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通宵搶修，為廠里挽回上百萬的訂單。
第二天，一張五千塊的罰單貼在我臉上。
理由是，我在車間吃了一份十五塊的盒飯。
廠長說：“規(guī)定就是規(guī)定，天王老子來了也得罰?！?br/>我交了罰款，撕了“技術(shù)標兵”的獎狀。
從那天起，朝九晚五，分內(nèi)事絕不含糊，分外事一概不知。
半月后，進口母機再次報警，廠長奪命連環(huán)電話：“祖宗，快來啊！”
凌晨四點，三號車間靜得能聽見燈管里電流的嗡鳴。
我擰緊最后一顆螺絲，用手背抹去額頭的汗，汗水混著黑色的油污，在臉上劃出幾道狼狽的印記。
持續(xù)了二十個小時的搶修終于結(jié)束了。
我靠在冰冷的機床上，身體像一攤被抽干了力氣的爛泥，每一個關(guān)節(jié)都在叫囂著酸痛。
車間里滿是機油味，可想著保住了訂單，我心里挺踏實的。
成了。
價值上百萬的加急訂單，保住了。
整條生產(chǎn)線的命脈，這臺從德國進口的精密母機，終于在我手里恢復(fù)了心跳。
胃里傳來一陣灼燒似的絞痛，我這才想起，自己已經(jīng)快一天沒吃東西了。
我從工具箱的底層摸出那份早就涼透了的盒飯，是老公晚上送來，我卻一直沒顧上吃的。
車間里空無一人，我縮在巨大的機器陰影里，狼吞虎咽地扒拉著冰冷的米飯和僵硬的菜。
十五塊錢的盒飯，此刻吃起來，比任何山珍海味都香。
正當(dāng)我埋頭苦吃時，一道不合時宜的閃光燈晃了我的眼。
我下意識地抬起頭，看見新來的人事部經(jīng)理張偉，正舉著手機對著我，臉上帶著抓到大把柄的得意笑容。
“林姐，辛苦了啊。”他走過來，語氣客氣，眼神卻像在審視一件物品，“這大半夜的，還在車間里用餐，真是敬業(yè)?！?br/>我心里一沉，暗道不好。
“機器剛修好，太累了，補充點體力?！蔽曳畔潞酗?，平靜地解釋。
張偉笑了笑，他笑得格外虛偽：“林姐，您是咱們廠的技術(shù)頂梁柱，可這規(guī)定就是規(guī)定?！盾囬g管理條例》第三條第七款寫得清清楚楚，“為保證生產(chǎn)環(huán)境潔凈，嚴禁在車間內(nèi)飲食?！蹦?，這……”
他晃了晃手機，屏幕上赫然是我剛才吃飯的照片。
我看著他的臉，心里發(fā)涼。
我知道，他是老板的遠房外甥，新官上任三把火，正愁抓不到典型來立威。
我，這個剛剛為工廠立下大功的功臣，成了他最好的靶子。
第二天一早的晨會，我眼下的烏青還沒消退，就被廠長王建國點名了。
“昨天，我們廠的林默同志，發(fā)揚拼命三郎的精神，連續(xù)奮戰(zhàn)二十小時，成功修復(fù)了母機，為我們挽回了上百萬的訂單損失！這是值得表揚的！”
王建國站在臺上，聲音洪亮，唾沫星子橫飛。
工友們紛紛向我投來敬佩的目光，我那剛畢業(yè)的徒弟李小兵，更是激動得臉都紅了，一個勁地在我旁邊小聲說：“師傅，你太牛了！”
我扯了扯嘴角，卻笑不出來。
果然，王建國話鋒一轉(zhuǎn)，臉色沉了下來。
“但是！功是功，過是過！我們廠要發(fā)展，靠的是什么？靠的是鐵的紀律！無規(guī)矩不成方圓！”
他停頓了一下，銳利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后定格在我身上。
“林默同志，在搶修之后，違反車間管理條例，在車間內(nèi)用餐！這件事，影響很壞！人事部的張經(jīng)理已經(jīng)把情況匯報給我了?！?br/>他旁邊，張偉適時地遞上一份文件，臉上是得體的、公事公辦的嚴肅表情。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從敬佩變成了驚愕、同情和不解。
“王廠長，林師傅是為了搶修才沒吃飯的，這……情有可原吧？”我的老班長，一個快退休的老師傅，忍不住站出來替我說話。
“老李！你這話就不對了！”王建國大手一揮，打斷了他，“規(guī)定就是規(guī)定！如果今天她林默可以搞特殊，明天他張三李四是不是都可以？那我們廠的制度還要不要執(zhí)行？我的管理威信何在？”
他拿起那份文件，像拿著一道圣旨。
“根據(jù)規(guī)定，對林默同志，處以五千元罰款！以儆效尤！”
五千塊！
我一個月的工資，也就八千多。
我通宵賣命，挽回上百萬的損失，換來的不是獎勵，而是一記響亮的耳光和一張五千塊的罰單。
車間里安靜壓抑，我心灰意冷。
