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5月，北京中南海燈火漸暗，一陣輕細的腳步聲沿著長廊傳來。警衛(wèi)員輕輕推門，陪同一位二十多歲的女青年走進辦公室。她叫陳國生，是烈士毛澤建當年收養(yǎng)的女兒。寒暄過后，她拿出準備已久的信件，低聲請求：“三舅，母親的墳在衡山荒草叢生，鄉(xiāng)親們想給她修整一下。”屋里瞬間安靜，只聽得墻上掛鐘嘀嗒。毛主席抬眼望向窗外，沉思片刻，緩緩答道：“現(xiàn)在先別修，國家百廢待興，錢要先用到最緊要的地方。日后條件允許，再好好紀念她和所有烈士?！?/p>

短短一句“先別修”，隱藏著復雜的心緒，也牽出一條長達二十多年的血與火的記憶?；厮莸?905年盛夏，韶山沖一戶貧寒人家迎來一個女嬰，她就是毛澤建，后來家鄉(xiāng)人都叫她“菊妹子”。父親毛尉生務農勞累過度，早早病故，母親陳氏雙目漸盲，靠挖野菜度日。窮苦歲月在女孩心里埋下倔強的種子，她五六歲時便能幫母親背柴、挑水，瘦小身影在山路上來回穿梭。

1915年臘月，正讀師范的毛澤東假期回鄉(xiāng)，見小堂妹只有小名，隨手寫下三個大字“毛澤建”。女孩緊握那張紙，反復描摹，不肯合眼。這是她第一次體會到知識帶來的光亮。可好景未及長久，1919年秋，慈祥的文七妹病逝，毛家驟然失去主心骨。十四歲的毛澤建被迫回東茅塘老屋，后來又被送進肖姓人家做童養(yǎng)媳。童養(yǎng)媳的日子是無盡的刷鍋、洗衣和插秧，她常趁上山砍柴時遠遠眺望上屋場，心里默念：“三哥在哪里？”

盼望終于有了回應。1920年冬，毛澤東秘密返鄉(xiāng)籌建農民運動，他找到執(zhí)著的小妹，問她想不想去長沙讀書。毛澤建擦干眼淚：“我跟你走，去念書，也去鬧革命。”不久，她考入女子職業(yè)學校，白天聽課，夜里在油燈下抄寫宣傳材料。刺繡課成績全校第一，可她更在意的是《新青年》《勞動界》上的文章，常拉著同學討論工人罷工為何屢遭鎮(zhèn)壓。

1923年春，長沙街頭張貼出趙恒惕的通緝令，“過激派毛澤東”赫然在列。形勢驟緊，毛澤東囑托小妹轉赴衡陽女三師繼續(xù)深造，同時協(xié)助夏明翰開展黨團工作。到衡陽后，毛澤建改名毛達湘，白天上課，夜晚刻鋼板印傳單，校門口墻壁常被貼得密密麻麻。她膽大心細，巡警來撕標語，她便帶一隊同學沖上去重貼；校長訓斥，她干脆站在講臺上講《共產黨宣言》里的章節(jié)。姑娘身形單薄，卻像一把錐子，哪里嚴寒就鉆到哪里。

1926年北伐東進，衡陽成為兵站。毛澤建奉派去集兵灘農民講習所，教授《共產主義淺說》。講完理論，她帶著學員分夜色進村發(fā)動農民，捆地主、分谷子、拆祠堂當學堂。她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梭鏢攥在自己手里，才有明天?！贝文甏海珴蓶|調查湘潭、衡山農運途經長沙，兄妹在省婦代會上短暫碰面。毛澤東提醒：“把農協(xié)保衛(wèi)隊練成真刀真槍?！泵珴山ㄟB聲應下。

然而白色恐怖正逼近。1927年“四一二”政變后，槍聲從南京一路傳到湘南。衡陽城區(qū)大搜捕，許多同志犧牲。毛澤建帶領幾十名黨員、農協(xié)積極分子轉入山地，以“衡北游擊師”名義打游擊，切斷敵軍糧道、夜襲土豪碉樓。敵人又恨又怕，懸賞銀元捉“女魔頭”。

1928年10月的一次突圍中，她掩護傷員被捕。獄中審訊，鞭打、火烙、吊桶齊上，她始終咬緊牙關。一次審訊結束，敵人威脅：“交代組織，留你全尸。”她嗤笑：“革命不是做買賣，講不了價錢?！?929年8月20日清晨，衡山縣馬王廟坪刑場飄著細雨。毛澤建腳拴鐐銬，高呼：“殺了我，還有成千上萬的紅色姐妹！”槍響過后，年僅24歲的生命定格在泥濘中。

消息輾轉抵達紅軍前線，毛澤東沉默良久，對身邊人說：“她走得太早，可值得。”隨后揮筆在紙上寫下“為有犧牲多壯志”八個字，寄往后方安葬處。那個年代，犧牲者不計其數(shù)，許多墳塋只是草土一抔。1949年之后，新中國財力有限，抗美援朝、災后恢復、三線建設都需要資金。毛主席深知這一點，所以在1951年的那次談話中，他選擇了克制。

直到1969年8月，衡山縣金紫峰下終建成毛澤建烈士陵園。墓道兩側青松夾翠，正門石壁鐫著毛主席手書的那句詩：“為有犧牲多壯志，敢教日月?lián)Q新天。”陵園落成時，陳國生專程趕到，伏在墓前久久無語。烈士離去已四十載，祖國山河早已換了模樣，石碑靜靜立在那里，像她當年舉起的那桿紅旗，一直沒有倒下。

衡山的風吹過松林，細小的松針簌簌落下。人們從四面八方走進陵園，在烈士遺像前停駐。有人低聲數(shù)著日子，有人輕放一束山菊。歲月把硝煙帶走，卻把名字留下；田野里響起的每一次鐮刀聲，城市里點亮的每一盞路燈，都與那個24歲的姑娘有關。她曾說：“只要革命成功，就是萬死無憾?！比缃?，這句話鐫刻在陵園石壁上，提醒后來者牢記，那段坎坷卻滾燙的征程，來自一位普通農村少女最簡單的選擇——把命交給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