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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伺候公婆15年,他們轉頭把退休金給了弟媳,第二天就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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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的光,是灰藍色的,帶著一夜沉下來的涼氣。

我輕手輕腳推開公婆的房門,熟悉的藥味混合著老人氣息撲面而來。

公公謝學仁中風后便蜷縮起來,像一棵失去水分的藤。我擰熱毛巾,敷在他僵硬的膝蓋上。

婆婆盧珍珠翻了個身,嘟囔著:“今天熬小米粥,多擱點棗,天瑜昨晚說想吃?!?/p>

我應了一聲,手下力度均勻。這樣的清晨,我重復了五千多次。

十五年了。我從新媳婦熬成了家里最沉默的軸心。

我以為早已練就金剛不壞之心,直到昨晚那場熱鬧的滿月宴。

直到婆婆抱著大孫子,紅光滿面地宣布:“以后啊,我倆的退休金卡,就交給天瑜管了!”

滿堂喝彩聲里,我分明聽見自己心里有什么東西,“咔嚓”一聲,碎了。

今日他們若不來,我或許還能在那碎碴子上,再勉強站一站。

可我萬萬沒想到,僅僅隔了一天,那扇我曾進出無數(shù)次的娘家大門,會被這樣敲響。

門外站著我的公婆,一夜之間,蒼老而狼狽。

婆婆的臉上,再沒有昨日的得意,只剩下惶急與懇求。

他們看著我,嘴唇哆嗦著,卻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我看著他們,心底那片冰湖,連一絲漣漪都懶得泛起。



01

指尖下的皮膚松弛而微涼,我順著經絡慢慢揉按。

公公的腿肌肉有些萎縮,按摩需得格外耐心。他哼了一聲,不知是痛還是舒坦。

“爸,今天感覺怎樣?腿有沒有松快些?”我低聲問。

他渾濁的眼珠轉過來,看了我一眼,含糊地“唔”了一聲,算是回答。

婆婆已經坐起身,靠在床頭,手里拿著她的老年手機,瞇著眼看。

“璟雯啊,正誠發(fā)消息了,說今天下午就能帶著天瑜和孩子到家?!?/p>

她的聲音里透著壓不住的喜悅,“你待會兒再去檢查檢查客房,被子要曬透。”

“媽,昨天剛曬過,都收拾好了。”我溫聲答,手下沒停。

“那不一樣,”婆婆放下手機,看向我,“天瑜是剖腹產,嬌氣,受不得半點潮氣?!?/p>

“咱們家條件就這樣,可不能委屈了她。你再去看看,缺什么趕緊買?!?/p>

我點了點頭:“好,等給爸按完,我就去。”

婆婆滿意了,又拿起手機,手指戳著屏幕,臉上笑出深深的褶子。

“瞧瞧我大孫子,多俊!這鼻子眼睛,跟正誠小時候一模一樣?!?/p>

她把手機屏幕幾乎要湊到我眼前。照片里,弟媳丁天瑜靠在 VIP 病房床頭。

妝容精致,笑容甜美,懷里抱著襁褓。環(huán)境豪華,與這間老舊臥室天壤之別。

我笑著附和:“是很像弟弟。”心里卻想,建輝小時候的照片,她從沒這樣仔細看過。

按摩完,扶公公半坐起來,用小勺慢慢喂他喝了半杯溫水。

他吞咽有些困難,偶爾會嗆著,我拍著他的背,等他順過氣。

做完這一切,天色才蒙蒙亮。我走進廚房,系上圍裙。

淘米,煮粥,又從冰箱里拿出昨晚發(fā)好的面團,準備蒸幾個婆婆愛吃的紅棗饅頭。

廚房的窗玻璃映出我模糊的影子,一個沉靜的中年婦人。

眼角的細紋是歲月給的,眼底的淡青是長期缺覺留的。

粥在鍋里咕嘟咕嘟冒著泡,米香和棗香漸漸彌漫開來。

我守著鍋,有些出神。十五年前嫁進來時,我也曾對婚姻生活充滿憧憬。

那時婆婆拉著我的手說:“璟雯,進了門就是一家人,我拿你當親閨女待?!?/p>

公公話少,也只是點頭。丈夫建輝憨厚,握著我的手嘿嘿笑。

后來,建輝跟著工程隊四處跑,賺錢養(yǎng)家。公公身體漸漸不好。

婆婆精明要強,家里家外卻不愿多操持。不知不覺,擔子就全落在我肩上。

從一日三餐,到求醫(yī)問藥,再到人情往來,我成了這個家運轉的核心。

我以為這就是生活,這就是為人媳、為人妻的本分。

甚至有些自豪,能將一個家打理得井井有條,讓在外奔波的丈夫無后顧之憂。

直到弟弟董正誠娶回了丁天瑜。一切似乎沒變,又似乎悄悄變了。

“粥是不是好了?”婆婆的聲音從客廳傳來,打斷了我的思緒。

“好了,媽,這就端出來?!蔽覕科鹦纳?,關火,盛粥。

熱氣氤氳了玻璃窗,那點模糊的影子,徹底看不清了。

02

伺候公婆吃完早飯,收拾完廚房,已快七點。

我提著布袋子去菜市場。清晨的市場最是新鮮,也最嘈雜。

“璟雯,又來買菜啦?今天這蝦活蹦亂跳的,給你公公補補最好!”賣水產的老陳招呼著。

我笑了笑:“今天弟媳和孩子回來,買點好的。給我挑兩斤吧?!?/strong>

“好嘞!你家弟媳真有福氣,坐月子回婆家,有你這么能干的嫂子,享???!”

老陳一邊撈蝦,一邊夸。旁邊賣菜的劉嬸也搭話:“可不是嘛,誰不知道謝家老大媳婦最賢惠。”

“這么多年,公公婆婆伺候得妥妥帖帖,比親閨女還親呢!”

我接過裝好的蝦,道了謝,心里卻并無多少波瀾。這些話,聽得太多了。

走過豬肉攤,買了半只土雞,又挑了幾樣時鮮蔬菜。

看到有不錯的鯽魚,也買了兩條,準備給丁天瑜燉湯下奶。

沉甸甸的袋子勒得手指發(fā)紅。走出市場,陽光有些刺眼了。

在街角的長椅上稍坐,捶了捶發(fā)酸的小腿。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婆婆在“幸福一家人”群里發(fā)消息,一連好幾條。

“我們正誠和天瑜準備出發(fā)啦!寶貝孫子要回家咯!”后面跟著三個咧嘴笑的表情。

“@丁天瑜, 乖兒媳,路上慢點,媽在家等你們!”

“@董正誠, 兒子,開車一定小心,安全第一!”

緊接著,是弟媳丁天瑜的回復:“謝謝媽,我們很快到家啦,想您做的菜了~”

一個可愛的撒嬌表情。婆婆秒回:“媽給你做!想吃什么都有!”

