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朝的龍椅，有幾十年工夫，摸上去怕是只有一層涼意。

因為它的兩位主人，嘉靖和萬歷，一個賽一個地不愛上朝。

可怪就怪在這里，同樣是搞“遠程辦公”，嘉靖皇帝朱厚熜在史書里是個玩弄權(quán)術(shù)到極致的控場高手，而他的孫子萬歷皇帝朱翊鈞，卻被很多人戳著脊梁骨，說大明朝就是從他手上開始爛掉的。

這事兒可不是一句“懶”或“勤”就能說清的。

這根本就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治國思路，或者說，一個有思路，另一個干脆就沒思路。

他們倆遞上來的兩張“病假條”，一張是精心算計的權(quán)力游戲，另一張則是徹頭徹尾的撂挑子。

第一幕：嘉靖的西苑深宮——看不見的帝國韁繩

嘉靖皇帝的“病”，是被嚇出來的。

嘉靖二十一年，紫禁城里出了件駭人聽聞的大事，史稱“壬寅宮變”。

一群平日里低眉順眼的宮女，趁著他熟睡，竟想用黃綾布把他給勒死。

雖然最后被人救下，撿回一條命，但這件事給朱厚熜的心理留下了巨大的陰影。

從此，他對住在象征皇權(quán)中心的乾清宮感到恐懼，索性搬到了宮城西邊的西苑，住進了永壽宮，開始了他長達二十多年的“隱居”生活。

從表面上看，皇帝好像是看破紅塵了，整天跟一群道士混在一起，癡迷于燒煉丹藥，追求長生不老。

朝廷大事，他一概不露面。

但誰要是真以為他成了甩手掌柜，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嘉靖的不上朝，不是放棄權(quán)力，而是換了一種更牢靠的方式來掌握權(quán)力。

他死死攥住了一樣東西——那支決定生死的朱砂筆。

按照大明朝的規(guī)矩，全國各地的奏折送到京城，先由內(nèi)閣的大學士們看，提出處理意見，這叫“票擬”。

但這玩意兒只是個草稿，算不得數(shù)。

最后必須由皇帝親自動筆，用朱砂批上“準”或者“駁”，這才叫“批紅”，才能生效。

嘉靖就把這個權(quán)力用到了極致。

他可以不見任何人，但奏折，一份都不能少看。

每天晚上，當整個北京城都靜下來的時候，西苑的燈火卻經(jīng)常亮到天明。

朱厚熜就在他的書桌上，批閱著關(guān)乎帝國命運的文件，審視著每一個角落。

朝堂上的大臣，在他眼里，就是棋盤上的子。

比如那個后來被罵成千古第一奸臣的嚴嵩。

嘉靖為什么能容忍嚴嵩專權(quán)二十年？

因為嚴嵩對他來說太有用了。

嚴嵩和他的兒子嚴世蕃在朝廷里拉幫結(jié)派，貪得無厭，搞得天怒人怨。

滿朝文官的口水和彈劾奏章，像雪片一樣飛向嚴嵩。

可這恰恰是嘉靖想要的效果，嚴嵩就像一面厚厚的盾牌，把所有的攻擊和怨氣都吸引了過去。

而嘉靖自己，則躲在幕后，扮演一個高深莫測的最終裁判。

他看著嚴嵩的勢力和以徐階為首的另一派勢力斗得你死我活，從中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讓誰也無法一家獨大到威脅自己的地步。

