天色漸暗，路燈逐一亮起。

遠處圖書館燈火通明，那是她準備面試常去的地方。

三個月的心血，十五分鐘的敷衍。

程杰翻閱方案時不耐煩的表情。

謝皓軒欲言又止的警告。

還有曹紅梅眼里那種深切的疲憊。

丁夢瑤深吸口氣，拔掉電腦網(wǎng)線，關閉WiFi。

然后插入U盤。

系統(tǒng)識別，彈出一個文件夾。

里面是幾十個PDF和Excel文件，命名都是日期加編號。

她點開最近的一個PDF，標題讓她屏住呼吸：

《創(chuàng)意方案評估與采錄記錄表》。

表格列得很詳細：面試日期、應聘者姓名、崗位。

方案核心創(chuàng)意摘要，評估人意見，采錄狀態(tài)。

她快速滾動，在最近幾行找到自己的信息。

“丁夢瑤，市場營銷管培生，2023.10.16面試?！?/p>

“方案核心：清語茶飲線下快閃店沉浸式體驗?！?/p>

“評估人：程杰。意見：創(chuàng)意A級，執(zhí)行細節(jié)需完善?！?/p>

“采錄狀態(tài)：已收錄，轉項目組深化?！?/p>

后面還有個備注欄：

“建議不錄用。該應聘者洞察力較強，易產(chǎn)生后續(xù)糾紛。”

丁夢瑤感到血液沖上頭頂。

白紙黑字，明明白白。

他們剽竊了她的創(chuàng)意，還因為她“洞察力較強”而不錄用她！

以防她發(fā)現(xiàn)真相，以防她追究。

她顫抖著手打開其他文件。

都是類似的記錄，時間跨度兩年。

至少上百個應聘者，涉及各種崗位。

創(chuàng)意、策劃、設計、文案……

所有需要創(chuàng)意的崗位，都成了他們的素材庫。

她點開一個Excel，倒抽一口冷氣。

那是份財務對照表，記錄著“影子項目”的“成本節(jié)約”。

一欄是如果外包這些創(chuàng)意的市場價。

另一欄是實際支出——只有面試場地和人力成本。

差額高達數(shù)百萬。

而這些“節(jié)約”成了程杰部門的業(yè)績，成了他晉升的籌碼。

文件夾最深處，有個加密文檔。

文件名是“風險管控名單”。

丁夢瑤嘗試了幾個簡單密碼都不對。

她想起曹紅梅的話：“你需要幫手。”

遲疑片刻，她拿起手機打給謝皓軒。

電話接通很快，背景很安靜。

“學長，我拿到了一些東西?！?/p>

“什么？”謝皓軒聲音警惕，“你在哪？”

“宿舍。曹副總監(jiān)給了我一個U盤。”

那邊沉默了很久。

“你看了？”

“看了。有面試記錄，財務表，還有很多……”

“聽著，”謝皓軒壓低聲音，“我現(xiàn)在去找你?！?/p>

“太晚了，學校很遠——”

“這件事比你想的嚴重。等我，四十分鐘后到?！?/p>

電話掛斷。

丁夢瑤盯著屏幕，光標在加密文件上閃爍。

她嘗試了曹紅梅的名字拼音、英文名、生日……

都不對。

突然靈光一閃，她輸入了程杰的生日。

這是她從公司官網(wǎng)高管介紹里看到的。

密碼錯誤。

她又嘗試了程杰名字的拼音縮寫加生日。

還是不對。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樓道里傳來室友的笑聲。

她急忙拔下U盤藏進抽屜。

室友推門進來，帶著外賣的香氣。

“夢瑤你在啊！面試怎么樣？”

“還……還不知道，等通知?！?/p>

“肯定沒問題啦，你準備那么久。”

室友嘰嘰喳喳說著白天的事，丁夢瑤勉強應和。

腦子里全是那些文件。

上百個被竊取創(chuàng)意的年輕人。

他們可能還在等通知，或者已經(jīng)收到拒信。

以為自己不夠優(yōu)秀，卻不知道創(chuàng)意早已被偷走。

四十分鐘后，手機震動。

謝皓軒發(fā)來消息：“我到校門口了?！?/p>

丁夢瑤跟室友說去見朋友，匆匆下樓。

夜色中，謝皓軒站在路燈下，影子拉得很長。

他換下了西裝，穿著簡單的T恤牛仔褲。

看起來更像大學時的學長，而不是萬辰職員。

“東西帶了嗎？”他第一句話就問。

“在宿舍。這里不安全?！?/p>

謝皓軒點頭，兩人走到操場邊的看臺。

夜晚操場有人跑步，腳步聲規(guī)律地響起。

“曹副總監(jiān)為什么冒險給你這些？”他問。

丁夢瑤復述了地鐵站的對話。

尤其是曹紅梅關于懷孕后無法忍受的話。

謝皓軒聽完，長長嘆了口氣。

“她去年體檢發(fā)現(xiàn)不易受孕，今年好不容易懷上?！?/p>

“孕期反應很大，但一直堅持上班?！?/p>

“有次我聽她跟同事說，想給孩子積點德?！?/p>

夜風吹過，丁夢瑤抱緊手臂。

“我們現(xiàn)在有證據(jù)了，可以舉報嗎？”

“還不夠?！敝x皓軒搖頭，“這些只是內部記錄?！?/p>

“無法直接證明公司用這些創(chuàng)意盈利。”

“程杰很謹慎，所有采錄的創(chuàng)意都會多次修改?！?/p>

“等產(chǎn)品上市時，早就面目全非了?！?/p>

“那怎么辦？”

謝皓軒看向遠處燈火通明的教學樓。

“需要更直接的證據(jù)。項目賬目，內部郵件，決策記錄?！?/p>

“這些在曹副總監(jiān)權限之外，在程杰的加密文件里?！?/p>

“或者……”他頓了頓，“在公司服務器里?！?/p>

丁夢瑤心跳加速：“你要入侵公司系統(tǒng)？”