我看著屏幕上迅速滾動的親熱對話,手指懸在鍵盤上,最終什么也沒發(fā)。

點開了天瑜的朋友圈。最新一條是半小時前發(fā)的。

一張自拍,她坐在舒適的轎車后座,戴著遮陽帽和墨鏡,氣色很好。

配文:“出院啦,跟寶寶和老公回家見爺爺奶奶咯!期待~感謝老公一路呵護!”

下面已經有不少共同好友的點贊和評論。我往下滑,看見婆婆的留言。

“我的寶貝兒媳辛苦了!路上一定照顧好自己!媽媽愛你!”后面是一連串的玫瑰和愛心。

我退出朋友圈,鎖屏。黑色的屏幕映出我沒什么表情的臉。

建輝很少在群里說話,偶爾發(fā)條消息,也很快被刷上去。

上次他打電話回來,還是三天前,說工程款有點問題,可能還要耽擱一陣。

電話里他聲音疲憊,我只叮囑他注意安全,按時吃飯,家里一切都好。

家里一切都好。我提著沉重的袋子站起身,慢慢往回走。

影子在腳下縮成小小的一團。陽光暖烘烘的,我卻覺得有點冷。

回到樓下,看見隔壁單元的張阿姨帶著小孫女在玩。

“璟雯,買菜回來啦?喲,買這么多,家里來客?”張阿姨笑著問。

“嗯,弟弟弟媳今天回來?!?/p>

“就是那個在省城工作的弟弟?聽說媳婦生了兒子,恭喜呀!”

張阿姨說著,壓低了些聲音,“你婆婆這下可高興壞了吧?肯定更偏著小兒子了?!?/p>

我笑笑,沒接話。張阿姨自知失言,忙岔開話題:“你也是,這么多年太不容易了?!?/p>

“你公公的病,多虧你。要我說,你婆婆那退休金,以后也該多貼補你們才是?!?/p>

我心里微微一動,像被羽毛掃過,隨即平復?!皯摰?,媽也不容易?!?/p>

告別張阿姨,上樓。鑰匙還沒插進鎖孔,就聽見屋里傳來婆婆響亮的聲音。

“對,對!下午就到!哎呀,可算盼回來了!……房子???不小不??!”

“璟雯把客房收拾得可好了,全新被褥,陽光充足,委屈不了你寶貝兒媳!”

電話那頭,不知是哪位親戚。婆婆的笑聲透過門板,清晰無比。

我轉動鑰匙,開門進去。婆婆看見我,對著電話說:“不說了啊,璟雯回來了,準備做飯呢?!?/p>

掛斷電話,她臉上笑容未消:“回來啦?快,先把雞燉上,時間久點才爛糊?!?/p>

“天瑜口味淡,鹽少放。正誠喜歡吃你做的紅燒蝦,別忘了?!?/p>

我放下袋子,應道:“好,媽,我先去把客房再擦一遍。”

走進客房,窗戶開著,風吹進來,新曬的被褥有股陽光的味道。

房間整潔明亮,床頭柜上,我還特意擺了一小盆綠蘿。

確實,一點也委屈不了。我拿起抹布,又將早已干凈的桌面擦了一遍。

很用力,直到指尖微微發(fā)白。有些情緒,像水下的暗流,只能自己知道。



03

紅燒蝦的醬汁在鍋里收得濃稠油亮,我關了火。

砂鍋里燉著的雞湯咕嘟作響,香氣濃郁。鯽魚豆腐湯也奶白誘人。

廚房里熱氣蒸騰,我額上冒出細密的汗??蛷d傳來婆婆頻繁看鐘的嘀咕聲。

“該到了呀……路上不會堵車吧?”她坐立不安,幾次走到窗邊張望。

公公坐在輪椅上,也眼巴巴望著門口。這個家,似乎很久沒有這樣的期待了。

下午兩點半,門外終于響起汽車喇叭聲和行李箱滾輪的聲音。

“來了來了!”婆婆眼睛一亮,幾乎是小跑著去開門。

我也擦了擦手,解下圍裙,跟著走到玄關。

門開了,小叔子董正誠提著大包小包先進來,笑容滿面:“爸,媽,我們回來了!”

接著,弟媳丁天瑜小心翼翼地走進來,懷里抱著紅色的襁褓。

她穿著寬松舒適的哺乳連衣裙,外罩一件淺色開衫,頭發(fā)松松挽著。

臉上略施薄粉,比起朋友圈里的精致,多了幾分產后的柔潤和淡淡疲倦。

“爸,媽,我們回來了?!彼曇羧崛岬?,帶著點撒嬌的意味。

“哎喲!我的乖孫!”婆婆的注意力瞬間全被那襁褓吸引,湊上前,想抱又不敢抱的樣子。

“快進屋快進屋!路上累壞了吧?”公公也努力探著頭,嘴里發(fā)出“哦哦”的聲音。

丁天瑜換了拖鞋,被婆婆殷勤地讓到沙發(fā)上坐下。婆婆挨著她,眼睛不離孩子。

“媽看看,哎喲,這小臉胖嘟嘟的,真招人疼!”她輕輕碰了碰孩子的臉蛋,滿臉慈愛。

董正誠放下行李,脫下外套:“嫂子,辛苦你了,準備這么多菜,老遠就聞著香了。”

我笑了笑:“應該的。天瑜,路上還順利嗎?傷口還疼嗎?”

丁天瑜抬起頭,對我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還好,嫂子,就是有點累?!?/p>

“孩子鬧不鬧?晚上起幾次?”

“還行,兩三次吧,正誠有時候也幫著哄?!彼f著,看了眼丈夫,眼神甜蜜。

婆婆立刻接話:“正誠是該多幫忙!天瑜生孩子受了多大罪!璟雯,快給天瑜倒杯熱水!”

我去倒了水,遞給丁天瑜。她接過,小口喝著。婆婆已經開始規(guī)劃。

“天瑜啊,你就安心住著,媽照顧你坐月子。想吃什么就跟媽說,跟璟雯說也行?!?/p>

“媽,您別太操勞,有嫂子在呢?!倍√扈ふf著,看向我,“以后要麻煩嫂子了。”

“不麻煩?!蔽艺f。

董正誠坐過來,逗了逗孩子,對婆婆說:“媽,這次我們能多住一陣,正誠好好陪陪你們?!?/p>

“好,好!”婆婆樂得合不攏嘴,“房間都準備好了,你們先去休息休息,一會兒吃飯。”

我回到廚房,將飯菜一一端上桌。六菜一湯,擺得滿滿當當。

吃飯時,婆婆不停地給丁天瑜夾菜:“多吃點魚,下奶。雞湯多喝點,補身子。”

“正誠,你也吃,開車辛苦了。璟雯,給正誠盛飯?!?/p>

公公面前的小碗里,我早已剔好了魚肉,搗碎了雞肉,方便他吞咽。

他吃得慢,我時不時幫他擦擦嘴角。席間,多是婆婆和董正誠、丁天瑜的對話。

詢問省城的生活,孩子的細節(jié),未來的打算。熱鬧,卻仿佛有一層無形的罩子。

我安靜地吃飯,偶爾應答幾句。建輝發(fā)來一條短信:“老婆,弟他們到了吧?家里還好嗎?”

