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便利店女孩第十次給我算錯賬單。
我忽然就沒了興致，擺手說東西都不要了。
女孩笨手笨腳地把東西打包好遞給我，不停道歉，“對不起姐姐，這些東西我送給您，我?guī)湍I單?！?br/>我沒拒絕。
東西不貴，加起來不過一百塊錢，女孩卻在賬戶頁面停留了許久。
最后咬著牙開口，“我工資還沒發(fā)，您等一下，我用我男朋友的卡?！?br/>她小心翼翼從包里拿出來一張銀行卡，堅定地劃向pos機。
我的手機同時彈出來一條消息。
副卡消費98.7元。
那是我未婚夫的卡。
女孩的電話響起，我聽見正在車里等我的未婚夫沖女孩玩味地開口。
“終于舍得花我的錢了？不是說死都不會花我一分錢嗎？”
......
女孩氣鼓鼓的，“突發(fā)狀況，等我發(fā)了工資會還給你的?！?br/>我聽著兩人拌嘴，徑直抽走那張卡，一言不發(fā)越過紀伯遠的車上了樓。
紀伯遠等到二十分鐘之后才回來。
沒有抱歉，開口就是問責。
“不過一百塊錢，為難一個店員做什么？”
我語氣一噎，平靜地陳述事實。
“她算賬算錯了十次?！?br/>我們這個階級，時間就是金錢，我不覺得這是可以容忍的小事。
紀伯遠轉(zhuǎn)換了話頭，語氣軟了幾分，我得到了預想中的道歉。
“好了老婆，別生氣了，你踩著那么高的高跟鞋，一個人走上來累壞了吧，我?guī)湍闳嗳嗄_。”
他將我的雙腳放在他腿上，細心地按揉。
他對我總是那么無微不至，用那雙簽下幾億賬單的手為我按摩，為我剝蟹，甚至為生理期的我親手洗內(nèi)衣褲。
若是沒有今天的事，我也會覺得自己好命。
我拿出那張銀行卡，終于進入正題。
“我的副卡為什么在她手上？”
紀伯遠的手一頓，下意識焦急地去拿那張卡。
“你怎么把她的卡拿走了？”
“她沒有積蓄，沒有這張卡，萬一生個病要急用錢怎么辦？你也太......”
“紀伯遠，我是你的未婚妻。我在問你，為什么這張副卡，會在別的女人手上？”
那個女孩我認得，是紀伯遠草根時期的初戀。
顧念念。
一個月前，她忽然暈倒在我們小區(qū)的地庫，像一顆魚雷般闖進我們的生活。
第二天，似乎怕我沒有安全感，紀伯遠當著一眾好友的面向我求婚。
所以我一直沒有為難過她，盡管她忽然出現(xiàn)在高檔小區(qū)的內(nèi)部超市當收銀員，盡管她幾乎每次都算錯賬。
紀伯遠沒有如我預料那般哄我，而是皺著眉冷冷開口。
“許若嵐，這是我的卡。包括你的主卡，也是我的。我把卡給誰，是我的自由?！?br/>喉嚨像是被突兀地塞進一團棉花，我止住了話頭。
他在提醒我，這張卡是他的，我現(xiàn)在花的錢，也是他的。
熱戀時期，他將主卡給我，將副卡留給了自己。
“嵐嵐，我的財政大權交給你了，相當于把命給你。”
我還在奇怪，為什么這么多年從未收到過他副卡消費的消息，原來是給顧念念了。
紀伯遠見我突然眼神放空，身體微微顫抖起來，終是不忍心，俯身環(huán)住了我。
“嵐嵐，怪我。我知道你沒有安全感，我應該早點跟你說的?！?br/>“你都是我未婚妻了，就不要跟顧念念計較了好不好？我跟你保證，我絕對不會跟她有什么的！”
“只是你也知道，她在我最難的時候陪過我......我實在不忍心看她落魄成這樣......”
我沒說話。
就在半個小時前，我已經(jīng)舉報了顧念念，現(xiàn)在開除顧念念的信息應該差不多到紀伯遠手里了。
果然，紀伯遠看了一眼手機，臉色瞬間陰沉。
“顧念念！她跟你不一樣！你小時候有爸媽寵著，現(xiàn)在有我寵著，她不過只身一人！你非要置她于死地嗎！”
失去安全感，我像是掉進了無邊的冰川，渾身止不住的發(fā)抖。
“紀伯遠，我也只有你了?！?br/>他沒回應，拿著那張卡沖出了家門。

顧念念終究沒有被開除。
畢竟紀伯遠給小區(qū)捐獻了不少設施。
我發(fā)起了高燒，渾渾噩噩躺在床上。
半夜，紀伯遠推門而入，渾身帶著酒氣。
敲門聲緊隨其后，我在噩夢中驚醒。
顧念念的聲音傳來。
“紀伯遠，我不要你的施舍。這是我還你的100元，你的卡我是不會動的！”
紀伯遠眼神中滿是心疼，說出來的話卻像是利刺。
“你窮成這樣，工資又被扣了，哪里來的錢還我？跟我說實話！不然別想走！”
顧念念紅著眼眶，揚起下巴，“我去給人擦車了！一次一百塊！我是靠自己雙手掙得錢，干干凈凈！不是所有女人都只會靠男人養(yǎng)的！紀伯遠，你不要再拿錢侮辱我了！”
紀伯遠嘆了口氣，表情僵硬的扔過去一只護手霜。
“冬天給人擦車，這種活也只有你傻到會答應。這護手霜過期了，你愛要不要，不要就丟樓下垃圾桶去。”
我認出了那個包裝。
上周入冬，紀伯遠專門跑了一趟意大利給我買來的護手霜，還沒來得及送我就成垃圾了。
門被大力關上，紀伯遠沉著臉進屋，和我四目相對。