“不，那犯法?！敝x皓軒苦笑，“我是說，如果有權限登錄……”

他突然停住，眼睛亮起來。

“下周三是公司安全演練日?！?/p>

“那天晚上IT部門會測試備份系統(tǒng)，部分安防會暫時關閉?！?/p>

“而且程杰要去上海出差，第二天才回來?！?/p>

丁夢瑤聽懂了他的意思，手心冒汗。

“你想趁那天晚上……”

“不是我想，是我們?！敝x皓軒看著她，“但很危險。”

“如果被抓到，不止丟工作，可能還要負法律責任?！?/p>

“曹副總監(jiān)懷孕，不能讓她冒險。只有我們能做?！?/p>

遠處跑步的人經(jīng)過，腳步聲漸近又漸遠。

丁夢瑤想起母親期待的微信。

想起自己這三個月的日夜準備。

想起文件里那上百個陌生的名字。

“我做。”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意外地平靜。

謝皓軒深深看她一眼：“不后悔？”

“后悔沒早點知道真相?！?/p>

他笑了，那是今晚第一個真心的笑容。

“好。那我們詳細計劃?！?/p>

夜色漸深，看臺上的低語融進風聲里。

他們不知道，此刻程杰正在辦公室翻閱一份報告。

報告標題是：《近期異常行為監(jiān)控匯總》。

曹紅梅的名字出現(xiàn)在第三頁。

備注欄寫著：“近期多次調閱已歸檔面試記錄，需關注?！?/p>

程杰拿起紅筆，在名字旁畫了個圈。

06

接下來三天，丁夢瑤過著雙重生活。

表面是等面試結果的學生，實際在準備一場冒險。

謝皓軒通過內部系統(tǒng)，搞到了公司樓層平面圖。

十七層，創(chuàng)新項目部占了大半層。

程杰的辦公室在最里面，有獨立隔間。

他的電腦有生物識別鎖，但謝皓軒知道備用方案。

“程杰有臺平板，用來會議演示，密碼比較簡單?！?/p>

“如果連上公司內網(wǎng)，可以訪問部分加密文件。”

“但必須在他辦公室操作，信號才穩(wěn)定。”

周三白天，丁夢瑤照常上課，記筆記，去食堂。

手機每次震動都讓她心驚，怕是萬辰的拒信。

但一直沒有消息。

倒是曹紅梅用匿名號碼發(fā)來一條短信：

“程已出差，晚十點后安保換班，窗口期約兩小時。”

“服務器機房在十六層，但程辦公室電腦可遠程訪問。”

“務必在零點前離開，夜間巡邏會加強?！?/p>

謝皓軒回復：“收到，感謝?！?/strong>

傍晚，丁夢瑤最后一次檢查背包。

備用手機、充電寶、小型U盤、手套。

還有謝皓軒準備的臨時門禁卡——他用同事丟失的卡復制的。

有效期只有一天，今晚不用就作廢。

七點半，她在校門口坐上謝皓軒的車。

他換了深色衣服，表情嚴肅。

“緊張嗎？”

“有點。”丁夢瑤實話實說，“像在演諜戰(zhàn)片。”

“現(xiàn)實比電影麻煩多了?！敝x皓軒苦笑，“沒有主角光環(huán)。”

車流向市中心，萬辰大廈在夜色中矗立。

玻璃幕墻反射著霓虹燈光，像座冰冷的巨人。

“如果我們成功了，”丁夢瑤輕聲問，“接下來怎么做？”

“把所有證據(jù)打包，發(fā)給媒體、監(jiān)管部門和競爭對手?！?/p>

“輿論壓力下，公司必須調查，程杰就藏不住了?！?/strong>

“那曹副總監(jiān)呢？她會受影響嗎？”

謝皓軒沉默片刻：“她轉做污點證人，能減輕處罰?！?/p>

“但職業(yè)生涯肯定毀了，說不定還要坐牢?！?/p>

丁夢瑤胸口發(fā)悶。一個孕婦，未來要在監(jiān)獄度過？

“是她自己的選擇。”謝皓軒聲音低沉，“她說，想讓孩子知道，媽媽做過正確的事?！?/p>

八點二十，車停在大廈附近小巷。

兩人步行到后門，那里是物流通道入口。

謝皓軒刷卡，門禁綠燈亮起。

“監(jiān)控呢？”丁夢瑤壓低聲音。

“這個角度拍不到臉，而且今晚部分監(jiān)控在維護?！?/p>

走廊很安靜，只有安全出口標志泛著綠光。

他們走消防通道上樓，避免電梯攝像頭。

十七層走廊昏暗，只有應急照明。

創(chuàng)新項目部玻璃門緊閉，謝皓軒刷卡進入。

辦公室很大，工位整齊排列，電腦屏幕都暗著。

空氣里有咖啡和紙張的味道。

程杰的辦公室在盡頭，磨砂玻璃隔斷，百葉窗放下。

謝皓軒嘗試門把手——鎖了。

“需要鑰匙或密碼?！?/p>

丁夢瑤想起曹紅梅的提示，看向門框上方。

很多辦公室會把備用鑰匙放在那里。

她踮腳摸索，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

“找到了?！?/p>

鑰匙插入，鎖舌轉動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門開了。

程杰的辦公室比想象中簡潔。

大辦公桌，書架，沙發(fā)茶幾，墻上掛著業(yè)績獎狀。

沒有個人照片，沒有裝飾品，像個高級酒店房間。

謝皓軒直奔辦公桌，打開平板電腦。

開機畫面出現(xiàn)萬辰標志，然后提示輸入密碼。

“通常是他妻子或孩子生日?！彼吐曊f。

嘗試幾個都不對，平板提示再錯就鎖定。

丁夢瑤環(huán)顧房間，目光落在書架上一本書。

《孫子兵法》，很舊的版本。

她抽出書，扉頁有題字：“贈程杰兄——商場如戰(zhàn)場。”

落款日期是十年前。

靈光一閃，她報出那個日期。

謝皓軒輸入，屏幕解鎖了。

“你怎么知道？”