我走到陽臺,回了兩個字:“到了,都好?!毕肓讼耄旨恿艘痪?,“你自己注意身體?!?/p>

他很快回復:“知道,辛苦你了。等款子結了,我就回來?!?/p>

隔著屏幕,隔著千里,有些話,說了徒增煩擾。我收起手機,回到餐桌。

婆婆正夾起一只最大的蝦,放到丁天瑜碗里:“天瑜,嘗嘗你嫂子的手藝,蝦做得不錯。”

丁天瑜嘗了一口,點點頭:“嗯,挺好吃的。”

婆婆笑道:“那以后讓你嫂子常做!璟雯,聽見沒?”

“聽見了,媽?!蔽铱粗肜锏拿罪?,應道。心里那點暗流,似乎涌動得急促了些。

飯后,丁天瑜說想休息。婆婆忙不迭地送他們回客房,叮囑半天才出來。

我收拾碗筷,廚房里又只剩下我一個人。水聲嘩嘩,洗潔精的泡沫堆疊又消散。

客廳里,婆婆壓低了聲音,但興奮的語調依舊清晰。

“……長得真好,像正誠,聰明相!……天瑜也懂事,到底是城里姑娘……”

“……以后退休金,得多留點給孫子買奶粉、買玩具……正誠他們壓力也不小……”

我擦干最后一個碗,放進碗柜。櫥柜玻璃上映出我的影子,平靜無波。

只是握著抹布的手,指節(jié)有些泛白。有些期待,從一開始,就不該有。

04

丁天瑜的到來,像一塊石子投入原本平靜的湖面。

漣漪不斷擴大,漸漸改變了這個家慣有的節(jié)奏和氣息。

她的月子,成了全家頭等大事。婆婆盧珍珠仿佛煥發(fā)了第二春。

每天清晨,不再是催我熬粥,而是念叨“天瑜的月子餐不能重樣”。

“今天燉豬蹄黃豆,明天換雞湯,后天弄點酒釀圓子……對了,鯽魚湯不能斷?!?/p>

她拿著不知從哪里抄來的月子食譜,戴著老花鏡,一項項指給我看。

“媽,這些我都會做?!蔽医舆^單子,上面密密麻麻,還有不少昂貴的食材。

“會做也得精心!天瑜身子嬌,口味刁,得多費心?!?/p>

婆婆說著,從口袋里摸出幾張鈔票,塞給我,“多買點好的,別省?!?/p>

我捏著那幾張帶著她體溫的鈔票,點點頭。以前,婆婆從未如此“大方”地給過菜錢。

都是我把賬單大致說說,她點點頭,或者從退休金里拿些零頭補給我。

市場里,我照著單子采購。豬蹄要前蹄,雞要老母雞,魚要活蹦亂跳的野生鯽魚。

賣雞的攤主認識我,笑道:“喲,璟雯,今天要求高嘛,這雞可貴?!?/p>

“弟媳坐月子,婆婆吩咐的?!蔽医忉屩?,心里算了算,這一只雞抵平時三只。

“你婆婆對小兒媳可真上心?!睌傊饕贿吿幚黼u,一邊閑聊,“你也別太虧著自己?!?/p>

我笑笑,沒說話。提著沉甸甸的食材回家,剛進門,就聽見客房傳來孩子的哭聲。

接著是丁天瑜帶著哭腔的聲音:“媽,他老是哭,是不是我沒奶???”

婆婆焦急的安慰:“別急別急,媽看看……是不是尿了?正誠!快去沖奶粉!”

一陣兵荒馬亂。我放下東西,洗了手走過去。婆婆正抱著孩子哄,丁天瑜眼圈紅紅。

董正誠手忙腳亂地沖著奶粉,水灑了一桌子。

“嫂子,你來得正好,快幫我看看這奶粉比例對不對?”他像看到救星。

我走過去,試了試水溫,重新調整了比例。“這樣試試。孩子可能不是餓,是腸脹氣?!?/p>

我接過孩子,讓他趴在我手臂上,輕輕拍撫他的背。慢慢地,哭聲小了下去。

婆婆松了口氣:“還是璟雯有經驗?!倍√扈ひ哺屑さ乜粗遥骸爸x謝嫂子。”

“沒事?!蔽覍⑺暮⒆有⌒姆呕匦〈玻捌綍r可以多順時針揉揉肚子?!?/strong>

婆婆像是才想起:“對了,璟雯,你當年帶建輝,是不是也這樣?有啥偏方沒有?”

“沒什么偏方,就是耐心點?!蔽艺f。建輝出生時,婆婆身體尚好,幫襯了不少。

但那時家里條件差,哪有現(xiàn)在這般精細。這些話,我沒必要提。

接下來的日子,我除了照顧公婆的一日三餐、起居洗漱,更多了月子餐和孩子的瑣事。

丁天瑜似乎很依賴我,孩子一哭就喊“嫂子”,換尿布、洗澡、做撫觸,都要我在旁邊。

她則多半靠在床頭玩手機,或者跟婆婆聊天。婆婆也樂得陪著她,說些體己話。

我像個陀螺,在廚房、公婆臥室、客房之間旋轉。睡眠時間被壓縮到極致。

那天下午,公公突然有些低燒,我急著給他物理降溫,忘了及時準備天瑜的加餐。

婆婆從客房出來,臉上帶著不滿:“璟雯,天瑜餓了,你怎么還沒弄點心?”

“爸有點發(fā)燒,我剛給他擦完身子?!蔽医忉尩?,手里還拿著毛巾。

“發(fā)燒?嚴重嗎?”婆婆走過來,探了探公公的額頭,“有點熱。藥吃了嗎?”

