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溫水

水龍頭在滴答。

一秒一下，砸在不銹鋼水槽里，聲音不大，但在凌晨一點的寂靜里，顯得格外刺耳。

林語桐翻了個身，用枕頭捂住耳朵，可那聲音像是長了腳，從枕頭的縫隙里鉆進來，在她腦子里滴答。

她煩躁地坐起來，推了推身邊的人。

“陳磊，醒醒?！?/p>

身邊的人紋絲不動，只有平穩(wěn)悠長的呼吸聲。

“陳磊！”

她加重了語氣，伸手在他胳膊上擰了一把。

陳磊“嗯”了一聲，含糊地問：“怎么了？”

“水龍頭，廚房的，一直在滴水，吵死了?！?/p>

林語桐的語氣里滿是怨氣。

“哦?！?/p>

陳磊應(yīng)了一聲，像是馬上就要睡過去。

“哦什么哦！你聽不見嗎？吵得人睡不著！”

陳磊終于從沉睡中掙扎出來，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頭發(fā)亂得像個鳥窩。

他沒說話，掀開被子下了床，赤著腳，趿拉著拖鞋往廚房走。

林語桐躺在床上，能聽到他在廚房里搗鼓的聲音。

先是“咣”的一聲，像是拿起了扳手。

然后是“吱吱嘎嘎”的擰動聲，間或夾雜著他壓抑的咳嗽。

大概過了十分鐘，滴答聲停了。

世界瞬間安靜下來。

陳磊回到臥室，身上帶進來一股鐵銹和水汽混合的味道。

他輕手輕腳地爬上床，躺回自己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拉了拉被角，生怕吵到她。

“好了，睡吧?！?/p>

他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沙啞又疲憊。

林語桐沒應(yīng)聲，背對著他。

她心里那股無名火，非但沒熄滅，反而燒得更旺了。

這就是陳磊。

一個永遠(yuǎn)活在“解決問題”模式里的男人。

水龍頭壞了，他就去修。

燈泡滅了，他就去換。

下水道堵了，他就去通。

他做得很好，無聲無息，像個運轉(zhuǎn)精準(zhǔn)的機器。

可他從來不會問她，被吵醒了是不是很煩，要不要喝口溫水。

他不會說“寶貝辛苦了，快睡吧”這種話。

他的世界里，仿佛只有壞了的東西和修好的東西，沒有情緒。

林語-桐的手機在床頭柜上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屏幕上是蘇望舒發(fā)來的消息。

“睡了沒，小壽星？”

林語桐的心一下就軟了。

今天是她三十二歲生日。

陳磊記得，下午下班回來，他提著一個蛋糕，還做了一大桌子菜。

菜是他照著美食APP學(xué)的，賣相一般，味道也只能算及格。

吃完飯，他把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推到她面前。

“生日快樂?！?/p>

她打開，里面是一臺最新款的空氣凈化器。

“咱家那臺舊了，我看這個評價好，帶加濕功能，你不是說冬天皮膚干嗎?！?/p>

陳-磊一臉“快夸我”的表情。

林語桐看著那個笨重的機器，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想要的，是一束花，一瓶香水，或者哪怕只是一句動聽的情話。

可陳磊給了她一臺空氣凈化器。

就像去年，他送了她一個頸椎按摩儀。

前年，是一臺智能足浴盆。

他的禮物，永遠(yuǎn)那么實用，那么正確，也那么……無趣。

林語-桐回了蘇望舒的消息：“沒呢，被水龍頭吵醒了?！?/p>

蘇望舒幾乎是秒回：“怎么回事？大半夜的，陳磊不管嗎？”

林語桐撇了撇嘴，打字：“他去修了，剛弄好?！?/p>

“他倒是動手能力強。不過，你肯定被嚇到了吧？女孩子都怕這種聲音。給你念首詩壓壓驚？”