“直覺。”丁夢瑤其實也不知道，只是猜測。

平板連上公司W(wǎng)iFi，謝皓軒快速操作。

他登錄內部系統(tǒng)，輸入程杰的賬號——之前觀察到的。

然后進入文件服務器，開始搜索關鍵詞。

“影子項目”、“創(chuàng)意采錄”、“規(guī)避風險”……

丁夢瑤負責望風，耳朵貼門聽外面動靜。

走廊寂靜無聲，只有中央空調的低鳴。

時間過得很慢，又很快。

九點十分，謝皓軒突然低聲咒罵。

“怎么了？”

“核心賬目文件有獨立加密，需要二次驗證?！?/p>

“什么驗證？”

“短信驗證碼，發(fā)到程杰手機?！?/p>

丁夢瑤心一沉。程杰在上海，手機隨身帶著。

就算拿到驗證碼，也會驚動他。

“還有其他辦法嗎？”

謝皓軒快速思考，額頭滲出細汗。

“也許……可以從郵件系統(tǒng)入手?！?/p>

“程杰習慣把重要文件通過郵件發(fā)給自己備份?！?/p>

他切換到郵箱界面，登錄。

收件箱里密密麻麻的郵件，大部分是工作往來。

搜索“賬目”、“項目支出”、“外包費用”……

終于，找到幾封沒有主題的郵件。

附件正是加密的財務文件，但郵件正文有提示密碼。

“密碼是我女兒生日?！敝x皓軒念出來。

可誰知道他女兒生日？

丁夢瑤目光再次掃過辦公室，落在書架底層。

那里有個不起眼的相框，倒扣著。

她翻過來，是程杰和一個小女孩的合影。

女孩七八歲，笑容燦爛，手里拿著獎杯。

相片背后有行小字：“萌萌七歲生日快樂，舞蹈比賽金獎，2019.5.12”

“試試2019年5月12日。”她說。

謝皓軒輸入，文件解壓進度條開始滾動。

百分之十，三十，七十……

“成了！”他聲音壓抑著激動。

賬目文件詳細記錄了每一筆“節(jié)約”的資金流向。

部分轉入海外賬戶，部分用于“特殊公關”。

還有備注寫：“用于高層關系維護”。

這就是鐵證。

突然，走廊傳來腳步聲。

很輕，但在這寂靜中清晰可辨。

丁夢瑤急忙打手勢，謝皓軒立刻拔下U盤。

兩人躲到辦公桌后，屏住呼吸。

腳步聲在玻璃門外停住。

手電筒光透過百葉窗縫隙掃進來。

是夜間巡邏的保安。

07

手電光在辦公室里緩慢移動。

掃過書架，沙發(fā)，茶幾，最后停在辦公桌上。

丁夢瑤和謝皓軒蜷縮在桌后，距離保安只有一層木板。

她能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

謝皓軒輕輕按住她的手臂，示意冷靜。

時間一秒一秒煎熬。

手電光終于移開，腳步聲漸漸遠去。

兩人等了一分鐘，才敢慢慢起身。

“得走了?！敝x皓軒看了眼平板，“九點四十，還有時間?！?/p>

他快速清理痕跡，退出登錄，恢復平板鎖屏。

丁夢瑤把鑰匙放回門框，相框擺回原樣。

走出辦公室時，她最后看了一眼。

這個簡潔到冷漠的空間，藏著那么多人的心血。

走廊依舊安靜，他們快步走向消防通道。

下到十六層時，謝皓軒突然停下。

“我想到一件事?！彼凵皲J利，“賬目文件提到海外賬戶?！?/p>

“但沒提開戶行和具體信息，肯定還有更核心的資料。”

“那種資料不會存在普通服務器，可能在程杰的私人設備?！?/p>

“或者……”他看向走廊另一端，“機房有物理備份盤。”

丁夢瑤想起曹紅梅的短信：服務器機房在十六層。

“現(xiàn)在去機房太冒險了，保安剛巡邏過?！?/p>

“但今晚是唯一機會?！敝x皓軒咬牙，“程杰明天就回來了?！?/p>

“而且我懷疑，他已經(jīng)察覺到了什么。”

丁夢瑤想起曹紅梅的警告：千萬小心程杰。

“你有什么依據(jù)？”

“上周他頻繁調閱人力資源部的記錄，包括曹副總監(jiān)的訪問日志?！?/p>

“昨天臨出差前，他特意囑咐IT部門加強安防?！?/strong>

“雖然借口是安全演練，但時機太巧了。”

兩人在樓梯間低聲爭論。

最后丁夢瑤妥協(xié)了：“最多二十分鐘。”

“好?！?/p>

機房在十六層最里面，需要特殊門禁。

謝皓軒的門禁卡權限不夠，刷不開。

“只能等有人進出時混進去?！?/p>

他們躲在拐角陰影里，觀察機房入口。

十分鐘過去，沒人進出。

丁夢瑤開始焦急，已經(jīng)十點了。

零點前必須離開，還要留出撤離時間。

突然，機房門開了。

一個IT職員提著工具箱走出來，門在他身后緩緩關閉。

但關閉速度很慢，有液壓緩沖。

就在門即將合攏的瞬間，謝皓軒一個箭步上前。

用手里的U盤卡住了門縫。

“快！”

兩人閃身進入，機房內冷氣撲面而來。

整排整排的服務器機柜嗡嗡作響，指示燈閃爍。

空氣里有臭氧和金屬的味道。

“備份盤在哪？”

“通常有專用存儲柜，需要管理密碼。”

他們分頭尋找，在機房深處發(fā)現(xiàn)上鎖的機柜。

鋼化玻璃門后，整齊排列著黑色硬盤。

標簽寫著：“項目備份——影子計劃”。

鎖是電子密碼鎖，謝皓軒嘗試了幾個常見密碼都不對。

丁夢瑤環(huán)顧四周，發(fā)現(xiàn)墻上貼著一張緊急聯(lián)絡表。

程杰的名字排在第一位，后面有串六位數(shù)字。

像是內部短號，但可能是密碼線索？

她把數(shù)字報給謝皓軒，他倒序輸入。

鎖開了。

“你怎么知道倒序？”

