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曹春榮

中華蘇維埃共和國國家銀行行長毛澤民

這是個頗具傳奇色彩的故事：1932年某日，國家銀行行長毛澤民正在冥思苦想國幣怎樣防備敵人偽造。忽然，青油燈上一點火星掉在他的羊毛衫袖口上，頓時一股帶點羊膻的燒焦味沖入他的鼻腔。他精神為之一振，高興地自言自語：有辦法了，有辦法了，在制造鈔票紙的紙漿里秘密加點羊毛，不就可以防止偽造了嗎？這個故事經(jīng)口口相傳、形諸文字，很快就成了秘聞鮮料，不僅為各類出版物、影視作品所青睞，而且被當(dāng)作真實史料融入學(xué)術(shù)論文。若問故事出處，有人甚至抬出錢希均——既是毛澤民愛人，又是國家銀行工作人員的權(quán)威人士，說就是她親口對來訪者講述的。

毛澤民于1943年遇害，錢希均也于1989年病故。死無對證，誰能反駁這個故事是假的？其實，認真起來，我們還是可以辨其真假。且不說一本18萬字的《錢希均革命回憶錄》（《錢希均回憶錄》，京華出版社2006年版，編者為錢之養(yǎng)女周幼勤。）中，沒有只字挨到上述故事的邊，單看當(dāng)年是怎樣解決印制國幣所需紙張的，就能明白個八九不離十。

1975年6月，曾在中央印刷廠工作的瑞金籍老人劉先昆（一作焜）接受采訪時回憶道：“印刷廠那時有30多人，曾印過五分、一角、二角、五角、一元五種票子。印刷紙是用120磅的道林紙，一大張紙印20張票子?！保ǜ锩鶕?jù)地財政經(jīng)濟史編寫組編：《革命根據(jù)地財政經(jīng)濟史長編?土地革命時期》（下），1978年內(nèi)部版，第1228頁。）

蘇區(qū)時期，經(jīng)上海地下黨組織介紹到瑞金中央印刷廠工作的印刷技術(shù)工人馬永年，1983年回憶道：印《紅色中華》《斗爭》，紙張用的是土制毛邊紙。油墨也用土法制造，拿煙囪灰和鍋底灰與桐油一起調(diào)和制成。而印“中華蘇維埃共和國鈔票和軍用地圖，紙張是道林紙。這些紙張和油墨都是從白區(qū)運進來的”。（馬永年：《回憶中央印刷廠和中央印鈔廠》，上海市新四軍歷史研究會印刷印鈔組編：《印刷職工運動資料》第3輯，1986年6月內(nèi)部版，第47-48頁。）

劉先昆、馬永年兩位當(dāng)事人的記憶，有李沛群為之坐實。1931年春就任從上海到中央蘇區(qū)秘密交通線上閩西交通站站長的李沛群，在1980年秋對中共廣東省委黨史研究委員會干部憶及一次“小插曲”道：

1931年11月7日，中華蘇維埃臨時中央成立后，國家銀行要大批印發(fā)紙幣，黨的蘇區(qū)中央局通知我們到香港去買10令“鈔票紙”（每令500張），當(dāng)時汕頭沒有“鈔票紙”賣，我們到香港去買。由于缺乏社會常識和歷史知識，不懂得分批、分別去買，結(jié)果被香港賣“鈔票紙”的商人問得幾乎無法回答。商人問我們：“你們買這么多的鈔票紙干什么？匯豐銀行每次只買一令、半令，用不著這么多的呀?！焙髞砦覀冝D(zhuǎn)（改）口說：“上海一·二八事件發(fā)生，國民黨政府準備遷都洛陽，今后在內(nèi)地交通運輸不便，所以想一次多買些?！弊詈笪覀冞€是只買了一令。這件事對我們是一次很好的經(jīng)驗教訓(xùn)。（李沛群：《關(guān)于中共中央交通局從上海到閩西蘇區(qū)的交通路線情況》，中共廣東省委黨史研究室等編：《紅色交通線》，2009年1月重印內(nèi)部版，第87頁。）

所以，幾十年后李沛群對此事還記憶猶新。

印制國幣所需的紙張既然都是從白區(qū)輸入的120磅道林紙（機制紙），那就不存在在蘇區(qū)制造印鈔紙的問題，又怎能于紙漿中摻入羊毛？至于近年來某制墨企業(yè)為著將其墨品與蘇區(qū)文化掛鉤，就說他們的先輩在做墨汁時添加什么神秘東西，幫助國家銀行解決了印鈔所需油墨問題，也不過是新編“故事”而已。

中華蘇維埃共和國國家銀行紙幣

（銀行博物館藏）

當(dāng)年國家銀行有沒有制造過印鈔紙，殊難肯定。目前僅見曹菊如的回憶：“1932年初，開始籌備紙幣的印刷、設(shè)計和繪制圖案，收購雪花皮制造鈔票紙，向白區(qū)購進油墨及其他必須的材料”。（曹菊如：《中華蘇維埃共和國國家銀行工作的部分情況》，《回憶中央蘇區(qū)》，第338頁。）這段話只是表明國家銀行試行過收購雪花皮以制造鈔票紙。雪花皮是一種植物的皮，有較長的纖維，且?guī)c膠汁，為造紙的好材料，卻不易多得、尤其是源源不斷。（筆者記得瑞金有種俗稱“骨漿葉”樹的樹皮，具有“雪花皮”特征。據(jù)說制一種極薄而柔韌的綿紙，要在打紙漿時用到它。）再者試驗得出的產(chǎn)品適合印制國幣否，曹菊如的回憶并沒有給出答案。很可能是不合用，不然也不用千辛萬苦從白區(qū)購入道林紙，而且必須是120磅規(guī)格的。

退一步說，即令毛澤民“發(fā)明”的摻羊毛防偽說實有其事，那也沒有實際意義——為著驗真?zhèn)伟褔鴰劈c火燒后，這樣的殘票還能用嗎？更何況沒根沒據(jù)試燒國幣，這是破壞法定貨幣的行為，為國法所不容。

這件事告訴我們，發(fā)掘、整理、研究、宣傳蘇區(qū)金融資料，一定要老老實實去做，腳踏實地，有一說一。不要希圖用編故事、打啞謎的虛假功夫，去謀一己一時之利。

“上海市銀行博物館”官方公眾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