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5日。

上午場的面，中年人的板

老王揣著荷包里皺巴巴的二十塊錢，站在“金樂門”舞廳門口，腦殼頭還回響著老張頭昨天在梯坎上嚼的舌根：“要去就去上午場，那些嬢嬢都是正經(jīng)人，黑燈場全是搞生意的，十塊錢一曲跟打卡樣，沒得意思。”

他今年四十七，下崗快十年了，現(xiàn)在在小區(qū)門口守停車庫，一個月三千二，除去給癱瘓在床的老婆買藥，剩下的剛夠自己嚼飯。

老婆躺了五年，屋里的空氣都帶著藥味，娃兒去年考上外地的大學(xué)，電話里除了要錢，就是說“媽怎么樣了”，沒得一句多余的話。

他不是不想找人說說話，而是身邊的人都各有各的忙，老同事要么抱孫了，要么還在打零工，湊在一起不是抱怨物價漲，就是說哪家的娃兒不爭氣，越說越堵心。

老張頭是他守車庫時認識的，比他大五歲，天天早上溜完鳥就往舞廳跑，回來就跟他擺舞廳里的新鮮事：“昨天碰到個嬢嬢，舞跳得好，說話也懂味，散場喊她吃碗面，她居然答應(yīng)了，兩個人在面館擺了個多小時，沒提一句家里的事，舒服！”

老王聽得心癢癢。

他年輕的時候在廠工會跳過交誼舞，那時候是廠里的文藝骨干，多少姑娘盯著他，可現(xiàn)在，鏡子里的男人頭發(fā)白了一半，肚子也挺起來了，雙手因為常年搬東西，關(guān)節(jié)都有些變形。

他猶豫了半個月，今天終于鼓起勇氣，穿上了壓箱底的的確良襯衫，揣著僅有的二十塊錢，走進了“金樂門”。

舞廳在二樓，推開門就是一股淡淡的香皂味，混合著些許雪花膏的香氣，跟老張頭說的一樣，上午場的光線確實好，窗戶都開著，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地板上，映出跳舞人的影子。

音樂是舒緩的慢四，不像夜場那么勁爆，舞池里的人大多是四十往上的叔叔嬢嬢，一個個穿著得體，腳步慢悠悠的，看著就比黑燈場正經(jīng)。

老王找了個角落的椅子坐下，眼睛偷偷打量著舞池。

左邊有個穿碎花襯衫的嬢嬢，舞步輕盈，笑容溫和；右邊那個穿紅色連衣裙的，頭發(fā)燙得卷卷的，看著很精神。他手心冒汗，想上去邀舞，又怕遭拒絕，畢竟自己這形象，實在拿不出手。

“老師，要不要跳一曲？”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老王抬頭，看見一個嬢嬢站在面前，中等身材，穿件淺藍色的針織衫，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她的眼睛不算大，但很有神，眼角的皺紋里透著歲月的溫柔。

老王連忙站起來，手都不知道往哪放：“要得要得，我跳得不好，你多擔待?！?/p>

嬢嬢笑了笑，伸手搭在他的肩上：“沒事，上午場都是娛樂，圖個開心。”

音樂響起，老王跟著節(jié)奏挪動腳步，一開始還有點僵硬，可跳著跳著，年輕時的感覺就回來了。

嬢嬢的舞步很穩(wěn)，會順著他的節(jié)奏調(diào)整，一點都不挑剔。

兩個人圍著舞池轉(zhuǎn)了兩圈，都沒說話，只聽著音樂，感受著彼此的腳步。

“你第一次來？”嬢嬢先開了口，聲音軟軟的，帶著點重慶話特有的尾音。

“嗯，聽朋友說這里好，就來試試。”老王有點不好意思，“我叫王建國，你喊我老王就行?！?/p>

“我姓李，你喊我李姐嘛。”李姐笑了笑，“我經(jīng)常來，上午沒事做，過來活動下筋骨?！?/p>

一曲結(jié)束，兩人回到座位上，老王想給李姐買瓶水，李姐擺擺手：“不用不用，我自己帶了。”說著從包里拿出一個保溫杯，喝了一口。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老王又跟李姐跳了三曲，有慢三，有倫巴，兩人越來越熟絡(luò)。

李姐話不多，但總能說到點子上，她不問老王是做什么的，也不問家里的情況，只跟他聊跳舞的技巧，聊以前的老歌，聊哪家的火鍋好吃。

老王覺得心里敞亮多了，這幾個小時里，他不用想癱瘓的老婆，不用想遠方的娃兒，不用想下個月的藥費，只需要跟著音樂跳舞，跟一個聊得來的人說說話，這種感覺，太久沒有過了。