“程杰性格多疑，重要密碼會做簡單變換?！?/p>

機柜里至少有二十塊硬盤，每塊都標有日期。

謝皓軒取出最近的一塊，連接隨身攜帶的讀卡器。

快速瀏覽目錄，呼吸突然急促。

“找到了……完整賬目，郵件往來，甚至……”

“甚至什么？”

“竊取創(chuàng)意的完整流程記錄，包括如何規(guī)避法律風險?！?/strong>

“還有一份名單，記錄‘需要特殊關注’的應聘者?！?/p>

丁夢瑤湊過去看，赫然在列自己的名字。

備注寫著：“該生有調查傾向，需防止其與謝皓軒接觸?！?/p>

他們早就被盯上了。

突然，機房外傳來對話聲。

“剛才門是不是沒關好？”

“不可能吧，我明明鎖了?！?/p>

“檢查一下，程總監(jiān)特別交代今晚要仔細?！?/p>

腳步聲逼近。

謝皓軒急忙拔出硬盤，放回原處，關上機柜。

但鎖還沒復位，玻璃門微微開著。

丁夢瑤拉著他躲到最近一排機柜后。

機房門開了，兩個保安走進來。

手電光在機柜間掃射。

“看，那個柜子門沒關嚴?！?/p>

“奇怪，我下午檢查時還好好的?！?/p>

他們走向存儲柜，謝皓軒和丁夢瑤屏住呼吸。

距離不到五米，隔著薄薄的金屬板。

“可能緩沖器壞了，明天報修吧?！?/p>

“先鎖上，用備用機械鎖?！?/p>

丁夢瑤聽見鎖扣轉動的聲音，稍微松了口氣。

但保安沒有立刻離開。

“你說程總監(jiān)為什么這么緊張今晚？”

“誰知道呢，大人物的事少打聽?！?/p>

“也是。去樓上看看吧，十七層還沒巡?！?/p>

腳步聲遠去，機房門關閉。

兩人等了一分鐘才出來，后背都被冷汗浸濕。

“走，馬上走?！?/p>

他們原路返回消防通道，快步下樓。

到達后門時是十點四十，比計劃晚了十分鐘。

夜風清涼，丁夢瑤深吸口氣，有種逃出生天的感覺。

坐進車里，謝皓軒啟動引擎，駛入主路。

“硬盤數(shù)據(jù)拷貝了嗎？”

“只拷了核心部分，時間不夠。”

“但足夠作為證據(jù)了?！?/p>

等紅燈時，他轉頭看她：“后悔嗎？”

丁夢瑤搖頭：“我只后悔沒早點行動?！?/p>

手機震動，是曹紅梅的短信：

“程杰改簽了航班，明早八點到公司?！?/strong>

“他可能收到了什么風聲，你們務必小心?！?/strong>

謝皓軒臉色一沉：“果然?！?/p>

“他會不會懷疑曹副總監(jiān)？”

“暫時不會，她懷孕是天然保護傘?！?/p>

“但等程杰發(fā)現(xiàn)數(shù)據(jù)被動過，就會開始排查。”

丁夢瑤握緊手里的U盤，金屬外殼微微發(fā)燙。

里面裝著的，是上百個年輕人的夢想。

和一場即將到來的風暴。

08

第二天清晨，丁夢瑤在宿舍醒來。

陽光透過窗簾縫隙，塵埃在光柱中飛舞。

她盯著天花板，有種不真實感。

昨晚的一切像場夢：潛入公司，躲避保安，拷貝證據(jù)。

但枕邊的U盤提醒她，那都是真的。

手機有謝皓軒的未讀消息：

“程杰已到公司，正在召開緊急會議?！?/p>

“曹副總監(jiān)請假了，說孕期不適?！?/p>

“她在避風頭。”

丁夢瑤回復：“我們什么時候公開證據(jù)？”

“需要整理成清晰的舉報材料，聯(lián)系可靠的媒體?！?/strong>

“今天周五，最好下周一行動，給周末發(fā)酵時間?！?/p>

“但這周末程杰可能會有所動作。”

正打字，一個陌生號碼來電。

她遲疑片刻，接通。

“丁夢瑤小姐嗎？”是沉穩(wěn)的男聲。

“您是？”

“程杰，萬辰集團項目總監(jiān)。我們昨天見過?！?/strong>

丁夢瑤心臟驟停，手機差點滑落。

“程總監(jiān)……有什么事嗎？”

“關于你的面試，我想再跟你深入聊聊?！?/p>

“電話里不方便，如果可以，希望今天能見一面。”

“今天我有課……”

“不會占用太久，一個小時足夠。”程杰語氣溫和，卻不容拒絕。

“我知道昨天面試很倉促，對你不夠尊重?！?/p>

“公司其實很重視年輕人才，也許我們可以重新評估。”

丁夢瑤腦子飛快轉動。

這是陷阱，還是他真的想彌補？

“在哪里見面？”

“公司附近的茶室吧，清雅閣，十點半?！?/p>

“我需要考慮——”

“丁小姐?！背探艽驍嗨?，“我知道你和謝皓軒關系不錯?！?/p>

“他最近工作表現(xiàn)有些波動，可能會影響轉正?！?/p>

赤裸裸的威脅。

丁夢瑤握緊手機：“十點半，我會到?！?/p>

她立刻打給謝皓軒，轉述對話。

“他在試探你。”謝皓軒聲音緊繃，“可能發(fā)現(xiàn)了什么?！?/p>

“硬盤被動過？”

“不一定，但他這種人極度敏感。”

“我要去嗎？”

沉默很久，謝皓軒說：“如果不去，他會更懷疑?！?/p>

“但如果去，風險很大。他可能會套話，甚至錄音?！?/strong>

“這樣，”他有了主意，“我陪你去，在附近等你?！?/p>

“保持通話暢通，如果有危險，我馬上進去?！?/p>

十點一刻，丁夢瑤到達清雅閣。

茶室裝修雅致，客人不多，古琴曲低回。

程杰已坐在靠窗位置，穿著休閑西裝，笑容和煦。

和昨天冷漠的面試官判若兩人。

“丁小姐，請坐。”