后面跟了一個調(diào)皮的表情。

林語桐看著屏幕，忍不住笑了。

“好啊，念吧?！?/p>

很快，蘇望舒的語音發(fā)了過來。

他的聲音很好聽，清朗溫潤，像一塊上好的玉。

他念的是里爾克的詩，“落日”。

“看哪，這最后的閃光，是怎樣在圓窗的玻璃里發(fā)亮……誰此時沒有房屋，就不必建造，誰此時孤獨，就永遠(yuǎn)孤獨?！?/p>

他的普通話帶著一點點南方口音的軟糯，每個字都咬得恰到好處。

林語桐把手機音量調(diào)到最小，貼在耳邊，反復(fù)聽著。

詩里的孤獨和寂寥，被他的聲音一過濾，竟生出幾分浪漫的詩意。

這才是她想要的。

是精神上的撫慰，是靈魂的共鳴。

而身邊的陳磊，已經(jīng)再次發(fā)出了均勻的鼾聲。

他像一座堅實的山，沉默，可靠，卻也……死氣沉沉。

林語-桐和陳磊是大學(xué)同學(xué)，畢業(yè)后留在了這座城市。

戀愛、結(jié)婚，順理成章。

陳磊是做工程的，常年在工地和項目上跑，人曬得黝黑，手掌粗糙。

但他對林語桐是實打?qū)嵉暮谩?/p>

剛結(jié)婚那會兒，他們租住在城中村，夏天沒空調(diào)，陳磊就每天晚上給她打一盆涼水擦身，拿著蒲扇扇到半夜。

她胃不好，他就學(xué)著煲湯，豬肚雞，排骨湯，換著花樣來。

他的好，是溫水一樣的好。

捧在手里不燙，但踏實，解渴。

可人總是會變的。

溫水喝久了，就想喝點帶汽的，刺激的。

蘇望舒就是那瓶氣泡水。

他是林語桐在工作后認(rèn)識的，一個文化公司的策劃。

他懂畫，懂電影，懂音樂，懂一切文藝而無用的東西。

他會跟林語桐聊法國新浪潮，聊村上春樹，聊最近美術(shù)館的展覽。

他夸她的新裙子有莫奈畫里的光影感。

他能準(zhǔn)確說出她新?lián)Q的口紅色號是“落日橘”。

這些，都是陳磊的世界里完全不存在的詞匯。

在陳磊眼里，裙子只有好看和不好看，口紅只有紅色和粉色。

林語桐關(guān)掉手機，房間里只剩下陳磊的鼾聲。

她忽然覺得，自己像是被困在這溫水里的一條魚。

安全，卻也窒息。

她渴望一點波瀾，哪怕只是一點點氣泡。

第二章 一把尺子

林語桐心里，不知什么時候，悄悄放了一把尺子。

尺子的一頭，刻著“陳磊”。

另一頭，刻著“蘇望舒”。

生活里但凡有點芝麻綠豆大的事，她都會下意識地拿出這把尺子量一量。

周末，林語桐想去看新上映的一部文藝片。

導(dǎo)演是她很喜歡的一個小眾導(dǎo)演，拍的片子節(jié)奏慢，畫面美，故事總是帶著點哲學(xué)思辨。

她興沖沖地跟陳磊說：“老公，我們晚上去看電影吧？”

陳磊剛從項目上回來，滿身疲憊，正陷在沙發(fā)里刷短視頻。

屏幕里傳來陣陣夸張的笑聲。

他頭也沒抬：“什么電影？”

“《昨日之?！贰！?/p>

“誰演的？”

“你不認(rèn)識，是文藝片?！?/p>

“哦……”

陳磊劃著手機，興趣缺缺，“打打殺殺的嗎？還是搞笑的？”

“都不是，就是……講人生的?！?/p>

“那有什么好看的?！?/p>

陳磊嘟囔了一句，“累了一周了，看那個不得睡著啊。要不看個喜劇片吧？開心開心?！?/p>

林語桐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上來了。

“你懂什么叫人生嗎？你除了知道鋼筋水泥，你還知道什么？”

話說出口，她就后悔了。

太傷人了。

陳磊果然愣住了。

他放下手機，看著她，眼神里有驚訝，有不解，還有一絲受傷。

“我不就隨口一說嗎，你至于嗎？”

“我至于？”

林語桐的聲音拔高了八度，“跟你說看電影，你問我打不打架？陳磊，我們倆還能不能聊到一塊兒去了？”

陳磊沉默了。

他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最后只是疲憊地擺擺手。

“行，我錯了，我不懂。你想看就去看吧，我累了，在家歇會兒。”

說完，他又拿起了手機，但沒再看視頻，只是盯著屏幕發(fā)呆。

林-語桐氣得沖進臥室，“砰”地一聲甩上了門。

她抓起手機，給蘇望舒發(fā)了條微信。

“心情不好，想找個人看電影，約嗎？”

蘇望舒回得很快：“當(dāng)然，我的榮幸。看《昨日之?！?？”

