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6月15日，貴陽南明河畔聚滿了上萬名圍觀者，一名身著藍布褂的少數(shù)民族女子被押上木臺，她就是在貴州山地被傳得神乎其神的“陳大嫂”——陳蓮珍。沒人料到，等待她的不是槍聲，而是一紙“無罪釋放”的決定。人群嘩然，女子卻像突然松了氣，抬頭望向天空，神色復雜。

把時間撥回到1922年，貴州長順的布依山寨迎來一個嬰兒，族人按習俗喊她“幺妹”。家境不算寒酸，然而國民黨稅賦繁重，寨里男人不得不外出勞作，留下婦孺守著田地。陳家谷子年產(chǎn)二三百擔，小姑娘從小就被認定會嫁入體面人家。十八歲時，她的確長成遠近聞名的美人，高挑、白凈、眼神干凈，誰都沒想到這雙眼睛日后會盯著槍口瞄準鏡。

19歲那樁近親包辦婚姻只維持了不到半年，她逃回娘家。轉(zhuǎn)年，富戶陳明正上門求娶，比她大十歲，宅里田產(chǎn)成片。出于現(xiàn)實考量，她點頭成婚。丈夫疼她，甚至親自教她騎馬與射擊，說山里匪患多，“會用槍，才保得住命?！边@一番話日后成了預言。

1945年，陳明正因病去世，留下大筆家產(chǎn)和年幼女兒。夫家叔伯聞訊即來，幾張族契就想把寡婦與財物一并吞下。陳蓮珍憤而招集家丁，亮出丈夫留下的步槍，守了三夜，熬退第一批來犯之徒。火拼過后，“雙槍女豪杰”的名號不脛而走，她意識到單憑勇氣護不住所有田地，只得尋靠山，轉(zhuǎn)而依附前國民黨軍官羅紹銓。

有意思的是，羅紹銓表面上承諾庇護，卻拿她當搖錢樹。兄弟羅紹凡更是一手拿情義、一手覬覦家產(chǎn)。1949年底，聽聞蔣介石在臺灣整軍，西南土匪趁亂拉幫結(jié)伙。羅氏兄弟蠱惑她：“不一起進山，下一波就輪到我們被抄家?！标惿徴鋵伯a(chǎn)黨幾乎一無所知，迫于形勢，只得帶著手下加入。憑著標靶般的槍法和山寨影響力，她被推為大隊長，成了罕見的女性匪首。

1950年春，羅氏武裝三攻惠水縣城。第一次，土匪仗著人多圍城，卻被解放軍快準狠的反擊打得潰散。陳蓮珍守北門，臉頰險些被流彈擦穿。之后兩役她躲在后方保存實力，但敗局已定。到1952年冬，貴州、廣西邊緣山區(qū)全面圍剿，羅紹銓被擊斃，剩下一百來號殘匪流竄山林，陳蓮珍頂了“獨苗”旗號，東躲西藏。

同年臘月，她發(fā)現(xiàn)自己懷孕，行動更為艱難。為了掩人耳目，她在貴陽偏僻寨子里與農(nóng)夫班永華草草成婚，不久誕下一女，嬰孩僅存活一天。產(chǎn)后夜半，她背起包袱再次離村，解放軍追捕組卻緊隨線索而來。1953年3月，羅紹凡落網(wǎng)，供出她的藏匿路線。趙華一縣長帶隊循跡，在龍里大興鄉(xiāng)布網(wǎng)。傍晚時分，她剛踏進侄兒家院壩，就被數(shù)名民兵按住?！澳銈兪鞘裁慈?？”“中國人民解放軍！”對話只有兩句，她沉默，認命。

押解期間，貴州省軍區(qū)內(nèi)部對處置意見不一：一派主張依法槍決，另一派認為可“攻心為上”，借其名氣勸降余匪。爭論上報至西南軍區(qū)。參謀長李達進京述職時，把情況原原本本呈報毛澤東。毛澤東聽后，叼著煙，淡聲一句：“不能殺?！苯又中Φ溃骸爸T葛亮七擒孟獲，我們才擒一次，怎能急著下結(jié)論？”一句“女版孟獲”就此傳開。

主席的指示很快下達到地方。6月，貴陽廣場公開宣判：陳蓮珍無罪釋放，并負擔協(xié)助清剿殘匪之責。人群先是愕然，繼而議論四起。她從臺上走下來，額頭的汗水一下涌出，仿佛才意識到自己還活著。

獲釋后，她提出回布依寨落腳。當?shù)卣o她分配了兩間木房，又派干部幫扶。為了兌現(xiàn)承諾，陳蓮珍主動參與“清匪反霸”工作。她熟悉山路，人脈廣，只要她出面，山里的散匪大都點頭愿降。1954年到1956年間，長順、惠水交界處的數(shù)十名頑匪陸續(xù)投案，官方記錄多次出現(xiàn)“陳蓮珍勸降”字樣。

1957年，她加入縣里的“婦女生產(chǎn)互助社”，帶頭種植烤煙與玉米。1960年夏，經(jīng)鄉(xiāng)鎮(zhèn)推薦，她被選為縣政協(xié)委員，成為布依寨里第一位坐進縣城大禮堂的女性代表。那年她三十八歲，梳著整齊大辮子，佩戴委員胸章坐在第三排，就像換了一個人生。

1976年9月，毛澤東逝世。噩耗傳來，她癱倒在堂屋門檻上，隨后設靈堂守了七日。鄰里勸她節(jié)哀，她搖頭：“沒他，我早沒命?！敝髱啄辏眢w每況愈下，仍堅持走訪寨子，協(xié)調(diào)水渠、橋梁等事務。1984年冬，陳蓮珍因病離世，終年六十二歲。

從“宜林山國第一美人”到“雙槍女匪首”，再到政協(xié)委員，陳蓮珍跌宕的一生離不開1930—1950年代貴州山區(qū)的亂與治。她的故事在當?shù)乩先瞬栌囡埡笕员惶峒?，帶著幾分傳奇，也帶著幾分警醒：時代洪流中，個人的抉擇往往沒有退路，但政策的轉(zhuǎn)圜卻能改寫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