他親自倒茶，動作嫻熟。

“這里的龍井不錯，嘗嘗?！?/p>

丁夢瑤接過茶杯，沒喝。

“程總監(jiān)想聊什么？”

“放松點?！背探芪⑿?，“只是隨便聊聊?！?/p>

“昨天面試確實倉促，我后來仔細看了你的方案?！?/strong>

“很有創(chuàng)意，尤其是快閃店的概念?！?/p>

“集團正在籌備類似活動，也許可以合作。”

丁夢瑤警惕地看著他：“什么意思？”

“我們有個實習生項目，表現(xiàn)優(yōu)秀可以轉正。”

“雖然管培生名額滿了，但可以特批一個實習崗?！?/p>

“三個月后評估，通過就正式錄用?！?/p>

條件很誘人，如果是昨天，她可能會心動。

但現(xiàn)在，她只聞到陷阱的味道。

“為什么突然改變主意？”

“不是突然?！背探茑丝诓?，“是曹副總監(jiān)推薦的你?！?/p>

“她說你在地鐵上給她讓座，素質很好?！?/p>

“公司需要這樣的人才?！?/p>

丁夢瑤心跳加速。曹紅梅在演戲？還是程杰在說謊？

“曹總監(jiān)今天好像請假了？”

“孕期反應，女人不容易啊。”程杰感慨，“所以我想，在她休假前把這事定下來?！?/p>

他推過來一份文件，是實習協(xié)議。

薪資、福利、轉正條件都寫得很優(yōu)厚。

“今天簽字，下周就能入職。”

丁夢瑤沒碰文件。

“我需要時間考慮?！?/p>

“當然可以?！背探芎軐捜荩爸苣┙o我答復就好。”

他話鋒一轉：“對了，昨晚公司發(fā)生件怪事?！?/strong>

“安保系統(tǒng)顯示有人非法進入，在服務器機房附近?！?/p>

“幸好沒丟東西，可能是系統(tǒng)誤報?！?/p>

“你說現(xiàn)在的小偷，偷數(shù)據(jù)有什么用呢？”

他盯著丁夢瑤，眼神銳利如刀。

“可能……是商業(yè)間諜？”她努力保持鎮(zhèn)定。

“有可能。”程杰點頭，“所以公司加強了安防?！?/p>

“所有進出記錄都會仔細核查，包括訪客和員工。”

“一旦發(fā)現(xiàn)可疑人員，會立即報警處理?！?/p>

“畢竟，盜竊商業(yè)機密是重罪，要坐牢的。”

空氣仿佛凝固了。

丁夢瑤感到冷汗順著脊背滑落。

“丁小姐臉色不太好，不舒服嗎？”

“沒有……只是有點悶?！?/strong>

程杰起身推開窗，新鮮空氣涌入。

“年輕人，有時候會因為沖動做錯事?！?/p>

“但知錯能改，就是好孩子?！?/p>

“公司愿意給機會，就看有些人懂不懂珍惜。”

他坐回座位，語氣溫和：

“你的方案真的很出色，我希望它能真正落地?！?/p>

“而不是……被某些人利用，成為違法工具?！?/p>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丁夢瑤聽懂了。

他在警告她，也在拉攏她。

如果她接受條件，閉嘴，就能得到工作。

如果她繼續(xù)追查，就會以盜竊商業(yè)機密罪被捕。

而且會連累謝皓軒和曹紅梅。

“我……明白了?！彼犚娮约旱穆曇?。

“明白就好?！背探苄θ菁由睿澳侵芤坏饶愕暮孟??！?/p>

他買單離開，背影消失在玻璃門外。

丁夢瑤呆坐了幾分鐘，才顫抖著手拿出手機。

謝皓軒的聲音立刻傳來：“我都聽到了?！?/p>

“他在威脅我們。”

“而且他知道我們拿了東西，只是不確定是什么?！?/p>

“現(xiàn)在怎么辦？接受條件嗎？”

“你覺得能接受嗎？”謝皓軒反問。

丁夢瑤看著那份實習協(xié)議，紙張在陽光下白得刺眼。

接受，意味著背叛那些被竊取創(chuàng)意的人。

意味著和程杰同流合污。

意味著曹紅梅的冒險失去意義。

“不能?！彼p聲說，然后堅定起來，“絕對不能。”

“好。那我們就按原計劃，周末整理材料。”

“但程杰可能會監(jiān)視我們?！?/p>

“所以需要更小心?！敝x皓軒頓了頓，“我去接你，換個地方說話?！?/p>

掛斷電話，丁夢瑤拿起那份實習協(xié)議。

準備撕掉時，發(fā)現(xiàn)背面有行手寫小字。

字跡很輕，鉛筆寫的：

“茶室洗手間，第三個隔間，水箱后?！?/p>

她瞳孔收縮。

這是程杰留下的？還是別人？

環(huán)顧四周，茶室服務員在遠處擦桌子，沒人注意她。

她起身走向洗手間。

女洗手間很干凈，有淡淡的檀香味。

第三個隔間空著，她鎖上門，踩馬桶蓋看向水箱后。

那里貼著一個迷你U盤，用透明膠固定。

取下U盤，回到座位。

用手機轉換器連接，里面只有一個音頻文件。

點擊播放，是程杰的聲音：

“這個月的材料盡快處理掉，老規(guī)矩?！?/p>

另一個聲音：“有幾個應聘者鬧起來了，說創(chuàng)意雷同?！?/p>

程杰冷笑：“讓他們鬧，簽了保密協(xié)議，告不贏?！?/p>

“可是曹紅梅最近有點不對勁，老調檔案?！?/p>

“那個孕婦？”程杰聲音冷漠，“她快休產(chǎn)假了，找個理由調崗?！?/p>

“等生完孩子，位置早有人頂了?！?/p>

“明白。還有謝皓軒，他在查項目支出。”