林語桐心里一暖。

看，他懂。

他甚至知道她想看的是哪一部。

電影院里，蘇望舒坐在她身邊。

他沒有像別的男生那樣買爆米花和可樂，而是帶了一小瓶手沖咖啡。

“怕你看著犯困?！?/p>

他笑著說，把咖啡遞給她。

整場電影，他安安靜靜地看著，只在某個鏡頭切換時，低聲在她耳邊說：“這個長鏡頭用得真絕?！?/p>

電影結(jié)束，燈光亮起。

林語桐的眼角還有些濕潤。

“結(jié)尾太難過了?！?/p>

她說。

蘇望-舒遞給她一張紙巾，輕聲說：“這是一個關(guān)于告別的故事。我們終其一生，都在學(xué)著如何與昨日的自己告別。”

一句話，精準(zhǔn)地戳中了林語桐的心。

走出電影院，晚風(fēng)清涼。

蘇望舒指著天上的月亮：“你看，今晚的月亮像不像電影里的那片海？”

林語-桐抬頭望去，一輪彎月，清冷皎潔，真的像海面上的一葉孤舟。

她忽然覺得，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

有個人，能和她一起看月亮，聊電影，談人生。

而不是回家面對一個只會刷搞笑視頻的男人。

回到家，陳磊已經(jīng)睡了。

客廳的燈還給她留著，餐桌上蓋著一個碗，里面是她愛吃的銀耳羹，還溫著。

林語桐的心被輕輕蟄了一下。

她默默地喝完那碗銀耳羹，甜甜的，糯糯的。

這是陳磊的好。

但那把尺子，又在她心里晃了晃。

蘇望舒給了她一整片星空和月亮。

陳磊只給了她一碗糖水。

孰輕孰重，一目了然。

這樣的比較，成了她生活的常態(tài)。

陳磊出差回來，給她帶了當(dāng)?shù)氐奶禺a(chǎn)，一大包風(fēng)干牛肉。

他說：“這個好吃，有嚼勁，你追劇的時候當(dāng)零食?！?/p>

林語桐笑著收下，轉(zhuǎn)頭就看到蘇望舒的朋友圈。

他去了同一個地方，發(fā)的是一張在當(dāng)?shù)孛佬g(shù)館拍的照片，配文是：“在光影里，與大師對話。”

林語桐看著手里的牛肉干，忽然覺得有點索然無味。

公司組織團建，要去爬山。

陳磊前一天晚上就給她準(zhǔn)備好了登山鞋，運動飲料，還塞了兩根能量棒在包里。

“山上吃的東西貴，自己帶著點，別餓著?！?/p>

他叮囑道。

爬到半山腰，林語桐累得氣喘吁吁。

蘇望舒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來，遞給她一枝不知名的小野花。

“送給你，這叫‘山間客’，花語是‘不期而遇的驚喜’?！?/p>

他笑得像山間的清風(fēng)。

林語-桐看著那朵小花，再想想背包里沉甸甸的能量棒，心里那把尺子，又一次清晰地顯現(xiàn)出來。

陳磊給她的，是生存。

蘇望舒給她的，是生活。

她越來越頻繁地跟陳磊吵架。

“陳磊，你能不能把腳從茶幾上拿下去？”

“你這件T恤都起球了，能不能別穿了？”

“跟你說話呢，你別老看著手機行不行？”

每一次爭吵，她都會在心里加上一句潛臺詞：要是望舒在，他肯定不會這樣。

陳磊變得越來越沉默。

他不再跟她爭辯，很多時候，她發(fā)完火，他只是“哦”一聲，然后默默地把腳拿下去，把舊T恤換掉，把手機鎖屏。

他像一個被馴化的動物，收起了所有的棱角。

可林語桐沒有感到勝利的快感，反而更加煩躁。

她覺得，他們之間的那碗溫水，快要涼透了。

而她，是那個親手把冰塊一塊塊扔進去的人。

第三章 裂痕

他們結(jié)婚五周年的紀(jì)念日，在周三。

一個普通的工作日。

林語桐本來沒抱什么希望。

陳磊這種人，大概率會忘記，或者就算記得，也頂多是下班路上買個熟食加個菜。

沒想到，那天下午，她收到了陳磊的微信。

“晚上我訂了餐廳，七點，在江邊那家‘潮聲’，我下班直接過去等你。”