“吃了。我這就去給天瑜煮酒釀圓子?!?/p>

“快點吧,天瑜喂奶容易餓?!逼牌糯叽僦?,又補了一句,“你爸這兒我看著點?!?/p>

我走進廚房,燒水,煮酒釀。困意襲來,我靠著櫥柜,閉上眼想緩一緩。

“嫂子?”丁天瑜的聲音在廚房門口響起。

我睜開眼,她端著空碗走進來,有些不好意思:“媽說你在煮,我等著也是等著?!?/p>

“馬上好?!蔽掖蚱鹁?。

“嫂子,你太辛苦了?!倍√扈た粗艺f,“又要照顧二老,又要管我?!?/p>

“沒什么,應該的?!蔽野阎蠛玫木漆剤A子盛進碗里,遞給她。

她接過,卻沒立刻走?!吧┳樱衣爧屨f,你照顧爸很多年了,真不容易?!?/p>

“習慣了?!蔽业卣f。

“建輝哥……?;貋韱??”她小心地問。

“工程忙,不?;?。”

“哦……”她點點頭,沉默了一下,忽然說,“嫂子,我覺得媽特別疼正誠和我?!?/p>

“嗯?!蔽也林钆_。

“可能因為正誠是小的,又常不在身邊吧?!彼袷亲匝宰哉Z,又像是解釋。

“媽還說,以后要幫我們帶孩子,讓我們在省城安心工作?!?/p>

我擦灶臺的手頓了頓。陽光透過廚房窗戶,照在光潔的瓷磚上,有些刺眼。

“挺好?!蔽艺f。

丁天瑜似乎覺得無趣,端著碗出去了。廚房里恢復安靜,只有冰箱低沉的運行聲。

我看著自己泡得有些發(fā)白起皺的手。這雙手,能按摩,能做菜,能洗衣,能帶孩子。

唯獨,好像抓不住一些很輕的東西,比如一句公允的話,一點真心的疼惜。

婆婆的笑聲從客房隱約傳來,夾雜著孩子的咿呀聲。

我擰干抹布,將灶臺最后一點水漬擦去。光亮如新,照不出任何影子。



05

孩子的滿月宴,定在鎮(zhèn)上最好的酒樓。婆婆早早發(fā)了話,要辦得熱鬧、體面。

請?zhí)l(fā)了許多,親戚朋友,街坊鄰居。婆婆特意叮囑我,當天早點去酒樓幫忙打點。

宴請當天,我清晨四點就起床了。先伺候好公婆的早飯和洗漱。

公公那天精神似乎也好些,穿上我提前熨好的新唐裝,坐在輪椅上,眼里有些光亮。

婆婆更是精心打扮,穿了件暗紅色的綢緞上衣,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

“璟雯,我的金鐲子放哪兒了?就是正誠去年給我買的那只。”她對著鏡子左右照。

我從她首飾盒底層找出那只分量頗足的金鐲子,幫她戴上。

“還有那條珍珠項鏈,也戴上?!逼牌胖笓]著。

戴上項鏈,她對著鏡子滿意地點頭:“今天是我大孫子的大日子,不能馬虎?!?/p>

又轉向我:“你也換身鮮亮點的衣服,別整天灰撲撲的。”

我看了看自己身上半舊的淺藍色襯衫和黑色長褲,應道:“好?!?/p>

其實我并沒有什么“鮮亮”的衣服,最后換了件米白色的針織衫,也算干凈整潔。

上午九點,我們到了酒樓。董正誠和丁天瑜帶著孩子直接從家里過去。

丁天瑜今天顯然是主角,穿了件藕粉色的改良旗袍,妝容精致,抱著孩子,笑容溫婉。

孩子被打扮得像年畫娃娃,戴著虎頭帽,裹著大紅繡金線的襁褓,十分惹眼。

婆婆一見,就迎上去接過孩子,愛不釋手,逢人便夸:“看我孫子,多富態(tài)!多好看!”

酒樓大廳布置得喜氣洋洋,掛著紅綢和金黃的“滿月快樂”字樣。

親戚朋友們陸續(xù)到來,圍攏在孩子和丁天瑜身邊,說著恭喜和夸贊的話。

“正誠有福氣啊,娶這么漂亮的媳婦,生這么俊的兒子!”

“珍珠嫂,你可熬出來了,等著享孫子福吧!”

“天瑜一看就是有福氣的,孩子帶財!”

婆婆笑得見牙不見眼,連連點頭:“是是是,都是托大家的福!”

董正誠忙著遞煙散糖,丁天瑜則矜持地微笑著,偶爾應答幾句。

我穿插在人群中,引導客人入座,幫忙倒茶,查看酒席準備情況。

熟悉的嬸子拉住我:“璟雯,忙前忙后的,辛苦了吧?”

“不辛苦,應該的?!蔽倚χ卮?。

“你呀,就是太實在?!眿鹱优呐奈业氖郑斑@么多年,你家公婆多虧了你?!?/p>

“建輝呢?今天沒回來?”

“他工地忙,趕不回來?!蔽艺f。

“哦……也是,賺錢要緊。”嬸子嘆了口氣,“就是苦了你了?!?/p>

宴席開始,婆婆抱著孩子,和公公、董正誠、丁天瑜坐在主桌。

我被安排在和幾位遠房女眷一桌。席間推杯換盞,熱鬧非凡。

一道道菜上來,大家吃得歡暢,話題始終圍繞著孩子、省城的生活以及董正誠的工作。

“正誠現(xiàn)在是大公司項目經理了,前途無量!”

“天瑜也是,聽說以前是設計師?厲害厲害!”

“以后孩子就去省城上最好的幼兒園、小學,起點就比咱們高!”

婆婆的臉龐在酒精和喜悅的作用下,泛著紅光。她頻頻點頭,顯然十分受用。

酒過三巡,氣氛正酣時,董正誠站了起來,舉杯感謝各位親朋。

他說完,婆婆也顫巍巍地站了起來,清了清嗓子。

大廳里漸漸安靜下來,大家都笑著望向今天最得意的老太太。

“今天,是我大孫子滿月,我高興!”婆婆聲音洪亮,“謝謝大家來捧場!”

“我這輩子,最欣慰的,就是兩個兒子都成家立業(yè)了。建輝踏實,正誠有出息。”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最后落在身旁抱著孩子的丁天瑜身上,充滿慈愛。

“尤其是正誠,給我娶回來這么好的兒媳,又給我們謝家添了大孫子!”

“天瑜這孩子,懂事,孝順,又給我們謝家立了大功!”

丁天瑜適時地低下頭,露出羞澀的笑容。

婆婆的聲音更加高昂,帶著一種宣布重大決定般的鄭重。

“我和老頭子商量過了!為了獎勵天瑜,也為了減輕正誠他們的負擔……”

她環(huán)視一周,確保所有人都在聽。

“從下個月起,我和老頭子的退休金卡,就交給天瑜保管了!以后啊,就讓他們小兩口安排!”

話音落下,大廳里安靜了一瞬。

隨即,爆發(fā)出更熱烈的掌聲和贊嘆。

“哎喲!珍珠嫂大氣!”

“正誠天瑜,你們可要好好孝順爸媽!”

“真是好婆婆??!天瑜好福氣!”