“盯緊他，收集他工作失誤的證據(jù)，隨時可以開除?！?/p>

錄音到這里結束，日期是三天前。

丁夢瑤渾身發(fā)冷。

程杰不僅剽竊創(chuàng)意，還要對曹紅梅和謝皓軒下手。

而這份錄音，是誰放的？

不可能是程杰自己，他沒那么蠢。

難道是……茶室的服務員？店員？

她突然想起曹紅梅說過：程杰樹敵很多。

也許公司內部，早就有人想扳倒他。

手機震動，謝皓軒發(fā)來消息：

“我在門口了?！?/p>

丁夢瑤收起所有東西，深呼吸，走出茶室。

陽光刺眼，街道車水馬龍。

一場沒有硝煙的戰(zhàn)爭，才剛剛開始。

09

周末兩天，丁夢瑤和謝皓軒在郊區(qū)短租公寓整理材料。

窗簾緊閉，電腦屏幕是唯一光源。

他們把證據(jù)分類：面試記錄、財務賬目、郵件往來、錄音文件。

還有從硬盤里拷出的完整流程圖，顯示創(chuàng)意如何被“洗白”。

“程杰建立了一套完整體系?！敝x皓軒指著流程圖。

“初面篩選創(chuàng)意，二面深度挖掘，終面評估風險。”

“風險評估高的應聘者——比如你，會被直接淘汰?！?/p>

“風險低的，可能會錄用為基層員工，方便控制?！?/p>

丁夢瑤看著那些陌生的名字和創(chuàng)意。

有個女孩設計了整套品牌視覺系統(tǒng)，現(xiàn)在用在萬辰新品上。

有個男孩提出了智能供應鏈方案，被程杰部門申報了專利。

還有位中年求職者，有二十年行業(yè)經(jīng)驗。

他的市場分析報告被程杰用作高層匯報材料。

但所有這些人，都沒能進入萬辰。

“至少上百人。”丁夢瑤聲音哽咽，“上百個夢想……”

“現(xiàn)在我們要還他們公道?！?/p>

周日晚上，材料全部整理完畢。

壓縮加密，準備發(fā)給三家主流媒體，監(jiān)管部門，和競爭對手。

發(fā)送時間定在周一早上九點，上班高峰期。

那時關注度最高，程杰來不及封鎖消息。

“發(fā)送后，我們就去公安局報案?！敝x皓軒說。

“把事情鬧大，讓輿論監(jiān)督，他們才無法掩蓋。”

丁夢瑤點頭，卻有些不安。

“程杰今天沒聯(lián)系我們。”

“可能在準備應對措施，或者找我們弱點?！?/p>

話音剛落，丁夢瑤手機響起。

是母親。

“瑤瑤，剛才有兩個自稱萬辰集團的人來家里。”

“說是做員工家訪，問了很多你的情況?！?/strong>

丁夢瑤臉色煞白：“他們長什么樣？”

“一男一女，穿西裝，很客氣。但我總覺得不對勁。”

“問了什么？”

“問你最近有沒有異常，有沒有跟公司鬧矛盾?！?/strong>

“還問……你是不是缺錢，或者被人威脅?！?/strong>

“媽，你怎么說？”

“我說我女兒很懂事，不會做違法的事。”

母親聲音擔憂：“瑤瑤，你到底惹什么事了？”

“沒事，媽，是公司例行調查?！倍衄帍娧b鎮(zhèn)定。

掛斷電話，她看向謝皓軒：“他們在調查我家人?！?/p>

“程杰在施壓，想讓你害怕?！?/p>

“我不會退縮?！倍衄幰а?，“但怕他們傷害我父母。”

謝皓軒沉默片刻：“我爸媽也接到電話了?！?/p>

“程杰在全方位施壓，逼我們妥協(xié)。”

“但我們有證據(jù)，只要公開，他就完了?！?/p>

周一清晨，兩人早早醒來。

八點，檢查所有材料。

八點半，登錄匿名郵箱，上傳附件。

九點整，鼠標懸停在發(fā)送鍵上。

丁夢瑤深吸口氣，看向謝皓軒。

他點頭。

點擊。

進度條開始滾動，一份，兩份，三份……

發(fā)送成功的提示音接連響起。

“現(xiàn)在去公安局?！敝x皓軒起身。

突然，公寓門被大力敲響。

“開門！物業(yè)檢查！”

聲音粗暴，不像普通物業(yè)。

謝皓軒透過貓眼看去，臉色大變。

“是程杰，還有兩個穿黑衣服的人。”

“他從哪知道這里的？”

“可能跟蹤，或者查了我的租房記錄?！?/p>

敲門聲更重了：“謝皓軒，我知道你在里面?！?/p>

“開門談談，別逼我報警說你盜竊商業(yè)機密?！?/p>

丁夢瑤迅速拔下U盤藏進內衣，電腦關機。

謝皓軒低聲說：“陽臺，隔壁公寓陽臺很近，能跳過去?！?/p>

“那你呢？”

“我拖住他們，你帶著U盤先走?！?/p>

“不行！太危險了！”

“他們目標是我，你走了他們不敢亂來?！?/p>

謝皓軒推著她往陽臺走，敲門聲已變成撞擊聲。

門鎖在晃動。

丁夢瑤爬上陽臺欄桿，看向隔壁公寓陽臺。

距離一米多，下面是三層樓高。

她腿軟了。

“跳！”謝皓軒低吼。

就在這時，門被撞開了。

程杰沖進來，兩個黑衣男人跟在身后。

看見陽臺上的丁夢瑤，程杰臉色鐵青。

“攔住她！”

一個男人沖過來，謝皓軒擋在前面。

混亂中，丁夢瑤閉上眼睛，縱身一躍。

身體在空中劃過，手勉強夠到隔壁欄桿。

沖擊力讓她差點脫手，指甲摳進欄桿縫隙。

疼痛讓她清醒，用力翻了過去。

摔在隔壁陽臺地板上，膝蓋磕出血。

她聽見那邊公寓的打斗聲，謝皓軒的悶哼。

還有程杰的怒吼：“追！不能讓她跑了！”