林語桐有點意外。

“潮聲”是一家新開的西餐廳，人均不菲，以環(huán)境和風(fēng)景著稱，是城里有名-的網(wǎng)紅打卡地。

這不像陳磊的風(fēng)格。

他一向覺得，花幾百塊錢吃個“氛圍”，是純粹的智商稅。

她心里升起一絲小小的期待。

也許，他也在努力改變？

為了配合這個浪漫的約會，她特意提前下班，回家換上了新買的連衣裙，化了精致的妝。

七點整，她準(zhǔn)時出現(xiàn)在餐廳。

陳磊已經(jīng)到了。

他穿著一件熨燙平整的白襯衫，頭發(fā)也像是精心打理過，不像平時那樣亂糟糟的。

他看到她，站起來，有些拘謹(jǐn)?shù)匦α诵Α?/p>

“來了？快坐?！?/p>

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江上往來的船只和對岸璀璨的燈火。

氣氛很好。

陳磊把菜單遞給她：“你點，想吃什么點什么?！?/p>

林語桐翻著菜單，心情不錯。

她點了惠靈頓牛排，黑松露意面，還有一份鵝肝。

都是她平時念叨著想吃，但陳磊總覺得“不劃算”的東西。

今天，他什么都沒說，只是點頭：“好。”

菜一道道上來，擺盤精致。

陳磊顯然不太習(xí)慣用刀叉，動作有些笨拙。

他切著牛排，力氣用得大了點，盤子和刀叉發(fā)出了刺耳的摩擦聲。

林語桐皺了皺眉，但沒說什么。

“嘗嘗這個，”陳磊把一塊切好的牛排叉到她盤子里，“味道怎么樣？”

“還行?！?/p>

林語桐淡淡地說。

其實味道很好，外皮酥脆，里面的牛肉鮮嫩多汁。

但她不想夸他。

好像一夸獎，就輸了。

一頓飯，吃得有些沉悶。

陳磊努力找著話題。

“你們公司最近忙不忙？”

“挺忙的?！?/p>

“哦……那個……爸媽身體還好吧？”

“挺好的?！?/p>

“哦……”

對話進行不下去了。

陳-磊只好埋頭苦吃。

林語桐拿出手機，習(xí)慣性地刷起了朋友圈。

然后，她看到了蘇望舒剛發(fā)的一條動態(tài)。

他在本市的美術(shù)館，拍了一張畫展的入口照片，巨大的海報上印著梵高的《星空》。

配文是：“今夜，一頭扎進星空里?！?/p>

林語桐的心，像被針尖狠狠扎了一下。

這個畫展，她念叨了快一個月了。

她跟陳磊說過好幾次，想去看。

陳磊當(dāng)時的反應(yīng)是：“看畫？那有什么意思，站著看一天，腿都得斷了。”

而現(xiàn)在，蘇望舒一個人去了。

在她和丈夫慶祝結(jié)婚紀(jì)念日的晚上。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委屈涌上心頭。

她放下刀叉，看著窗外的江景，忽然覺得眼前的一切都變得索然無味。

精致的食物，昂貴的餐廳，努力討好她的丈夫。

這些，都比不上那片她沒能看到的“星空”。

“怎么不吃了？”

陳磊注意到她的異樣。

林語-桐沒看他，幽幽地說：“沒什么，就是覺得有點沒意思?！?/p>

“菜不合胃口？”

陳磊緊張起來，“那再點別的？”

“不是菜的問題?！?/p>

林語桐搖搖頭，聲音里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怨懟，“是人的問題?！?/p>

陳磊的臉色僵了一下。

“我……我怎么了？”

林語桐終于轉(zhuǎn)過頭，看著他。

她的眼神里，帶著毫不掩飾的失望。

“陳磊，你知道我今天最想做的是什么嗎？”

陳磊茫然地看著她。

“我最想去的，是那個梵高的畫展。”

她說。

陳磊的表情更困惑了：“畫展？今天不是紀(jì)念日嗎？我以為……女孩子都喜歡來這種地方吃飯?！?/p>

“女孩子？”

林語桐冷笑一聲，“我是所有女孩子的平均數(shù)嗎？我是林語桐！我喜歡什么，你跟我結(jié)婚五年了，你不知道嗎？”

她的聲音有些尖利，引得鄰桌的人側(cè)目。

陳磊的臉，瞬間漲紅了。

他壓低聲音：“小聲點……有什么話我們回家說?！?/p>

“回家說什么？回家看你刷短視頻嗎？”

林語桐的情緒徹底失控了，那把尺子在她心里瘋狂搖擺，最后重重地砸向了陳磊那一端。

她脫口而出，說出了那句最傷人的話。

“要是望舒在，他肯定知道我想去哪兒?！?/p>

空氣，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陳磊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變得蒼白。