我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還拿著半杯果汁。

周圍的聲音忽然變得很遙遠,嗡嗡作響,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

我看見婆婆滿臉得意的笑容,看見丁天瑜驚喜又含蓄的表情。

看見董正誠摟著妻子的肩膀,笑著接受祝賀。看見公公默默點頭。

我看見滿桌的杯盤狼藉,看見油膩的桌面,看見我面前那盤幾乎沒動過的菜。

指尖冰涼,那股涼意順著血管,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原來,十五年的晨昏侍奉,五千多個日夜的瑣碎操勞。

抵不過一個新生命的降臨,抵不過一聲甜甜的“媽”,抵不過一份體面的退休金。

我慢慢放下杯子。玻璃杯底碰觸轉盤,發(fā)出輕微卻清晰的“嗒”一聲。

淹沒在鼎沸的人聲里,只有我自己聽見。不,或許還有我心里那面鏡子。

終于徹底碎裂的聲音。清脆,決絕,再無拼湊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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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滿月宴是怎么結束的,我已經有些模糊。

只記得自己像個設定好程序的機器,跟著人群移動,幫忙收拾殘局。

婆婆被一群老姐妹圍著,臉上紅光未褪,一遍遍重復著“退休金給天瑜管”的決定。

每一遍,都像一把鈍刀子,在我早已麻木的心上來回拉扯。

丁天瑜抱著孩子,被幾個年輕媳婦羨慕地圍著,她溫聲細語,笑容得體。

“媽和爸太心疼我們了,其實我們壓力也沒那么大……”

“以后肯定要好好孝順二老,讓他們享清福。”

董正誠忙著送客,遞煙,說客氣話。公公被親戚推著輪椅,偶爾咧嘴笑笑。

我沉默地收拾著主桌上剩下的煙酒糖果,將它們歸攏到袋子里。

一個堂嫂走過來幫我,小聲說:“璟雯,你也別往心里去。你婆婆就是太高興了。”

“你這些年怎么對二老的,大家都看在眼里。建輝不在家,也難為你了?!?/p>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沒成功?!皼]事,堂嫂,給天瑜也好,他們年輕人會安排。”

堂嫂拍拍我的肩膀,嘆了口氣,沒再說什么。

回到家里,已是傍晚。熱鬧散去,留下一屋子的冷清和隱約的酒氣。

孩子哭了,丁天瑜抱著回客房喂奶。董正誠喝得有點多,靠在沙發(fā)上休息。

婆婆依然興奮,在客廳里踱步,計算著今天收了多少禮金。

“這下好了,禮金加上我們以后的退休金,正誠他們在省城攢首付也能輕松點?!?/strong>

她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我聽。“咱們做長輩的,不就是為了兒女嘛?!?/p>

我扶著公公回房,幫他擦洗,換上干凈睡衣。他躺下后,看著我,嘴唇動了動。

似乎想說什么,最終也只是含糊地“啊”了兩聲,閉上了眼睛。

我關了燈,輕輕帶上門。走到客廳,婆婆還在和半醉的董正誠說話。

“……你們安心工作,孩子先放家里,媽給你們帶著,等大點再接去省城……”

“媽,您太辛苦了?!倍\大著舌頭說。

“不辛苦!帶自己孫子,高興!”婆婆笑道,看見我,招招手,“璟雯,你也累了一天了?!?/p>

“明天早飯簡單點就行。天瑜那邊,月子餐還得照舊?!?/p>

“好?!蔽覒?,聲音平靜得自己都意外。

回到我和建輝的房間。這個房間,建輝一年住不了兩個月,更像我的單人宿舍。

我關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緩緩滑坐到地上。

窗外暮色沉沉,最后一點天光也被吞噬。房間里沒有開燈,一片黑暗。

我沒有哭,甚至感覺不到悲傷。只覺得心里空了一大塊,呼呼地往里灌著冷風。

原來,心寒到極致,是真的感覺不到溫度的。

我坐了很久,直到雙腿麻木。掙扎著起身,打開燈。

昏黃的燈光下,房間陳設簡單,一張床,一個衣柜,一張書桌。

我走到書桌前,打開最下面的抽屜。里面有一個厚厚的、邊角磨損的硬皮筆記本。

我把它拿出來,拂去表面并不存在的灰塵。翻開第一頁,是娟秀的字體。

記錄著十五年前,我第一次為這個家采購的物品清單。

“大米二十斤,油一桶,豬肉三斤……婆婆說醬油要海天的……”

一頁頁翻過去,字跡從青澀到熟練,內容從瑣碎日常到醫(yī)藥支出。

“爸高血壓藥,三盒,自費部分 125 元?!?/p>

“媽腰間盤理療,一個療程,1800 元?!?/p>

“換季,給二老買內衣褲襪子,合計 356 元。”

“爸中風住院,預交費 5000 元(建輝匯回 3000,我墊 2000)?!?/p>

“請護工三個月(建輝工程款未結,我先從自己積蓄支?。吭?3500 元?!?/p>

“日常買菜、水電煤氣……(每月約 1500-2000 元)”

沒有記錄的是那些無法用數(shù)字衡量的東西:我的時間,我的精力,我的青春。

還有一次次深夜獨自帶公公去急診的惶恐,婆婆挑剔埋怨時咽下的委屈。

建輝電話里愧疚的“辛苦你了”之后,我獨自面對的漫漫長夜。

我以為不計較,就能換來將心比心。我以為付出所有,就能成為真正的“一家人”。

筆記本的最后一頁,停留在上個月。我拿出筆,就著昏暗的燈光,寫下今天的日期。

然后,在空白的紙頁上,緩緩地、用力地寫下一行字:“滿月宴。婆婆當眾宣布,今后退休金全部交由弟媳丁天瑜掌管。”

筆尖劃破紙頁,留下深深的痕跡。像一道永遠無法愈合的傷疤。

合上筆記本。我把它抱在懷里,很久很久。那些冰冷的數(shù)字和文字。

此刻卻像燒紅的炭,燙著我的眼睛,燙著我的心。

自欺欺人了十五年,該醒了。有些位置,不是你拼盡全力就能坐穩(wěn)的。

有些親情,不是你掏心掏肺就能換來的。

我把筆記本鎖回抽屜。然后,開始平靜地收拾自己的東西。

衣物不多,一些日常用品,幾本常看的書,還有婚前我自己攢錢買的那套小公寓的鑰匙。

東西很少,一個中型行李箱就裝完了。這個我經營了十五年的“家”。

能真正屬于我的,不過如此。

窗外,夜色濃稠如墨。客房里隱約傳來孩子的哼唧聲和丁天瑜溫柔的哼唱。

婆婆似乎也睡下了,整棟房子陷入寂靜。

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看著天花板。腦海中一片清明,再無半點掙扎。

天亮之后,就該走了。



07

清晨五點,生物鐘依舊準時將我喚醒。

我沒有立刻起床,而是在黑暗中靜靜躺了一會兒,聽著熟悉又陌生的屋子里的聲響。

公公房間傳來細微的鼾聲,婆婆屋里也有動靜,她年紀大,覺輕。

客房那邊很安靜,孩子和那對年輕夫妻應該還在睡夢中。

我起身,沒有像往常一樣先去公婆房間,而是洗漱完畢,換好衣服。

然后,我拉著昨晚收拾好的行李箱,走到公婆的臥室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誰啊?”婆婆帶著睡意的聲音傳來。

“媽,是我,璟雯。”

“進來吧,這么早……”婆婆嘟囔著。

我推門進去。房間里光線昏暗,婆婆已經坐起身,公公也醒了,疑惑地看著我和行李箱。

“爸,媽。”我站在門口,聲音平穩(wěn),“我來跟你們說一聲,我今天搬出去住?!?/p>

婆婆愣住了,似乎沒聽清:“什么?搬出去?搬哪兒去?”