丁夢瑤爬起來，沖進隔壁公寓。

幸運的是，這家住戶不在，她打開門沖進樓道。

樓梯間腳步聲傳來，黑衣人在追她。

她往下跑，三層樓，兩步并作一步。

沖出單元門時，一輛車急剎在她面前。

車窗降下，是曹紅梅蒼白的臉。

“上車！”

丁夢瑤拉開車門撲進去，車立刻加速駛離。

后視鏡里，黑衣人追出來，記下車牌號。

“曹總監(jiān)，您怎么……”

“程杰派人監(jiān)視我，但我假裝產(chǎn)檢溜出來了?！?/p>

曹紅梅握著方向盤的手在抖，額頭上都是汗。

“謝皓軒呢？”

“他被程杰堵在公寓里?！?/p>

曹紅梅猛打方向盤，拐進小路。

“我們現(xiàn)在去公安局，直接報案?！?/p>

“程杰會惡人先告狀，說我們盜竊?！?/p>

“所以我們要更快，更公開。”

她拿出手機，撥通一個號碼。

“王記者嗎？我是曹紅梅，萬辰集團HR副總監(jiān)?！?/p>

“我有重大商業(yè)犯罪證據(jù)要提交，涉及集團高層?！?/p>

“對，現(xiàn)在，公安局門口見。”

掛斷電話，她看向丁夢瑤：“怕嗎？”

“怕?！倍衄幚蠈嵳f，“但更怕什么都不做?！?/p>

曹紅梅笑了，笑容里有種釋然。

“我懷孕后一直在想，要給孩子什么樣的世界。”

“一個沉默縱容惡行的世界？還是敢說真話的世界？”

“今天，我選擇后者?！?/p>

車駛向市公安局，陽光穿透云層。

一場風暴，即將來臨。

10

市公安局接待室，氣氛凝重。

丁夢瑤和曹紅梅并排坐著，對面是兩名警官和那位王記者。

U盤插入電腦，證據(jù)一頁頁顯示在屏幕上。

面試記錄，財務賬目，錄音文件，流程圖……

王記者邊聽邊快速記錄，相機不時拍照。

“這些材料真實性如何確認？”警官問。

“我是萬辰人力資源副總監(jiān)，可以證實面試記錄真實。”

曹紅梅聲音平穩(wěn)：“財務賬目來自公司服務器備份。”

“我的權限可以訪問，但程杰違規(guī)操作部分，是違法證據(jù)。”

丁夢瑤補充：“我本人就是受害者，創(chuàng)意被竊取，還被威脅?！?/p>

她播放程杰在茶室的錄音，還有那份實習協(xié)議。

警官表情嚴肅起來。

這時，接待室門被推開，程杰帶著律師走進來。

他西裝有些凌亂，額頭有塊青紫，顯然和謝皓軒搏斗過。

看見曹紅梅和丁夢瑤，他眼神陰鷙。

“警察同志，我來報案。”

程杰聲音鎮(zhèn)定：“這兩名女性盜竊公司商業(yè)機密，威脅勒索?！?/p>

“還有一名同伙謝皓軒，已被我們控制在現(xiàn)場?！?/p>

丁夢瑤猛地站起：“謝皓軒怎么樣了？”

“涉嫌盜竊和故意傷害，等警察去抓捕?！背探芾湫?。

曹紅梅按住丁夢瑤，冷靜開口：

“程總監(jiān)，到底是誰盜竊，誰勒索，證據(jù)會說話?！?/p>

她轉向警官：“我申請立即對萬辰集團服務器進行取證?！?/p>

“所有操作記錄、訪問日志、刪除記錄，技術部門都能恢復?！?/p>

“到底是誰在說謊，一查便知。”

程杰臉色微變，但很快恢復。

“服務器涉及公司商業(yè)機密，無權隨意調查?！?/p>

“但盜竊證據(jù)確鑿，謝皓軒電腦里有非法拷貝的文件。”

“這位丁小姐手里也有，剛才她逃跑時還帶著U盤?！?/strong>

警官看向丁夢瑤：“U盤在你那里嗎？”

丁夢瑤交出U盤，警官插入電腦。

程杰露出勝利的微笑。

但文件打開后，他笑容僵住了。

里面不是項目資料，而是一份舉報材料草稿。

還有丁夢瑤的個人簡歷，求職信。

“這……不可能！”程杰失態(tài)，“她明明偷了硬盤數(shù)據(jù)！”

“什么硬盤數(shù)據(jù)？”警官敏銳抓住關鍵詞。

程杰意識到說漏嘴，立刻閉嘴。

律師急忙圓場：“程總監(jiān)意思是，他們意圖竊取數(shù)據(jù)?！?/p>

“但有沒有實際證據(jù)？”

警官看向程杰，程杰咬牙：“有目擊者，保安看見他們潛入機房?！?/p>

“具體時間？”

“上周三晚上，安保系統(tǒng)有記錄?！?/p>

曹紅梅突然開口：“上周三晚上，我在公司加班到九點?！?/p>

“我可以作證，丁夢瑤沒進過公司?！?/p>

“你怎么證明？”

曹紅梅拿出手機，翻出聊天記錄。

當晚九點十分，她和丁夢瑤的微信對話。

丁夢瑤問孕期注意事項，她回復了一些建議。

時間、內容都對得上。

“這說明不了什么?！背探芾湫?，“可以提前偽造?！?/p>

“那這個呢？”王記者舉起相機。

他剛才一直沉默，現(xiàn)在調出一張照片。

是程杰和兩個黑衣人在公寓樓下的照片。

時間戳顯示今早九點十五分。

“程總監(jiān)，您今早不是應該在上海出差嗎？”

“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郊區(qū)公寓，還帶著兩名不明身份人員？”