等到他覺得嚴嵩這顆棋子用得差不多了，甚至開始礙事了，他下手比誰都狠。

嘉（靖）四十四年，他只用了一個御史的彈劾作為引子，就順勢把嚴世蕃抓起來砍了頭，然后把嚴嵩趕回老家，抄了他的家。

那份抄家清單長得嚇人，里面的金銀財寶最后都進了嘉靖自己的小金庫。

整個過程，他連面都沒露，就把一個盤踞朝堂二十年的龐大政治集團連根拔起。

嘉靖的“不上朝”，其實是一種更高明的“在場”。

他用物理上的距離，制造了心理上的神秘感和壓迫感。

大臣們?yōu)榱舜λ男乃?，爭奪他的信任，互相斗得不可開交，反而沒人有精力去挑戰(zhàn)皇權(quán)本身。

所以你看，嘉靖朝后期，雖然皇帝沉迷修道，但國家機器還在轉(zhuǎn)：東南沿海鬧倭寇，他一道旨意下去，胡宗憲、戚繼光這些能人就上了前線，硬是把倭寇給打平了。

北邊的蒙古俺答汗打到北京城下，他也能穩(wěn)坐釣魚臺，調(diào)兵遣將，最終逼退敵人。

他這張病假條，理由是身體不舒服，實際上寫滿了對所有人的不信任，以及對權(quán)力深入骨髓的掌控欲。

第二幕：萬歷的深宮高墻——壓垮王朝的最后一根稻草

到了他孫子萬歷這兒，畫風就完全變了。

萬歷皇帝也請“病假”，說自己“足心疼痛，步履維艱”。

后來考古學家挖開他的陵墓，發(fā)現(xiàn)他的尸骨確實一條腿長一條腿短，走路可能真有點不方便。

但這更多是個借口，他真正“病”的，是心。

他的心病，源于一場持續(xù)了十五年的“國本之爭”。

說白了，就是為了立太子這件事，跟他手下的文官集團徹底鬧翻了。

萬歷偏愛鄭貴妃和她生的兒子朱常洵，想立他為太子。

但滿朝文官抱著“有嫡立嫡，無嫡立長”的老規(guī)矩不放，堅持要立皇長子朱常洛。

這場大拉鋸戰(zhàn)，耗盡了萬歷所有的政治熱情。

他發(fā)現(xiàn)，自己雖然是天子，連家里的事都說了不算。

最終，他在這場對抗中輸了，被迫立了朱常洛。

從那以后，他的心就涼了。

特別是他的老師、也是一手把他扶上皇位的內(nèi)閣首輔張居正去世后，這位曾經(jīng)還算勤勉的年輕皇帝，就開始了他長達三十年的“無聲抗議”。

他的“病假”，是對整個官僚系統(tǒng)的一種消極報復。

如果說嘉靖的書桌上，奏折是當天事當天畢，那萬歷的書桌，就成了奏折的墳場。

十萬火急的軍國大事，送上去就石沉大海。

他的批示，經(jīng)常就是輕飄飄的三個字——“知道了”。

這三個字背后，是皇帝的徹底無視。

這種撂挑子的行為，很快就導致了整個國家機器的癱瘓。

根據(jù)史書記載，萬歷后期，中央六部九卿，缺了一大半的官。

地方上，從巡撫到知府，大量位置空著。

有的官員干到退休，想回家養(yǎng)老，可繼任者遲遲不到，他想走都走不了。

整個大明政府，就像一臺到處都是窟窿的破機器，眼看就要散架了。

御史在奏折里哭喊，說朝堂上都快沒人了，官員比街上的乞丐還少。

萬歷對此的反應，就是躲得更深，在后宮里喝酒、看戲，把自己麻醉起來。

他不僅放棄了做決策，連最基本的管理職能都扔了。

更要命的是，他對錢的貪婪，比他爺爺嘉靖有過之而無不及，但手段卻差了十萬八千里。

嘉靖搞錢，好歹還披著一層“懲治貪官”的政治外衣。

萬歷則是赤裸裸地繞開國家財政，直接派自己最信任的太監(jiān)，以“礦監(jiān)”、“稅使”的名義，到全國各地去搜刮。

這幫人拿著雞毛當令箭，到了地方上就跟土匪一樣，到處封礦山，搶商船，搞得民不聊生，好幾次大規(guī)模的民變都是因為他們而起。

搜刮來的錢，一分不進國庫，全都進了萬歷自己的腰包，用來給他修那座奢華無比的定陵。

與此同時，帝國邊境的警報已經(jīng)拉響。

在東北的白山黑水之間，一個叫努爾哈赤的人正在崛起，他統(tǒng)一了女真各部，建立了后金政權(quán)。

遼東的告急文書像雪花一樣飛進紫禁城，結(jié)果也和其他奏折一樣，被埋進了故紙堆。

邊防軍的軍餉常年拖欠，士兵們連飯都吃不飽，哪還有心思打仗。

最終，在決定國運的薩爾滸之戰(zhàn)中，倉促上陣、指揮混亂的明軍被后金打得一敗涂地，幾十萬大軍幾乎全軍覆沒。

從這一刻起，明朝的喪鐘，實際上已經(jīng)被敲響了。

終章：龍袍的重量

嘉靖或許冷酷多疑，但他始終沒有忘記自己是這個龐大帝國的掌舵人，他的底線是保證這艘船不能沉。

萬歷則純粹把當皇帝看成了一份可以隨時辭職不干的活兒，當這份工作讓他不痛快時，他就用毀掉這份工作的方式來報復。

嘉靖死后，他留給兒子隆慶的是一個雖然內(nèi)部矛盾重重，但國庫相對充裕，制度依然在運轉(zhuǎn)的國家。

而萬歷死后，留給子孫的，是一個國庫空虛、官僚系統(tǒng)癱瘓、邊患四起、民怨沸騰的爛攤子。

他的孫子崇禎皇帝，在煤山上吊自盡前，或許會想起自己這位幾十年不上朝的爺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