他看著她，眼神里是林語桐從未見過的陌生和冰冷。

那是一種混雜著震驚、痛苦和極度失望的眼神。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窗外的船鳴笛而過，悠長而悲傷。

那道裂痕，在他們之間，徹底豁開了一個巨大的口子。

再也無法彌合了。

第四章 我認(rèn)輸

那次紀(jì)念日之后，陳磊變了。

他不再刻意討好林語桐，也不再主動找她說話。

他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有時候回來，林語桐已經(jīng)睡了。

兩個人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卻像是合租的室友，還是關(guān)系不怎么好的那種。

家里的氣氛，壓抑得像一塊吸滿了水的海綿。

林語桐心里也不好受。

她知道自己那天的話說重了。

但她拉不下臉來道歉。

她覺得，自己沒有錯。

她只是說出了事實。

陳磊的不懂，和蘇望舒的懂，是客觀存在的。

她甚至有一種病態(tài)的快感，覺得是自己終于撕開了那層虛偽的和平，把問題擺到了臺面上。

她等著陳磊來跟她談。

來跟她吵。

甚至來跟她道歉。

可陳磊什么都沒做。

他只是沉默。

這種沉默，比任何爭吵都讓林語-桐感到窒息。

轉(zhuǎn)折點，發(fā)生在一個朋友的聚會上。

是陳磊的一個發(fā)小結(jié)婚，請他們?nèi)ズ认簿啤?/p>

林語桐本不想去，但陳磊堅持。

“老周的婚禮，不能不去?！?/p>

他的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婚宴設(shè)在一家五星級酒店，賓客滿堂，熱鬧非凡。

陳磊和林語桐被安排在主桌，都是新郎新娘最親近的朋友。

席間，大家聊起了各自的近況。

有人問陳磊：“磊哥，聽說你升項目經(jīng)理了？可以啊！什么時候請客？”

陳磊笑了笑，端起酒杯：“都是兄弟，應(yīng)該的?！?/p>

他那天穿得很精神，一身合體的西裝，讓他看起來比平時挺拔不少。

在朋友中間，他談笑風(fēng)生，不再是家里那個沉默寡言的男人。

林語桐看著他，心里有些恍惚。

她好像很久沒見過這樣的陳磊了。

一個朋友的妻子，碰了碰林語桐的胳膊，羨慕地說：“語桐，你真有福氣。陳磊這么能干，對你又好，真是模范丈夫?！?/p>

林語-桐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

福氣？

她看著正和別人高聲劃拳的陳磊，覺得這兩個字格外諷刺。

也許是酒精上了頭，也許是那女人的話刺激了她。

當(dāng)新郎老周端著酒杯過來，開玩笑說“陳磊你小子得跟老婆匯報一下，剛剛跟哪個美女多喝了兩杯”時，林語-桐忽然開口了。

她的聲音不大，但在嘈雜的飯桌上，卻異常清晰。

“他匯報什么呀，他連我喜歡什么香水都不知道。”

桌上的氣氛，瞬間凝固了一下。

老周愣住了，尷尬地打圓場：“嗨，男人嘛，都粗心。”

林語桐像是沒聽見，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帶著幾分酒后的迷離和委屈。

“他工作是挺努力的，能掙錢。但在生活上，他真的……不太會關(guān)心人?！?/p>

她拿起自己的手包，那上面掛著一個小小的香水瓶掛飾。

“就說這個吧，我最喜歡的一款香水。望舒，就是我那個男閨蜜，他一聞就知道是什么牌子，前調(diào)后調(diào)說得頭頭是道?！?/p>

她看向陳磊，眼神里帶著挑釁。

“你呢，陳磊？你知道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陳磊身上。

陳磊臉上的笑容，已經(jīng)完全消失了。

他定定地看著林語桐，眼神里沒有憤怒，也沒有難堪，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悲哀。

他就像一個打了無數(shù)場敗仗的士兵，終于決定放棄抵抗。

周圍的朋友們都感覺到了不對勁，紛紛開口想把話題岔開。

“來來來，喝酒喝酒！”

“嫂子喝多了，別跟她計較?！?/p>

但林語桐沒有停。

她覺得自己像個站在懸崖邊的人，唯一的念頭就是跳下去。

“你們都說他好，可他的好，不是我想要的。他就像……”