“搬回我結婚前自己買的那套小公寓?!蔽艺f,“離這里不遠,有什么事還可以照應?!?/p>

“你……你這是鬧哪一出?”婆婆的臉色變了,睡意全無,“好端端的搬出去干什么?”

“是不是因為昨天我說退休金給天瑜管的事?”她急急地道,帶著一種被冒犯的不悅。

“你這孩子,怎么這么小心眼?我就是那么一說,又不是不認你了!”

“天瑜剛生了孩子,正誠他們壓力大,我們幫襯點不是應該的嗎?”

“你這么多年為家里付出,媽心里有數(shù)!但你弟弟他們不是更需要嗎?”

“再說了,家里哪樣少了你的?住得好吃得好,你現(xiàn)在搬出去,像什么話!”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也拔高了。公公在一旁“啊啊”地著急,卻說不出完整的話。

我看著他們,婆婆臉上是急切、不解,還有一絲被挑戰(zhàn)權威的惱怒。

公公眼里是渾濁的擔憂。我的心,像一口枯井,再也激不起半點波瀾。

“媽,”我打斷她的話,依然平靜,“我不是小心眼,也不是賭氣?!?/p>

“我只是覺得,弟弟弟媳回來了,家里人多,我住著也不方便?!?/p>

“他們更需要你們的照顧和空間。我也該有點自己的生活?!?/p>

“自己的生活?”婆婆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你都快四十了,還要什么自己的生活?”

“建輝在外頭跑,你不守著這個家,你去哪兒生活?”

“傳出去,別人怎么說我們老謝家?說你婆婆刻薄,把你逼走了?”

“璟雯,媽知道你累,知道你委屈。這樣,以后家務活讓天瑜也分擔點……”

“媽,”我再次打斷她,聲音不大,卻讓她住了口。

“天瑜在坐月子,孩子也小,她顧不上。這些我都明白。”

“我搬出去,對大家都好。你們可以安心含飴弄孫,享受天倫之樂?!?/strong>

“我自己也清靜些。爸的藥在左邊抽屜第三格,媽您的降壓藥在床頭柜小盒里。”

“日常要買的菜和東西,清單我貼在冰箱上了。注意事項也寫了一些。”

“有什么急事,隨時給我打電話?!?/p>

我說完這些,像是完成了一項交代。拉著行李箱,轉身要走。

“璟雯!你站??!”婆婆猛地掀開被子下床,鞋也沒穿好就追過來。

她拉住我的胳膊,力氣很大:“你不能走!你這走了,家里怎么辦?”

“你爸怎么辦?我怎么辦?早飯誰做?家務誰收拾?”

她的聲音里,終于透出了一絲真實的恐慌。不是對我的不舍,是對生活失控的恐懼。

我輕輕掙開她的手,看著她因著急而有些扭曲的臉。

“媽,弟弟弟媳不是回來了嗎?他們可以照顧你們?!?/p>

“天瑜還在坐月子!正誠哪會做這些!”婆婆脫口而出。

“慢慢學,總會會的?!蔽艺f,“就像我當初一樣?!?/p>

婆婆被我噎住,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她看著我,眼神復雜。

有惱怒,有不解,有慌亂,或許還有一絲極淡的、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愧意。

但,太遲了。

“我走了,媽。你們保重身體?!蔽易詈罂戳艘谎鄞采厦嫔辜钡墓?。

他努力想抬起手,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聲音。我對他點了點頭,拉開門。

“唐璟雯!”婆婆在我身后尖聲喊道,“你今天要是走出這個門,以后就別回來!”

我沒有回頭,拉著行李箱,穿過安靜的客廳。

客房門開了一條縫,丁天瑜抱著孩子站在門后,顯然被吵醒了,正驚疑不定地看著我。

我對她微微頷首,算是告別。然后,打開大門,走了出去。

清晨的風帶著涼意,吹在臉上,讓人清醒。陽光還沒有完全躍出地平線。

天空是干凈的魚肚白。我深吸一口氣,拉著行李箱,走向小區(qū)門口。

一次也沒有回頭。身后那扇門里,有我十五年的光陰,和一座早已傾塌的信任之城。

08

我的小公寓在相鄰的老小區(qū),六樓,沒有電梯。但面積雖小,卻干凈明亮。

打開門,一股久未住人的灰塵氣味。我推開窗戶,陽光和新鮮空氣涌進來。

簡單打掃了一下,將帶來的東西歸置好。屋子很快就有了些許生氣。

手機一直在震動。是婆婆打來的,我掛斷了。她又發(fā)來好幾條長長的語音。

不用點開,我也能猜出內容。無非是指責我不懂事,不顧家,讓她難堪。

還有,離不開我伺候的現(xiàn)實焦慮,裹挾在那些埋怨之中。

過了一會兒,丈夫盧建輝的電話打了進來。我接了。

“老婆,媽剛給我打電話,說你搬出去了?怎么回事?發(fā)生什么事了?”他的聲音很急,帶著疲憊和困惑。

“沒什么大事?!蔽易叩酱斑叄粗鴺窍掠粲羰[蔥的香樟樹,“就是覺得累了,想自己靜靜?!?/p>

“是不是因為媽把退休金給天瑜管的事?”建輝頓了頓,問道,“媽在電話里說了?!?/strong>

“算是吧。”我沒有否認。

“唉……”建輝在那邊重重嘆了口氣,“媽這事做得是有點欠考慮。但她就是那么個人,偏心正誠?!?/p>

“你也知道,正誠從小身體弱,又在外頭,媽總覺得虧欠他。現(xiàn)在又有了孫子……”

“老婆,我知道你委屈,這么多年,家里多虧了你。媽嘴上不說,心里是知道的?!?/strong>

“你別跟她一般見識,她就是一時糊涂。你先回來,等我這邊工程款結了,我回去跟媽說?!?/p>

“那退休金,怎么也不能全給天瑜,至少得分一部分補貼咱們……”

“建輝,”我打斷他,“不是錢的問題?!?/strong>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那是什么問題?老婆,你別鉆牛角尖。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媽年紀大了,爸又那樣,離不了人。你就當為了我,先回去,行嗎?”

“我保證,等我回去,一定把這事處理好,不讓你再受委屈?!?/p>

他的聲音帶著懇求。這個憨厚的男人,一直在外努力扛著家的經濟重擔。

他以為家里的“后勤”穩(wěn)固如山,卻從未真正看清山體內部的裂痕。

“建輝,”我的聲音有些疲憊,但很清晰,“我真的累了。不是身體累,是心里累?!?/p>

“十五年了,我盡力了。但現(xiàn)在,我想為自己活幾天?!?/p>

“你放心,爸媽那邊,真有急事我不會不管。但像以前那樣……不可能了。”

“老婆!你別說氣話!”建輝急了,“那是咱爸媽!你能不管嗎?”