程杰語塞，律師急忙說：“這是程總監(jiān)私事，與案件無關?！?/strong>

“私事？”王記者又調出幾張照片。

是黑衣人撞擊公寓門，以及和謝皓軒搏斗的畫面。

“非法侵入他人住宅，暴力行為，這已經(jīng)涉嫌犯罪?！?/p>

氣氛徹底扭轉。

警官起身：“程先生，請配合調查。您和這兩位女士，都需要做詳細筆錄?！?/p>

“還有您提到的謝皓軒，我們會派人去現(xiàn)場。”

就在這時，謝皓軒推門進來。

臉上有淤青，襯衫扯破，但眼神明亮。

身后跟著兩名警察。

“警察同志，我要報案?！彼曇艉榱痢?/p>

“萬辰集團項目總監(jiān)程杰，指使他人非法拘禁、暴力傷害?！?/p>

“還涉嫌商業(yè)詐騙、侵犯知識產(chǎn)權、威脅恐嚇?！?/p>

他打開手機，播放一段錄音。

是今早在公寓里，程杰威脅他的話：

“把東西交出來，不然讓你在行業(yè)里混不下去?！?/p>

“還有那個丁夢瑤，她父母地址我很清楚?！?/p>

警官臉色徹底沉下來。

“全部帶回詢問室，分開做筆錄！”

“技術科，聯(lián)系萬辰集團IT部門，申請服務器調查令！”

“媒體朋友，請暫時不要公開，等調查結果?！?/p>

王記者點頭：“我們有職業(yè)操守，但公眾有權知道真相?！?/p>

“如果調查證實犯罪，我們會如實報道?！?/p>

詢問進行了整整八小時。

丁夢瑤詳細陳述了面試經(jīng)歷、地鐵相遇、拿到U盤。

以及如何發(fā)現(xiàn)真相，決定舉報。

她隱瞞了潛入機房的部分，只說曹紅梅提供了資料。

曹紅梅證實了這一點，并提供了自己的動機：

孕期良知覺醒，不愿再同流合污。

謝皓軒坦白了私下調查，但堅稱所有材料來自曹紅梅授權。

程杰起初強硬，但在服務器調查令下達后，開始慌亂。

技術科恢復了刪除記錄，顯示程杰多次違規(guī)操作。

還有加密文件夾的訪問日志，時間點與舉報材料吻合。

最關鍵的是，警方聯(lián)系了名單上的部分應聘者。

其中五人愿意作證，他們的創(chuàng)意被萬辰盜用。

有一位設計師拿出了原始設計稿和時間戳。

與萬辰新產(chǎn)品的相似度高達80%。

鐵證如山。

晚上十點，調查初步結論出來。

程杰因涉嫌侵犯商業(yè)秘密罪、詐騙罪、威脅恐嚇罪被刑拘。

兩名黑衣人是外包安保公司的，也因非法侵入被拘留。

萬辰集團高層連夜召開緊急會議。

第二天清晨，丁夢瑤在公安局休息室醒來。

謝皓軒和曹紅梅也在，三人頂著黑眼圈相視苦笑。

“結束了？”丁夢瑤輕聲問。

“剛開始?！辈芗t梅撫摸腹部，“集團會大地震，很多人要倒霉?！?/p>

“但我們安全了?！敝x皓軒遞給她一杯熱水。

上午十點，萬辰集團發(fā)布緊急公告。

承認創(chuàng)新項目部存在違規(guī)操作，向所有受影響應聘者道歉。

承諾全面整改，并成立專項賠償基金。

程杰被開除，相關高層被問責。

中午，王記者的報道出來了。

標題是：《萬辰集團創(chuàng)意剽竊黑幕：面試竟成盜竊流水線》。

詳細揭露了“影子項目”的運作模式，引起軒然大波。

下午，丁夢瑤接到萬辰集團新任HR總監(jiān)的電話。

“丁小姐，集團對您的遭遇深表歉意?！?/p>

“我們正式撤銷程杰的所有決定，重新評估您的面試?！?/p>

“如果您愿意，我們誠摯邀請您加入萬辰。”

“不是實習，是正式管培生崗位?！?/p>

丁夢瑤沉默了很久。

“那些被竊取創(chuàng)意的人呢？”

“我們會逐一聯(lián)系，協(xié)商賠償，優(yōu)先錄用。”

“曹紅梅副總監(jiān)呢？”

“曹女士舉報有功，集團決定保留職位，晉升總監(jiān)，延長帶薪產(chǎn)假。”

“晉升高級專員，負責監(jiān)督整改后的招聘流程?！?/p>

電話那頭聲音誠懇：“丁小姐，我們知道信任重建需要時間?！?/p>

“但請您相信，集團有決心徹底改變?！?/p>

丁夢瑤看向曹紅梅和謝皓軒。

曹紅梅微笑點頭，謝皓軒豎起大拇指。

“我接受?！彼f，“但有個條件?！?/p>

“請講?！?/p>

“我要參與賠償方案的制定，確保公平?！?/p>

“以及，我要看到真正的改變，而不只是公關說辭?！?/strong>

“如果再有類似事件，我會第一時間公開?！?/p>

對方鄭重承諾：“我以個人職業(yè)生涯擔保，絕不會?！?/p>

掛斷電話，窗外陽光正好。

曹紅梅輕聲道：“你會是個好員工，也會是個監(jiān)督者。”

“您不怪我逼走您的同事？”

“他們不是同事，是罪犯?！辈芗t梅搖頭，“你做得對?！?/p>

謝皓軒伸了個懶腰：“周一上班，感覺會很有趣?！?/p>

丁夢瑤看向窗外，城市依然繁忙。

地鐵還是會擁擠，面試還是會緊張。

但有些東西，已經(jīng)不一樣了。

她拿出手機，給母親發(fā)消息：

“媽，我拿到萬辰的offer了?！?/p>

“而且，我做了件正確的事。”

發(fā)送。

陽光灑在屏幕上，亮得耀眼。

這個世界不會因為一個人而改變。

但一個人，可以選擇不向黑暗妥協(xié)。

而她，做出了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