她的話沒能說完。

陳磊站了起來。

他拿起桌上的外套，動作平靜，甚至可以說得上是緩慢。

他對新郎老周說：“老周，恭喜。我跟語桐身體有點不舒服，先走了。份子錢我轉(zhuǎn)給你?！?/p>

說完，他看都沒看林語桐一眼，轉(zhuǎn)身就往外走。

林語桐徹底懵了。

她沒想到陳磊會是這個反應(yīng)。

她愣在原地，直到陳磊的背影消失在宴會廳門口，才反應(yīng)過來，抓起包追了出去。

地下車庫里，陳磊已經(jīng)坐進了駕駛座。

林語桐拉開車門坐進去，質(zhì)問道：“你什么意思？當(dāng)著那么多人的面給我難堪？”

陳磊沒有發(fā)動車子。

車庫里安靜得可怕，只有頂燈發(fā)出幽幽的白光。

他轉(zhuǎn)過頭，看著她。

這是他幾個星期以來，第一次這樣認(rèn)真地看她。

他的眼睛里布滿了血絲，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林語桐，我們離婚吧。”

林語桐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瞬間停止了跳動。

“你……你說什么？”

“我說，我們離婚?！?/p>

陳磊重復(fù)了一遍，語氣平靜得可怕。

“我不想再比了。”

他看著她，眼睛里是一種林語桐看不懂的情緒，像絕望，又像解脫。

“你總拿我跟蘇望舒比。”

“比品味，比情趣，比誰更懂你?！?/p>

“我承認(rèn)，這些我都比不過他?！?/p>

“我從小在工地上長大，我爸就是個包工頭。我認(rèn)識的只有鋼筋、水泥、圖紙。我不會念詩，也分不清什么香水的前調(diào)后調(diào)。我只會看天氣預(yù)報，提醒你加衣服。我只會修水龍頭，讓你能睡個安穩(wěn)覺。我只會努力掙錢，想給你換個大點的房子。”

“我以為，這就是過日子?！?/p>

“我以為，這就是我對你的好。”

“但我錯了?！?/p>

“我的好，不是你想要的?！?/p>

他的聲音很輕，卻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林語-桐的心上。

他最后看著她，扯動嘴角，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所以，不用比了?！?/p>

“我認(rèn)輸?！?/p>

第五章 空氣

“我認(rèn)輸”這三個字，像一個開關(guān)，瞬間抽空了林語桐所有的力氣和語言。

她想反駁，想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想說“我只是喝多了”。

可她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因為陳磊說的，全是真的。

她就是這么想的，也是這么做的。

那晚，他們是怎么回到家的，林語-桐已經(jīng)記不清了。

她只記得一路無言。

車?yán)锏目諝?，冷硬得像冰塊。

回到家，陳磊從客房里拖出了一個行李箱。

他沒有收拾太多東西，只拿了幾件換洗的衣服，和他的工作電腦。

林語桐站在臥室門口，看著他。

“你……你要去哪？”

她的聲音在發(fā)抖。

“我先去單位宿舍住幾天?！?/p>

陳磊拉上行李箱的拉鏈，聲音平淡，“我們都冷靜一下。離婚協(xié)議，我會找律師擬好，到時候再聯(lián)系你?！?/p>

他說得那么冷靜，那么條理清晰，就像在安排一個工程項目。

沒有爭吵，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程序化的冰冷。

直到他拖著箱子走到門口，換鞋準(zhǔn)備離開時，林語桐才像瘋了一樣沖過去，從背后抱住他。

“不！我不離婚！”

她哭著喊道，“陳磊，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別走！”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恐慌。

一種即將失去全世界的恐慌。

陳磊的身體僵硬著。

他沒有推開她，也沒有回頭。

他就那么站著，像一尊石像。

過了很久，他才輕輕地，但卻無比堅定地，掰開了她的手。

“語桐，晚了?！?/p>

他說。

“人的心，不是鐵打的。被你用尺子戳了一次又一次，早就千瘡百孔了?！?/p>

“我累了?！?/p>

說完，他打開門，走了出去。

門“咔嗒”一聲關(guān)上。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林語桐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接下來的幾天，林語-桐活在一種混沌的狀態(tài)里。