他哄我，“嵐嵐，你凍不著，護手霜對你用處不大。我給顧念念了。”
“就當是替你給她賠禮道歉?！?br/>他倒是誠實。
從我們在一起開始，他從未騙過我一句話，如今我卻產(chǎn)生了一個荒唐的想法。
這一刻，我寧愿他騙我。
高燒了三天才退，這三天紀伯遠格外忙。
忙著公司上市的事，忙著親自操辦我們的婚禮。
那件事過后，我的身子一直很弱。
剛退燒，姨媽又到訪。
家里姨媽巾用完了，我不得不下樓去買姨媽巾。
幾步路的寒風都足以將我吹倒。
再次見到顧念念，我將一袋子姨媽巾遞了過去，她卻將掃碼的機器一蓋，攔住了我要付款的動作。
“你就是紀伯遠的未婚妻吧？”
“難怪每次給你結(jié)賬的時候，你都一副對我很有意見的樣子?！?br/>“上次跟店長舉報要開除我的也是你吧？”
下腹絞痛，我渾身開始冒冷汗，哀求她，“能不能快點結(jié)賬?！?br/>她卻將姨媽巾推到了一邊。
“抱歉，你的生意我不做。”
“我不喜歡被造黃謠，也不喜歡被扣上小三的帽子?！?br/>“我和紀伯遠清清白白，我不用他的錢，也不會插足你們的感情，我顧念念行得正坐得直，我不接受被你當做小三針對！”
“既然你帶著有色眼鏡來故意找茬，我也有權拒絕為你提供服務。請你去小區(qū)外面的便利店買東西吧?！?br/>高檔小區(qū)占地有百萬平，下一個便利店至少離我有半個小時距離。
我放下面子哀求她，“顧念念，我痛經(jīng)，你能不能先幫我結(jié)賬，再幫我去買一盒布洛芬。”
“我愿意給你小費，或者幫你寫好評?！?br/>顧念念嗤笑一聲，“你和紀伯遠還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只會拿錢來羞辱窮人。”
“我沒興趣成為你們游戲的一環(huán)?！?br/>我眼神開始虛焦，失去開口說話的力氣，只能蜷縮在角落里先等著劇痛過去。
便利店里偶爾進來幾個客人，沒人發(fā)現(xiàn)角落里的我。
我聽見顧念念笨手笨腳地道歉，“抱歉，又給您算錯賬了，稍等一下?！?br/>那中年女人樂呵呵擺擺手，“紀總交代了，說要多給你一點時間熟悉機器，你慢慢來，我不著急。”
“對了，那房子你住得還習慣吧？有什么缺的跟我講，紀總可是多給了我好幾萬，說讓我多照顧著你點?！?br/>我在混沌中捕捉到了這句話，震驚地抬頭。
那位老太太是小區(qū)的紅人，名下有好幾套大平層，專門出租給老板的小情人們租住。
我沒想到，紀伯遠就把顧念念養(yǎng)在我的眼皮子底下。
顧念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般尖利地開口，“我不需要！我不需要接受紀伯遠的好意！他算什么！我跟他什么關系也沒有！您把多的錢還給他！我不需要！”
她抿著嘴，眼中已經(jīng)含了淚水。
“至于房租，我會想辦法給您的。”
“我已經(jīng)湊了一半，您再給我點時間，等我湊齊了錢，我會自己付房租，不需要紀伯遠可憐我。”
陣痛再次來臨，我控制不住伸出手，想要爬過去找女人求救。
還未開口，女人贊許的聲音傳來。
“怪不得紀總那么在乎你，為了你不惜跟他老婆領了假結(jié)婚證?！?br/>我停住動作。
我和紀伯遠的結(jié)婚證，是假的？
求婚那天，他哭得像個孩子，說自己一秒都等不了了，要馬上跟我領證。
領完證，他帶著我去父母墓前發(fā)誓一輩子愛我，當著父母的面將結(jié)婚證燒了個干凈。
“沒有結(jié)婚證，我們一輩子都離不了婚了，嵐嵐。這是我的承諾，希望能讓你有安全感。”
一時間，我分不清是下腹更痛還是心臟更痛。
也不知道爸媽在天上有沒有上帝視角，要是知道真相，一定會心疼死我吧。
“現(xiàn)在像你這樣堅韌獨立的女孩真的不多了，我要是紀總，也不喜歡她那個嬌滴滴的老婆，身體那么差，要他養(yǎng)著還總是作天作地的?！?br/>老太太眨眨眼睛，“你放心，你應該是我這幾個租客里最快上位的了?！?br/>顧念念小臉一癟，剛要反駁，店里進來了幾個壯漢，隨即一個穿著皮草的女人怒氣沖沖闖了進來。
“給我打！打死這個小狐貍精！半夜借著擦車的由頭約我老公下地下車庫私會，臉都不要了！”
一個榔頭瞬間砸在顧念念肚子上，顧念念尖叫起來。
場面亂成一團。
老太太打著圓場，“弄錯了弄錯了，這位是紀伯遠的女人，江太太你認錯人了呀！”
江太太將一段行車記錄儀甩在桌子上，“我認錯人了？監(jiān)控里拍得明明白白，這女人上了我老公的車！昨天我老公說要去開會，實際上是陪她去做產(chǎn)檢了！臭不要臉！”
江太太伸出長指甲就沖顧念念的臉撓了過去，一片尖叫聲中。
我只聽見了兩個字。
打胎。
顧念念懷孕了。
會是紀伯遠的嗎？我不敢想。
手下意識伸向手機，我撥通了紀伯遠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