“他們也是正誠的爸媽。”我說,“現(xiàn)在正誠和天瑜在,他們可以學著管?!?/p>

“天瑜在坐月子!正誠一個大男人,哪會伺候人?老婆,你別任性了!”

“任性?”我輕輕重復這個詞,忽然覺得有點可笑。

任勞任怨十五年,換來的最終評價,在丈夫眼里,也可以是“任性”。

“建輝,”我說,“如果你覺得我任性,那就是吧。我需要休息,需要一個人待著?!?/p>

“你先忙你的事,家里的事,暫時別操心了?!?/p>

“唐璟雯!”建輝連名帶姓地叫我,是真的生氣了,“你怎么變得這么不可理喻!”

“就為了一點退休金,你就鬧得家里雞犬不寧?讓外人看笑話?”

“我在外面拼死拼活,你就不能讓我省點心嗎!”

心底最后一點溫存,也因他這句話而凍結。原來,我的付出和委屈。

在他眼里,也可以被簡化為“為了一點退休金”的不可理喻。

“是,我不可理喻。”我平靜地說,“所以,我們都需要冷靜一下。”

“你先忙吧,我掛了?!?/p>

不等他再說什么,我掛斷了電話,然后關了機。

世界瞬間清凈了。只有陽光靜靜地灑在木質地板上,微塵在光柱中飛舞。

我靠在窗邊,看著這個完全屬于我的小空間。沒有需要伺候的老人。

沒有需要顧忌的妯娌,沒有永遠收拾不完的家務,沒有那些令人心寒的比較和忽視。

眼淚終于后知后覺地涌上來,不是悲傷,而是一種巨大的、解脫后的虛脫。

我蹲下來,抱住自己的膝蓋,任由淚水無聲地流淌。

不知道過了多久,眼淚流干了。我站起身,洗了把臉。

看著鏡子里眼睛紅腫、但眼神清亮的自己。我知道,這一步邁出來,就回不去了。

也不會再回去了。

下午,我去附近的超市買了些簡單的生活用品和食物。

回到公寓,給自己煮了一碗清湯面。坐在小小的餐桌前,安靜地吃完。

味道普通,但心里異常平靜。原來,只照顧自己一個人的胃口,是這么輕松。

傍晚,我還是有些放心不下,開機給相熟的鄰居張阿姨發(fā)了條短信。

委婉地請她有空幫忙留意一下公婆那邊的動靜,有什么急事告訴我。

張阿姨很快回復:“放心吧璟雯,你自己好好的。那邊……唉,剛聽見吵了幾句?!?/p>

“好像是你婆婆讓你弟媳做晚飯,你弟媳說不會,讓你弟弟做,你弟弟也沒弄好。”

“最后好像煮了速凍餃子。你婆婆不太高興?!?/p>

我看著短信,想象著那個混亂的廚房,和婆婆氣惱的臉。心里毫無波瀾。

放下手機,我打開一本買了很久卻一直沒時間看的書。

臺燈溫暖的光暈籠罩下來。這是一個,完全屬于我自己的夜晚。



09

第二天,我醒得很晚。不用早起準備一大家子早餐的日子,連睡眠都變得沉實。

陽光已經曬到了床尾。我慢悠悠地起床,煮了咖啡,烤了兩片面包。

坐在窗邊的小桌前,享受著久違的、無人打擾的早餐時光。

手機開機后,有幾個未接來電,有婆婆的,有建輝的,還有一個陌生號碼。

我都沒回。點開微信,家庭群里靜悄悄的,昨天還熱鬧非凡。

婆婆的私人對話框有幾條未讀語音,我也沒點開。

收拾妥當,正準備出門去圖書館,門鈴卻突兀地響了起來。

誰會來?知道我住這里的人不多。我走到門后,透過貓眼向外看去。

門口站著兩個人,讓我瞬間愣住——是我的公公謝學仁和婆婆盧珍珠。

公公坐在輪椅上,低著頭,身上衣服有些皺。婆婆站在旁邊,攙扶著輪椅。

她今天沒怎么打扮,頭發(fā)有些凌亂,臉色灰敗,眼睛紅腫,像是哭過。

一夜之間,他們似乎蒼老了許多,身上那種昨日宴席上的得意光彩消失殆盡。

只剩下一種惶惶然的憔悴和狼狽。

我猶豫了幾秒,還是打開了門。

“爸,媽,你們怎么來了?”我站在門內,沒有立刻讓他們進來的意思。

婆婆一看見我,嘴唇就開始哆嗦,眼淚毫無征兆地滾落下來。

“璟雯……”她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哭腔,“媽……媽錯了……”

公公也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里布滿血絲,望著我,滿是哀求和無助。

“進來說吧。”我側身,讓他們進來。婆婆推著輪椅,有些吃力地挪進狹小的客廳。

公寓很小,他們一進來,就顯得更加逼仄。我示意他們坐下。

婆婆沒坐,就站在輪椅旁,局促地搓著手,眼淚不停往下掉。

“璟雯……媽昨天……昨天不該說那些話……媽老糊涂了……”

她語無倫次,斷斷續(xù)續(xù)地開始講述。

“你走之后……家里……家里全亂套了……”

“天瑜說她傷口疼,孩子又鬧,根本顧不上做飯……正誠煮個粥都能糊了鍋……”

“你爸……你爸下午該吃的藥,我找不著……還是打電話問張嬸才找到……”

“晚上……晚上我想給你爸擦洗身子,可我弄不動他……差點把他摔著……”

“天瑜說她累了一天,要休息……正誠在外面打電話談工作……”

“我……我連口熱水都差點沒喝上……”

她越說越傷心,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澳峭诵萁鹂ā易蛱煜挛缇徒o天瑜了……”

“想著她能安心……可今天早上……我說想取點現(xiàn)金買菜……”

“她……她說卡里錢不多,要留著給孩子買進口奶粉、尿不濕……計劃著用……”

“我說就取幾百,她都不太樂意……還跟我說以后家里的開銷,她也得‘規(guī)劃’……”

“她……她眼里根本就沒有我們這兩個老的了!拿了錢,就變臉了!”

婆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全無往日的精明強干,像個受盡委屈的孩子。

公公在一旁,也發(fā)出“嗚嗚”的悲聲,老淚縱橫。

“璟雯……媽知道錯了……媽不該寒你的心……”婆婆上前一步,想拉我的手。

我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她的手僵在半空。

“媽以前……以前是偏心了……總覺得正誠不容易……天瑜生了孫子有功……”

“可媽現(xiàn)在知道了……這個家離不開你啊……只有你是真心實意對我們好……”

“那退休金,媽不要了,媽去跟天瑜要回來!都給你管!以后這個家,還是你當家!”

