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2月7日，北京景山后街的四合院被一場小雪覆蓋，屋檐掛著冰凌。清晨六點，卓琳推開西廂房門，發(fā)現(xiàn)老伴一夜未眠。氧氣管輕輕起伏，帕金森引起的手抖越來越明顯。醫(yī)生建議立即轉(zhuǎn)入301醫(yī)院，卓琳點頭，卻一句話沒說，顯然明白“這一趟恐怕回不來了”。

病房里，鄧小平的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護士記錄，他仍堅持每天聽一次新聞簡報，哪怕只有幾分鐘，只要聽到涉及改革或香港回歸的字樣，心率就會短暫加快。主治醫(yī)生低聲提醒卓琳：“神經(jīng)系統(tǒng)衰竭不可逆。”卓琳點點頭，又像自言自語：“他還有兩樁心事?！?/p>

“兩樁”指的是香港回歸與全民小康。1992年南方談話之后，這兩個目標被他提過無數(shù)次。江澤民探視時承諾：“請放心，1997年7月1日，一定把五星紅旗插在維多利亞港。”鄧小平眨了眨眼，以示明白。那一刻，繼位者與開創(chuàng)者的交接無需更多語言。

與此同時，卓琳著手整理丈夫的身后事。2月15日晚，她寫下四條囑托：不舉行遺體告別、不設(shè)靈堂、同意醫(yī)學解剖、骨灰撒海。寫完后，她把信封交給警衛(wèi)員，請他凌晨送到中南海，遞交給江澤民。卓琳沒有加一句解釋，因為鄧小平自認“生前事重于死后儀式”，一貫簡樸到底。

2月19日21時08分，心電監(jiān)護儀劃出一條直線。卓琳俯在耳邊，只說了一句：“老爺子，我們走了。”這一句話，加上病房里輕聲的抽泣，對話比例連醫(yī)囑都算不上，卻足以記錄終章。中央當夜發(fā)布訃告，新華社延長播報，全球媒體相繼置頂消息。

告別程序從速從簡。2月24日，醫(yī)學專家完成解剖，取出角膜用于教學，隨即將遺體火化?；鸹癄t前，卓琳抱著骨灰盒，雙手僵硬到警衛(wèi)員都不忍勸離。江澤民站在一旁，只說：“他想看海，我們一起送他?！?/p>

3月2日，空軍專機從西郊機場起飛。飛至渤海灣上空一千八百米時，機艙門開啟，骨灰與花瓣一同散入云層。飛機轉(zhuǎn)一個小角度再返航，預防余灰落回機翼——這是空軍司令部提前三次推演得出的方案，務求精準。卓琳始終面朝舷窗，沒有再說半個字。

同年7月1日，香港會議展覽中心燈火通明。零點整，號手吹響升旗曲。電視轉(zhuǎn)播鏡頭掃過觀禮臺，卓琳與三個子女并肩而立，表情平靜。儀式結(jié)束，她對身邊的鄧楠低聲一句：“老爺子看見了。”這一句不足十字，卻兌現(xiàn)了第二個遺愿。

鄧小平去世后，卓琳仍住在米糧庫胡同。每年2月19日，她會在院子里散花瓣：“老爺子，我給你撒花啦！”2001年夏伯根辭世、2008年汶川地震匿名捐款、2009年卓琳自己走完生命旅程——南昌“一個都不能少”的三人，至此全部謝幕。骨灰隨浪而去，遺愿一一實現(xiàn)，歷史翻頁，卻留下一條簡練注腳：四條遺囑已遵，兩個心愿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