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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轉自《小說選刊》，作者叢治辰

作為兵團子弟，張者就是要用那些活色生香的故事告訴遠方的我們：兵團不是遙遠的傳奇，而是有血有肉的一個個人，以及這些人們酸甜苦辣各有滋味的生活。

叢治辰，北京大學中文系副教授、研究員、博士生導師。2002年至2013年就讀于北京大學中文系，獲文學博士學位。2015年至2016年赴哈佛大學費正清中國研究中心訪學。主要從事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與文化研究、當代文學批評等。著有《世界兩側：想象與真實》《空間與敘事》《文學的窄門》《我們的時代與文學，以及我們這一代——代際書寫與情感共同體》等；譯有《電腦游戲：文本、敘事與游戲》；發(fā)表研究論文及文學評論百余篇。獲唐弢青年文學研究獎、茅盾新人獎等多種獎勵。中國作協(xié)會員，中國現(xiàn)代文學館第三屆客座研究員、特邀研究員，中國當代文學研究會副秘書長，中國小說學會常務理事。

評 論 ?

Criticism

《歡歌笑語去“天邊”》

□叢治辰

《天邊》

張 者 著

作家出版社 百花洲文藝出版社

毋庸置疑，新疆當然是好地方，是讓人向往的詩和遠方。2024年《我的阿勒泰》熱播，更加燃起了人們?nèi)バ陆臒崆椋⑶矣葹橹匾氖?，提醒我們文字之美、藝術之美，可以與新疆的自然風光、民俗風情之美構成一種積極的互動關系。但是在遠眺天山、近臨賽里木湖、馳騁在綠洲與大漠之間的時候，人們可能很容易忽略，這看似天然的風景其實并不天然。至少，如果沒有可以讓我們得以馳騁的高速公路，新疆的美可能就變得艱難泥濘，難以企及。因此，在看似自在自為的新疆之外，還存在另一個新疆，一個開拓的新疆、建設的新疆。這樣一個新疆的承擔者，就是新疆生產(chǎn)建設兵團。對于兵團，人們并不陌生，但是兵團到底如何開拓和建設新疆，大家大概都不甚了了。所以，張者寫了《天邊》，以此證明文學也可以透過風景去書寫人、書寫歷史，以翻天覆地的壯闊之美和新疆建立聯(lián)系。

因此《天邊》當然是宏大遼遠的。且不說數(shù)十萬戰(zhàn)士剛剛結束了浴血奮戰(zhàn)，便遠赴西北，長途跋涉，那地理遷移的景象該是何等氣勢磅礴，令人動容；單是“一碗泉”邊這小小的連隊，那種從絕境中開出家園的努力，已足夠驚心動魄。未曾經(jīng)歷過那段歷史的人大概無法想象，沒有足夠適于飲用的淡水，沒有像樣的可以御寒的房屋，在風沙戈壁當中無中生有，是怎樣的艱辛，又需要多大的熱情。更何況參與這進程的，不止是戰(zhàn)士。張者特別書寫了其中的知識分子，譬如從重慶攜家而來的外語專家吳子淼。更有十萬上海青年懷著建設祖國的熱情，奔赴風沙戈壁，成為邊疆建設的重要力量，他們將上海的腔調(diào)與太平洋的海風帶到了遙遠的新疆，在新疆和世界之間建立起聯(lián)系，從而也成為張者這樣的兵團子弟最美好的少年記憶。

但其實這艱苦卓絕的創(chuàng)業(yè)歷史，早在《老風口》里，張者已經(jīng)寫得很充分了。《天邊》則有所不同，張者書寫的主要對象不再是兵團一代的創(chuàng)業(yè)者，而是兵團二代，也就是張者自己這一代人。因此這部小說顯然具有某種自傳的性質(zhì)，在閱讀的過程中，總讓人忍不住猜測，究竟里面的哪些情節(jié)、哪個人物，是張者自己的親身經(jīng)歷，或多少有些張者自身的影子?！短爝叀防镒钪匾娜宋锸且h、黃建疆、李軍墾三個從小一塊長大的兄弟，算算年紀，他們和張者差不多大，所以那種男人之間的情誼寫得那么真切動人，大概未嘗沒有作者的一點心跡。相比之下，兵團里那些同齡的女孩子就更有沖擊力了：吳珍頂著筐去沖擊籬笆墻，李晴瞾也因“地窩子病”成了斜眼美女，不乏豪邁，兵團男子遇到兵團女孩子自然吃過不少的苦頭。