快到散場的時候，音樂換成了一首舒緩的《茉莉花》，老王看著李姐，想起了老張頭說的“試金石”，他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說：“李姐，散場了，要不要一起去吃碗面？樓下有家雜醬面，味道還可以。”

李姐抬眼看了看他，眼神里閃過一絲猶豫，隨即又笑了：“要得嘛，正好我也沒吃早飯?！?/p>

老王心里一陣竊喜，跟著李姐下了樓。樓下的雜醬面館人不多，兩人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老板過來問：“兩位吃啥子？”

“二兩雜醬面，多菜少面。”李姐先說道。

“我跟她一樣?！崩贤踹B忙附和。

面很快端上來了，熱氣騰騰的，雜醬的香味撲鼻而來。

老王拿起筷子，卻沒怎么動，他有點緊張，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李姐倒是吃得挺香，一邊吃一邊說：“這家面確實可以，雜醬炒得干香，面條也筋道?！?/p>

“嗯，我以前經(jīng)常來吃。”老王順著她的話說，“你平時喜歡吃面條嗎？”

“還行，有時候懶得做飯，就吃碗面省事。”李姐喝了口面湯，“上午場的人都還好，不像夜場那么復(fù)雜，大家都是來放松的。”

“對，我就想找個地方透透氣?！崩贤鯂@了口氣，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想說家里的煩心事，想說自己的不容易，但想起老張頭說的鐵律：“絕對別問家里事，更別提孩子”，他又把話憋了回去。

李姐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放下筷子說：“老王，我知道你心里肯定有事兒，其實我們到這個年紀，誰還沒點煩心事呢？但來舞廳，來吃這碗面，就是想暫時把那些事拋開，對吧？”

老王愣住了，隨即重重地點了點頭：“對，李姐，你說得太對了。家里的事，說出來也沒用，還影響心情，不如跟你這樣，跳跳舞，吃碗面，心里舒服多了?！?/p>

“就是這個道理?！崩罱阈α诵?，“我跟我老公，年輕的時候還好，現(xiàn)在老了，話也說不到一起去了。他天天就知道下棋，我跟他說個啥，他都左耳進右耳出。娃兒在外地工作，一年也回不來一次，電話里除了問身體，就是說工作，沒得啥子聊的?！?/p>

老王沒想到李姐會主動說起這些，但她沒細說，點到為止，沒有抱怨，也沒有訴苦，就像在說別人的事一樣。老王也松了口氣，原來不止自己這樣，李姐也是一樣，在柴米油鹽的一地雞毛里掙扎，想找個地方透口氣。

“其實有時候覺得，人這一輩子，挺不容易的?！崩贤醺锌溃澳贻p的時候為了工作，為了家庭，忙忙碌碌，老了想歇歇，卻發(fā)現(xiàn)身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p>

“可不是嘛?！崩罱隳闷鸺埥聿亮瞬磷?，“所以才來舞廳啊，這里的人都懂，不用多說，跳幾曲舞，吃碗面，就當是給心靈放個假?！?/p>

兩人邊吃邊聊，不知不覺，一碗面就吃完了。老王搶著去付錢，老板說兩碗面十八塊，他掏出二十塊錢，老板找了他兩塊，他揣進荷包里，心里美滋滋的。

“今天謝謝你啊，李姐。”老王說，“下次我還來，能不能再跟你跳舞？”

“要得啊?！崩罱阈α诵Γ拔乙话阒芤?、三、五上午都在，你要是來，提前在舞廳門口等我就行?！?/p>

“好，一言為定！”老王心里樂開了花，這碗面沒白請，不僅找到了個舞伴，還找到了個能說說話的“解悶搭子”。

從面館出來，陽光正好，老王覺得渾身輕松，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他往停車庫走，路過菜市場，買了點新鮮的蔬菜，想著晚上給老婆做點好吃的。

以前他下班回家，看到老婆躺在床上，心里就堵得慌，可今天，他覺得好像沒那么難受了。

接下來的幾個月，老王每周一、三、五都會去“金樂門”跳上午場，每次都跟李姐跳舞，散場后偶爾會一起吃碗面，有時候也會在舞廳門口聊幾句就各自回家。

他們從來沒問過對方家里的詳細情況，沒提過孩子的工作，沒說過生活的難處，只聊跳舞，聊美食，聊以前的趣事。

有一次，老王不小心說起自己在守停車庫，李姐也只是點點頭說：“守停車庫也挺好，輕松自在。”沒有追問工資多少，沒有問為什么不去找個更好的工作。

還有一次，李姐說自己喜歡養(yǎng)花，老王就說自己以前在廠里也養(yǎng)過君子蘭，兩人聊了半天養(yǎng)花的技巧，氣氛很融洽。

老張頭看到老王天天樂呵呵的，就打趣他：“可以哦，老王，找到搭子了？”