“璟雯,你跟媽回去吧……媽求你了……你看你爸這個樣子……離了你不行啊……”

她聲淚俱下,幾乎要給我跪下。公公也在輪椅上,努力地向我傾著身子,滿臉哀求。

狹小的客廳里,充斥著老人的哭聲和悔恨。陽光照在他們花白的頭發(fā)和縱橫的淚痕上。

顯得格外刺目,也格外蒼涼。

我看著他們??粗@個我曾全心全意伺候了十五年,卻當眾將我付出踩在腳下的婆婆。

看著這個始終沉默,卻默許了一切不公的公公。

他們此刻的眼淚是真的,悔恨是真的,窘迫也是真的。

可是,我心里的那片冰湖,連一絲裂痕都沒有。只有無盡的疲憊和疏離。

“媽,”我開口,聲音平靜,甚至有些輕柔,“你先別哭了,坐下喝口水吧?!?/p>

10

我轉身去廚房,倒了三杯溫水。用的是最普通的玻璃杯。

端著水出來,婆婆還站在那兒抽泣,公公眼巴巴地望著我。

我把水杯放在他們面前的小茶幾上。“爸,媽,喝水。”

婆婆接過杯子,手還在抖,水灑出來一些。她顧不上擦,只是看著我,眼神充滿希冀。

仿佛我肯給他們倒水,就是原諒的信號。

我拉過一張椅子,在他們對面坐下。隔著一張茶幾的距離。

這個距離,以前在婆家是不存在的。我總是圍著他們轉,近在咫尺。

現(xiàn)在,卻像隔著一道無形的鴻溝。

“媽,你說的事情,我知道了。”我緩緩開口,語氣平靜無波。

“天瑜剛當媽媽,手忙腳亂,正誠也不熟悉家務,一時間顧不上,是正常的?!?/p>

“慢慢來,總會習慣的。就像我當初一樣?!?/p>

婆婆急切地搖頭:“不一樣,璟雯,那不一樣!他們……他們沒有你那份心!”

“天瑜心里只有她的小家,只有孩子和她自己!她不會像你那樣真心待我們!”

“媽,”我打斷她,“天瑜是你們的兒媳,是正誠的妻子,是孩子的媽媽?!?/p>

“她有自己的角色和責任。你們既然選擇把退休金,把晚年的依賴都交給她?!?/p>

“就應該相信她,給她時間適應。而不是一遇到困難,就回頭找我。”

婆婆愣住了,似乎沒料到我會這么說。她臉上的悔恨慢慢被一種難堪取代。

“可……可我們習慣了有你啊……璟雯,難道你就真忍心看我們兩個老的自生自滅?”

“你爸這個樣子……離了人,怎么活?”她又開始掉眼淚。

我看向公公。他中風后,大部分時間像個沉默的影子,聽從婆婆的安排。

此刻,他看著我,眼里有渾濁的淚,有依賴,有愧疚,或許還有一絲遲來的明白。

“爸,”我對著他說,聲音溫和了些,“以后讓正誠學著給你按摩,雖然不如我?!?/p>

“但堅持做,對腿有好處。藥要按時吃,放的地方我都告訴媽了。”

公公“啊啊”地點頭,眼淚流得更兇。

我重新看向婆婆:“媽,你和爸的身體狀況,需要什么,要注意什么?!?/p>

“這么多年,我反反復復跟你們說過,跟正誠和天瑜也說過了。”

“只要他們稍微用心,就能照顧好你們。關鍵看,他們愿不愿意用心?!?/p>

“你們自己,也要學著適應。畢竟,以后的日子還長。”

婆婆的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她聽懂了。

我不是在賭氣,也不是在拿喬。我是真的,要把他們“交給”他們自己選擇的人了。

“璟雯……”她的聲音顫抖得厲害,“你真的……真的不管我們了?”

“就因為我們把退休金給了天瑜?就為這點錢?我們補給你,加倍補給你!”

“媽,”我搖搖頭,忽然覺得很累,累到不想再解釋,“不是錢的問題?!?/p>

“是態(tài)度,是心意,是十五年換不來的一碗水端平。”

“你們當著所有親戚朋友的面,把我的付出抹殺得干干凈凈?!?/p>

“那一刻,你們就已經做出了選擇。選擇了你們更想依靠、更想討好的兒子和兒媳。”

“路是自己選的,就要自己走下去。摔了跤,疼了,可以爬起來,但不能指望?!?/p>

“指望那個被你們親手推開的人,還在原地等你們?!?/p>

我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落在寂靜的客廳里,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婆婆徹底僵住,臉上血色盡褪。她張著嘴,卻再也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只有眼淚,無聲地洶涌而出。那里面,或許有真正的悔恨,但,太遲了。

公公也低下頭,肩膀聳動著,發(fā)出壓抑的、野獸般的哀鳴。

我站起身,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水,走到他們面前,輕輕放在茶幾上。

“爸,媽,這杯茶,就當是我最后一次以兒媳的身份,敬你們?!?/strong>

“以后,你們是正誠和天瑜的爸媽。我是建輝的妻子,但只是建輝的妻子?!?/p>

“你們保重身體。真有急事、大病,我不會袖手旁觀。但日常起居,恕我不能再插手了。”

說完,我走到門邊,打開了門。午后的陽光涌進來,有些刺眼。

我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站在那里,等著。

婆婆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坐在椅子上,捂著臉,嗚咽出聲。

許久,她才顫抖著站起身,扶住輪椅的把手。她沒有再看我,推著公公,慢慢向外挪去。

每一步,都沉重無比。

走到門口,公公忽然使勁扭過頭,看向我,嘴唇劇烈地哆嗦著。

終于,擠出一個模糊不清的音節(jié):“……雯……對……不起……”

我對他,微微點了點頭。

看著婆婆推著輪椅,走進昏暗的樓梯間。腳步聲和輪椅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

我關上門。

將所有的哭聲、悔恨、過往的疲憊與心寒,都關在了門外。

背靠著門板,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胸口那塊壓了十五年的大石,仿佛終于被移開。有些空落,但更多的是輕松。

陽光灑滿整個小小的客廳,溫暖而明亮。我走到窗邊,看向外面。

藍天白云,綠樹成蔭,街上有行人匆匆,有孩童嬉笑。

這是一個平凡而真實的午后。也是我新生活的,第一個午后。

我拿起桌上那本看了一半的書,重新坐下。

指尖拂過書頁,粗糙而真實的觸感傳來。我知道,往后的路,或許仍有不易。

但至少,這條路上,我終于可以,先為自己而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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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健政觀察
2026-01-07 23:4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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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威海
2026-01-06 09:2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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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古深日報
2026-01-07 10:42: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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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0-26 23:50: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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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7 14:4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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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8 08:2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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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狗夫斯基
2026-01-07 09:0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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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6 12:2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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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何嘗不是酒
2026-01-06 08:0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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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7 16:1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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