高度帶入個人經(jīng)驗的書寫姿態(tài)，其實可以算是張者頗具標識度的審美風格。早在長篇處女作《桃李》出版的時候，就有批評家指出張者的小說呈現(xiàn)出一種“零距離”的敘事美學。所謂“零距離”，我以為未必是刻意為之的技術，而是作家和自己筆下的人物熟悉到了彼此認同、毫無隔閡的程度。這樣的敘事天然帶有一種親切感，很容易說服讀者，使之融入，也就為《天邊》這部厚重的巨制格外增添了可讀性。小說開始的時候，還被稱為“八分”的姚遠身在河南老家，追問他的姥爺“天邊”究竟在哪里，自己的父母究竟在何方。在一切情節(jié)尚未展開的時候，他的疑問同時也就是讀者的疑問。然后姚遠開始了他長達數(shù)千里的尋親之旅，我們也就極為自然地跟在他的身后，看著車窗外倏忽變化的景色，一日一日地接近新疆、進入新疆、認識新疆。在新疆，姚遠遇到了黃建疆和李軍墾，三個男孩子一天天地長大了，后來追逐遠方的姚遠再次去了遠方的重慶，但大學畢業(yè)之后卻又回到了新疆；李軍墾和黃建疆原本都一心想要遠走高飛，卻一個陰差陽錯地比姚遠還更早回到自己生長的地方，另一個甚至從來沒能離開。三個男孩子其實始終不曾遠離這片土地，他們成長的年代，也正是他們所在的連隊和連隊所在的新疆飛速發(fā)展的年代，而我們隨著張者的敘述陪伴他們成長，便也就在不知不覺中目睹了新疆的變化和兵團人的成績。按道理，《天邊》寫的是一部雄渾高亢的史詩，但張者有一種小說家的自覺，他深知小說是一種世俗性的藝術，即便神圣的情感，也需要以世俗的方式加以表達。所以他回到人、貼近人，將史詩的調(diào)子降下來，把雄渾高亢的歷史散入生活的細節(jié)，變得可親可近。

所以乍一看，《天邊》沒講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少年時代的調(diào)皮搗蛋，青年時期的男歡女愛，各種生活的雞毛蒜皮——三個普普通通的男孩子，能有什么大事呢？張者寫的基本都是日常生活，他寫生活寫得那么饒有興味、心無旁騖，簡直讓人懷疑他或許并沒有什么為兵團修史的野心，不過是想要寫一段往事而已。但是這樣的懷疑或許只是暴露了我們想象力的刻板和貧乏，以及對兵團一無所知。提到“新疆生產(chǎn)建設兵團”，大多數(shù)人大概本能地會像本文開頭一樣，想象出戰(zhàn)天斗地的畫面。我們模糊地知道治沙育林、開墾荒漠，肯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此兵團是艱苦的，他們的成績是偉大的。這當然沒錯。但我們常常忘記，兵團為什么要開拓，為什么要建設。那是因為荒漠經(jīng)過開拓就會變成耕地，新疆經(jīng)過建設就會成為更加美好的家園。數(shù)十萬人當然不是為了吃苦而跑到那么遠的地方，一切辛苦的奮斗歸根結底是為了能夠安穩(wěn)地過上那種看起來瑣碎而平庸的生活。據(jù)此而言，張者沉入生活內(nèi)部的敘述，或許才最適合講述兵團的故事。作為兵團子弟，張者就是要用那些活色生香的故事告訴遠方的我們：兵團不是遙遠的傳奇，而是有血有肉的一個個人，以及這些人們酸甜苦辣各有滋味的生活。

兵團開墾出的是生活，兵團的開墾本身也是一種生活?！短爝叀防镉袃纱瘟钊擞∠笊羁痰拇髨雒妫际鞘懊藁?。眾所周知，新疆產(chǎn)棉花，新疆的棉花世界聞名。但可能沒有多少人會想得到，在機械化之前，到了收獲的季節(jié)，要把棉花從枝頭摘下來是個多么辛苦的活兒。張者寫出了這種辛苦，但是卻又顯得不那么辛苦。第一次，姚遠根據(jù)自己對少數(shù)民族老鄉(xiāng)們的了解，設定了對他們格外富有吸引力的獎勵辦法，把大家的熱情全都調(diào)動了起來；第二次，姚遠發(fā)動的人手甚至不限于新疆，河南的、重慶的……全國各地的人們，懷揣發(fā)家致富的夢想，坐上綠皮火車去新疆，這壯觀的人口大遷徙，簡直堪比當年兵團進疆。張者把這樣熱火朝天的場面，寫得像是一場狂歡。那當然是非常辛苦的，但同時是無比興奮的。不同地方的人們在這里相遇，交織出浪漫的故事；不同民族的歌聲在這里響起，鼓勵著歡樂的舞步。張者把兵團最緊迫的勞動任務作為敘事最高潮，寫成了各民族至為團結親密的時刻，那種勞動中洋溢的創(chuàng)世熱情分明是在向我們強調(diào)：兵團人也許面臨的是惡劣的自然環(huán)境，但是他們最重要的、也最能感染人的品質(zhì)不是忍受痛苦，而是創(chuàng)造歡樂，這是一種中華民族共同體的融洽和狂歡。

由此我們才能理解這部小說特殊的敘事腔調(diào)和常常讓人忍不住發(fā)笑的“諧趣”。和自己的人物始終保持著“零距離”的張者，寫出了不少擅長苦中作樂的人物，尤其寫出了黃建疆這樣不無促狹卻又刁鉆狡猾的性格，他自己的敘事腔調(diào)也與之差相仿佛。所以這部小說里的“生活”其實遠比一般的生活更有趣一些，這有趣不是因為事情本身，而是因為人物和敘述者看待事情的方式。假如你是一個老實孩子，大概會很驚訝于他們怎么會想出那么多鬼點子，惹出那么多事情。但如果想到，對我們來說再正常不過的淡水，會被他們稱為“甜水”，就該明白，恰恰因為生活里沒多少糖，所以必須自己咂摸出一點甜來。大漠里長出的樹最頑強，大漠里長出的人最樂觀。少年時代的姚遠從河南到新疆，坐了幾天幾夜的火車，內(nèi)心卻是激動的，和后來那些從四面八方來拾棉花的人們一樣。我想，一路上他們的心里一定都在唱著歌。

畢竟，天邊那么遠，若不是一路歡歌笑語，怎么走得到呢？

本文刊載于《小說選刊》2026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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