老王笑著說：“嗯，李姐人挺好的，聊得來?！?/p>

“那就好，記住規(guī)矩，別問家里事，別提要娃兒，不然這局就破了?！崩蠌堫^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們這個年紀，找個能解悶的人不容易，別搞復(fù)雜了。”

老王點點頭，他明白老張頭的意思。他跟李姐之間，沒有愛情，沒有曖昧，就是兩個溺水的人，找到了一塊共同的木板，互相搭著，透口氣。

他們都知道對方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難處，所以不打擾，不深究，只在上午場的幾個小時里，暫時逃離現(xiàn)實的瑣碎，享受片刻的輕松。

有一次，散場后兩人一起吃面，李姐突然說：“老王，我下個月要去外地看娃兒，可能要半個月不來?！?/p>

老王心里有點失落，但還是笑著說：“好啊，去看看娃兒也好，路上注意安全?！?/p>

“嗯，回來給你帶點當?shù)氐奶禺a(chǎn)?！崩罱阏f。

“不用不用，你自己注意身體就行?！崩贤踹B忙擺手。

李姐走的這半個月，老王還是天天去舞廳，只是沒了舞伴，就一個人坐在角落，看著別人跳舞。

有時候有人來邀他，他也會跳兩曲，但總覺得少了點什么，沒有跟李姐跳舞時那么自在。

他才發(fā)現(xiàn)，原來這幾個月的相處，已經(jīng)成了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半個月后，李姐回來了，果然給老王帶了一包當?shù)氐幕ㄉ?/p>

兩人在舞廳門口見面，李姐笑著說：“老王，我回來了，今天跳幾曲？”

“要得，跳個夠！”老王心里的失落一掃而空，拉著李姐走進了舞廳。

音樂響起，兩人又跳起了熟悉的慢四，腳步依舊默契，笑容依舊溫和。

老王覺得，不管生活有多難，只要每周能有這幾個小時，能跟李姐跳跳舞，吃碗面，就足夠了。

他想起第一次跟李姐吃面的時候，自己還很緊張，現(xiàn)在已經(jīng)習(xí)以為常了。

兩碗雜醬面，十八塊錢，就能換來幾個小時的輕松，換來一個能說說話的搭子，這算盤打得，比華爾街都精。

其實成年人的世界，就是這樣。不談愛，只談“不虧”。

不奢求太多，不勉強別人，也不委屈自己，找個能互相解悶的人，在彼此的世界里短暫停留，然后各自回歸生活，這就夠了。

老王現(xiàn)在每天守停車庫的時候，臉上都帶著笑容。

老婆雖然還是癱瘓在床，但他會耐心地給她擦身、喂飯，跟她說說舞廳里的趣事，雖然老婆不一定能聽懂，但他覺得心里踏實。

娃兒打電話來，他也不再覺得煩躁，會問問娃兒的工作和生活，語氣也溫和了很多。

他知道，李姐就像一束光，照亮了他沉悶的生活。

他們之間沒有驚天動地的故事，沒有海誓山盟的承諾，只有上午場的舞蹈，和一碗熱騰騰的雜醬面。

但就是這些平凡的瞬間，支撐著他走過了一個又一個難捱的日子。

又到了散場的時候，老王看著李姐，笑著說：“李姐，吃碗面去？”

李姐點點頭：“要得，還是老地方?！?/p>

兩人并肩走出舞廳，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拉長了彼此的影子。老王覺得，這樣的日子，挺好。

不談家事，不提孩子，只談跳舞，只談面，只談當下的輕松與自在。這就是中年人的隱秘快樂，簡單，純粹，卻又無比珍貴。

舞廳里的音樂還在繼續(xù)，慢四的旋律舒緩而溫柔，就像中年人的生活，雖然平淡，卻也有自己的節(jié)奏和溫度。

而那些上午場的舞蹈，那些熱騰騰的面條，那些心照不宣的沉默，都是他們對抗生活瑣碎的武器，是他們在柴米油鹽之外，為自己留的一方小小天地。

老王知道，只要“金樂門”的上午場還開著，只要李姐還來跳舞，他就會一直來。

因為在這里，他不是那個守停車庫的老王，不是那個癱瘓病人的丈夫，不是那個遠方孩子的父親，他只是一個會跳舞的男人，一個能暫時逃離現(xiàn)實的普通人。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