李小兵氣得渾身發(fā)抖，想站起來理論，被我一把按住了。
王建國走下臺，親自來到我面前，面無表情。
他把那張打印出來的罰單，像一片恥辱的標簽，“啪”的一聲，貼在我沾滿油污的藍色工服胸口。
那個動作，帶著一種居高臨下、毫不掩飾的羞辱。
“林默，交錢吧。也好讓大家看看，我們廠是真正做到了一視同仁，鐵面無私。”
他說得那么理直氣壯，仿佛他不是一個刻薄的管理者，而是一個正在執(zhí)行神圣使命的法官。
我看著他，沒有憤怒，沒有爭辯，臉上沒什么多余的表情。
周圍的同事們都低著頭，不敢看我，也不敢說話。那種沉默的壓抑，比任何嘲諷都更傷人。
我深吸了一口氣，空氣里的鐵銹味透著一股苦味。
然后，我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掏出手機。
“滴”的一聲，掃描了他手里的收款碼。
“錢交了。”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兩清了?！?br/>王建國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這么配合，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張偉偷偷笑了，一臉得意。
我付完錢，沒有回自己的位置，而是轉(zhuǎn)身，一步步走向車間門口那面掛滿了獎狀和錦旗的榮譽墻。
在最顯眼的位置，掛著我上個季度剛剛獲得的“技術(shù)標兵”獎狀。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我伸出手，把它摘了下來。
然后，刺啦——
一聲脆響，那張象征著我過去所有付出和榮譽的紙，被我從中間撕開，再撕開，直到變成一堆無法辨認的碎片。
我松開手，任由碎片散落一地，最后落入墻角的垃圾桶里。
車間里鴉雀無聲。
我做完這一切，轉(zhuǎn)身，沒有再看王建國和張偉一眼。
只留下一句話，清晰地回蕩在每個人的耳邊。
“從今天起，我叫林默，一名嚴格遵守廠規(guī)的普通技工。”

從那天起，我把生活分成了兩部分。
線的這邊，是朝九晚五，分內(nèi)之事。
線的那邊，是加班、奉獻和一切分外之事。
第二天，下午五點整。
下班鈴準時響了。
我正給一臺沖壓機做常規(guī)保養(yǎng)，還差最后一顆潤滑油嘴沒有檢查。
放在以前，我一定會做完再走，甚至?xí)颜_機器再過一遍。
但現(xiàn)在，我放下工具，脫下手套，在《設(shè)備保養(yǎng)記錄本》上寫下：“下午五點，G-07號機床保養(yǎng)工作未完成，剩余一項，待明日繼續(xù)?！?br/>寫完，我拿起包，走向打卡機。
“師傅！”李小兵追了上來，滿臉的不可思議，“那……那個油嘴不弄完嗎？明天開機可能會有磨損的?！?br/>我回過頭，對他露出一個公式化的微笑。
“小李，現(xiàn)在是下午五點零一分，屬于下班時間。我的工作職責(zé)，是在八小時內(nèi)完成分內(nèi)事。超時工作，屬于加班，需要提前申請并獲得批準。我今天沒有申請加班?！?br/>我指了指墻上那張碩大的《員工行為規(guī)范》，那是王建國上任后親自督辦的，每一條都用加粗的黑體字打印著。
李小兵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走到打卡機前，伸出手指。
“滴——林默，下班卡，17:01?！?br/>冰冷的電子音，此刻聽起來卻無比悅耳。
接下來的日子，我成了一個完美的“規(guī)矩人”。
早上九點整打卡，一秒不早。
下午五點整打卡，一秒不晚。
上班時間，我把自己負責(zé)的幾臺機器保養(yǎng)得锃光瓦亮，任何數(shù)據(jù)都符合操作手冊上的標準，挑不出半點毛病。
但只要有人拿著不歸我管的設(shè)備圖紙來請教，或者哪個工友的機器出了點手冊上沒有的小毛病，想讓我“順手”看一眼。
我都會微笑著，指著墻上那張精確到每個螺絲釘?shù)摹秿徫宦氊?zé)說明》，客氣地拒絕。
“抱歉，王哥，這臺Z-3型切割機，按照崗位劃分，不屬于我的維保范圍。我如果擅自操作，萬一出了問題，算誰的責(zé)任？我可擔(dān)不起?！?br/>“對不起，劉姐，你這個異響問題，應(yīng)該先填寫《設(shè)備異常情況登記表》，然后提交給車間主任，由主任判斷是否需要安排維修。這是流程。”
我的態(tài)度無可挑剔，我的理由無懈可擊。