她請了假，沒去上班。

她把自己關(guān)在空蕩蕩的房子里。

這個她曾經(jīng)覺得沉悶、壓抑的家，在陳磊離開后，變得大得可怕，空得可怕。

她第一次發(fā)現(xiàn)，這個家里，到處都是陳磊的痕跡。

玄關(guān)的鞋柜上，放著他專門買的雨傘烘干器。

客廳的沙發(fā)扶手上，搭著他平時蓋的毯子。

廚房里，灶臺上還放著他上次煲湯沒用完的紅棗和枸杞。

陽臺上，她養(yǎng)的那幾盆花，被他用小木棍細(xì)心地支撐著，怕被風(fēng)吹倒。

所有這些東西，都在無聲地提醒她，陳磊曾經(jīng)怎樣地存在于她的生活里。

他就像空氣，無處不在，以至于她常常忽略他的存在。

可當(dāng)空氣被抽走，她才發(fā)現(xiàn)，自己根本無法呼吸。

她瘋了一樣地給陳-磊打電話，發(fā)微信。

“老公，你回來吧，我再也不拿你跟別人比了?！?/p>

“我知道錯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家里燈又壞了，我不會換……”

陳磊偶爾會回。

“燈的型號是LED-E27，網(wǎng)上有賣。換的時候記得先關(guān)總閘?！?/p>

他的回復(fù)，禮貌，客氣，卻帶著無法逾越的距離。

像一個熱心的客服，而不是她的丈夫。

林語-桐終于撐不住了。

她想到了蘇望舒。

在這種時候，只有他能安慰自己了。

她撥通了蘇望舒的電話，哭著把事情說了一遍。

電話那頭，蘇望舒沉默了很久。

“語桐，你先別哭?！?/p>

他的聲音，依然溫和，卻少了幾分往日的親近，多了幾分客套。

“夫妻吵架是常有的事。陳磊可能就是一時氣話，等他氣消了就好了?！?/p>

“不是氣話！”

林語桐激動地喊道，“他要跟我離婚！他已經(jīng)搬出去了！”

“??？這么嚴(yán)重？”

蘇望-舒的語氣里透著一絲驚訝，和一絲……不知所措。

“那……那你們應(yīng)該好好談?wù)劇＿@種事，外人不好插手的。”

林語桐愣住了。

外人？

他竟然說自己是“外人”？

“望舒，”她帶著哭腔，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現(xiàn)在真的很難受，你……你能不能過來陪陪我？我一個人在家，我害怕?！?/p>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

比剛才更長的沉默。

“語桐，我今天……公司有點事，走不開。”

蘇望舒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為難。

“而且，這個時候，我過去也不太方便。萬一被陳磊知道了，不是火上澆油嗎？”

“你們夫妻倆的事，最終還是要你們自己解決?！?/p>

“你冷靜一下，主動跟陳磊服個軟，男人嘛，哄哄就好了?！?/p>

聽著電話里傳來的理智又客氣的勸慰，林語-桐的心，一點點地涼了下去。

她一直以為，蘇望舒是她的靈魂知己，是那個最懂她、最能給她安慰的人。

可當(dāng)她真的陷入人生最大的危機時，他給她的，卻是“不方便”、“不好插手”和一堆無用的空話。

他可以陪她聊電影，聊月亮，聊詩歌。

但他不能在她痛哭失聲的時候，給她一個真實的擁抱。

他可以在朋友圈里活得詩情畫意。

但他無法幫她解決一個壞掉的燈泡，和一段即將破碎的婚姻。

他就像櫥窗里一件精美的展品，可以欣賞，可以贊嘆，卻不能拿來取暖和蔽體。

林語-桐默默地掛了電話。

她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看著空無一人的客廳，終于明白了。

蘇望舒給她的，是生活的點綴，是錦上添花。

而陳磊給她的，才是生活的本身。

是那碗也許不好看，但能暖胃的湯。

是那個也許不浪漫，但能遮風(fēng)擋雨的屋檐。

是那雙也許很粗糙，但總能在她最需要時伸過來的手。

她花了整整五年的婚姻，用一把虛構(gòu)的尺子，去丈量一個真實的人。

最后，尺子斷了。

人，也快走了。

第六章 鹽

一個星期后，林語桐收到了陳磊發(fā)來的離婚協(xié)議。

郵件的標(biāo)題，只有簡單的四個字：“請查收。”