我用的每一句話，都是王建國和張偉掛在嘴邊的“規(guī)矩”和“流程”。
漸漸地，車間里看我的眼神變了。
從同情，到不解，再到些許埋怨。
“林姐這是怎么了？跟變了個人似的?！?br/>“心寒了唄！換你你心不寒？通宵干活還被罰五千！”
“可也不能這樣啊，以前她隨手就給解決了，現(xiàn)在非要走流程，等主任批下來，半天都過去了，耽誤生產(chǎn)啊?！?br/>這些議論，像風(fēng)一樣飄進我的耳朵，我卻置若罔聞。
從罰單貼到我胸口那天起，我就不再對廠里上心了。
李小兵急得不行，私下里找了我好幾次。
“師傅，你別跟廠長置氣了，你這樣……大家都在背后說你呢?！彼锛t了臉，小心翼翼地說。
我正在用砂紙打磨一個零件，頭也沒抬。
“小李，記住，我們是來工作的，不是來做奉獻的。按規(guī)定辦事，永遠錯不了。別人說什么，不重要。”
“可是……可是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說過，技術(shù)人員的價值，就體現(xiàn)在解決別人解決不了的問題上！”
我停下手里的活，抬起頭，認真地看著他。
“以前那個林默，因為在車間吃了一盒飯，被罰了五千塊。她已經(jīng)死了?！?br/>我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讓李小兵打了個哆嗦。
他看著我，眼神里滿是陌生和心疼。
王建國自然也察覺到了我的變化。
有一次，他背著手在車間里“巡視”，正好走到我身邊。
我正在對照著操作手冊，一板一眼地調(diào)試著一個傳感器的參數(shù)。
“林師傅，最近很清閑嘛?！彼Ｏ履_步，皮笑肉不笑地開口，語氣里帶著敲打的意味，“別忘了，技術(shù)這東西，不常用，可是會生疏的。”
我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鏡，抬起頭，臉上是標準的職業(yè)微笑。
“廠長說的是?！蔽移届o地回應(yīng)，“所以我現(xiàn)在嚴格遵守操作手冊上的每一個步驟，絕不敢隨便‘創(chuàng)新’和‘越界’。”
我頓了頓，看著他瞬間僵硬的臉，慢悠悠地補充道：
“免得一不小心，又違反了哪條規(guī)定，給廠里造成不必要的損失?！?br/>一句話，把他噎得死死的。
他臉色通紅，想發(fā)作，卻找不到任何理由。
因為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完全符合他自己制定的“規(guī)矩”。
他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遠處的人事經(jīng)理張偉將這一幕盡收眼底，滿臉看好戲的得意。
他大概覺得，他成功地打掉了一個“老師傅”的銳氣，我的“擺爛”，正中他的下懷。
而我，則繼續(xù)著我的“規(guī)矩生活”。
下班后，我不再抱著厚重的技術(shù)圖紙啃到半夜，而是去菜市場，跟大爺大媽們?yōu)榱艘幻X的蔥討價還價。
回家給女兒檢查作業(yè)，聽她嘰嘰喳喳地講學(xué)校里的趣事。
周末，我和老公帶著孩子去公園野餐，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有多久沒有享受過這樣正常的生活了？
我好像，已經(jīng)快忘了天空的顏色，忘了女兒的笑聲。
諷刺的是，讓我重新?lián)碛羞@一切的，竟然是那張五千塊的罰單。
與此同時，工廠里那些曾經(jīng)被我“隨手解決”的小問題，開始像滾雪球一樣越積越多。
今天A線因為一個傳感器的小小漂移，廢品率上升了三個百分點。
明天B線因為一個連接件的輕微松動，效率下降了五個百分點。
車間主任的抱怨越來越多，生產(chǎn)報表上的數(shù)字也越來越難看。
王建國在會議上拍著桌子大發(fā)雷霆，痛斥員工沒有責(zé)任心，技術(shù)水平下降。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不是技術(shù)水平下降了，只是那個能兜底的人，不干了。
而我，林默，一個嚴格遵守廠規(guī)的普通技工，只是每天平靜地看著這一切。
我知道，這只是前菜。
真正的大餐，還在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