她點開附件，白紙黑字，條條款款，清晰得殘忍。

財產(chǎn)分割，寫得很大方。

房子，車子，都?xì)w她。

他只要自己的那部分存款。

沒有一句多余的話。

林語桐看著那份文件，眼淚無聲地滑落，砸在鍵盤上。

她知道，陳磊這次是認(rèn)真的。

他不是在賭氣，不是在威脅。

他是真的，決定要放手了。

那天晚上，林語桐做了一個決定。

她沒有在協(xié)議上簽字，也沒有再打電話騷擾陳磊。

她去了超市，買了滿滿兩大袋的菜。

都是陳磊愛吃的。

紅燒肉，可樂雞翅，番茄炒蛋，還有一個冬瓜排骨湯。

她已經(jīng)很久沒有正經(jīng)下過廚了。

結(jié)婚后，大部分時間都是陳磊在做飯。

她笨手笨腳，連鹽和糖都分不清。

陳磊也從不讓她進廚房，說怕油煙熏了她。

她憑著記憶里陳磊做菜的樣子，照著美食APP上的教程，一步一步地學(xué)。

切肉的時候，劃破了手指。

炒菜的時候，被熱油濺到了胳-膊。

整個廚房，被她搞得一塌糊涂。

等她把三菜一湯端上桌時，已經(jīng)是晚上九點多了。

紅燒肉有點糊了。

雞翅的顏色太深。

番茄炒蛋，鹽放多了。

只有那鍋湯，聞起來還像點樣子。

她給陳磊發(fā)了條微信。

“我做了你愛吃的菜，你能回來吃頓飯嗎？就當(dāng)是……散伙飯?！?/p>

她等了很久。

久到湯都快涼了。

就在她以為他不會來的時候，門鈴響了。

林語桐沖過去開門。

陳磊站在門口。

他瘦了，也憔悴了，胡子拉碴，眼里的光也暗淡了。

他看著林語桐，又看了看屋里的一桌菜，眼神復(fù)雜。

“進來吧?！?/p>

林語桐低聲說。

陳磊換了鞋，默默地走了進來。

兩人在餐桌前坐下，相對無言。

“我……我好久沒做了，可能不太好吃?！?/p>

林語桐打破了沉默，聲音小得像蚊子。

陳磊沒說話，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里。

他慢慢地嚼著，面無表情。

然后，他又夾了一筷子番茄炒蛋。

林語-桐緊張地看著他。

“是不是太咸了？”

她問。

陳磊抬起頭，看著她。

他的眼睛，忽然就紅了。

一滴眼淚，毫無征兆地從他這個一米八幾的男人眼眶里滾落下來，掉進了飯碗里。

“不咸?！?/p>

他用沙啞的聲音說。

“挺好的?！?/p>

他低下頭，用盡全身力氣，把那口咸得發(fā)苦的炒蛋咽了下去。

那一刻，林語桐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地撕裂了。

她終于明白，她的那些比較，那些刻薄的話，對他來說，就像這盤放多了鹽的菜。

他一次又一次地，默默地咽了下去。

直到有一天，他再也咽不動了。

“陳磊，”林語桐哽咽著開口，“對不起。”

這三個字，她說得無比艱難，卻也無比真誠。

不是為了挽回，不是為了求他不要走。

只是為了道歉。

為自己過去五年里的傲慢、自私和愚蠢。

陳磊沒有回應(yīng)。

他只是沉默地，一口一口地，吃著飯。

他把每一盤菜，都吃了一點。

最后，他喝了一碗湯。

“我吃好了?！?/p>

他放下碗筷，用餐巾紙擦了擦嘴。

“協(xié)議你看過了嗎？”

他問，又回到了那個冷靜的工程師模式。

林語桐點點頭。

“我不同意?！?/p>

她說。

陳磊皺起了眉。

“房子和車子，我們一人一半?！?/p>

林語桐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家里的存款，也都給你。你工作辛苦，以后用錢的地方多?！?/p>

“你是我丈夫，我不能讓你凈身出戶。”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把他放在“丈夫”這個位置上，為他考慮。

而不是把他當(dāng)成一個需要被改造、被比較的對象。

陳磊看著她，眼神里閃過一絲波瀾，但很快又歸于平靜。

“不用了，就按協(xié)議上來吧?！?/p>

他站起身，“我走了。”

林-語桐沒有再留他。

她知道，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

她把他送到門口。

“陳磊。”

她叫住他。

“嗯？”

“以后……按時吃飯，別老吃外賣。”

她說。

陳磊的背影頓了一下。

“知道了。”

他低聲應(yīng)了一句，拉開門，走了。

這一次，林語-桐沒有哭。

她回到餐廳，收拾著桌上的碗筷。

然后，她獨自一人，坐在空蕩蕩的客廳里，直到天亮。

她終于明白。

生活不是詩，不是電影，不是一場需要時時刻刻保持精致和浪漫的戲劇。

生活是溫水，是糖水，也是一盤偶爾會放多鹽的菜。

而那個愿意為你修水龍頭、為你煲湯、為你咽下滿口苦澀的人，才是能陪你走完一生的人。

只是她明白得，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