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2月中旬的清晨，南昌火車站霧氣蒸騰，人聲嘈雜。鄧榕站在二站臺，手里攥著昨天晚上一遍遍折好的車票，心里卻想著即將出現(xiàn)的那張年輕面孔。

火車進(jìn)站的汽笛拖著長音，賀平背著帆布包跳下車廂，鞋底落地那一刻，兩人都愣了半秒：書信里的形象突然有了體溫，場景竟比想象更樸素、更真實(shí)。

“辛苦了，走吧，家里都等著?！编囬琶蜃煲恍?，伸手接過賀平的包。賀平愣住，忙說：“我來?！彼齾s已轉(zhuǎn)身往公交車方向邁去。短短一句對話，奠定了二人相處的基調(diào)——誰都不肯讓誰吃一點(diǎn)虧。

追溯到一年多前，兩人還隔著上千里山川。鄧榕在陜北插隊(duì)，白天教識字，夜晚替鄉(xiāng)親針灸；賀平在湖北農(nóng)場，種棉、修渠、趕拖拉機(jī)。共同的勞作經(jīng)歷讓他們在信里有說不完的話：哪個鄉(xiāng)的土豆好吃，哪條渠的水最冰。字跡不算漂亮，卻句句有勁。

1969年秋，鄧榕第一次返贛探親，七天七夜的輾轉(zhuǎn)，讓她深切明白什么叫“路途遙遠(yuǎn)”。那趟返程，她將自制的麥芽糖分給同車的孩子，說笑聲一路沒有斷。家人見她曬脫了皮，卻更沉穩(wěn)，笑得也更開朗。

次年春節(jié)，她再次回到南昌。母親卓琳問：“一個人在外可別太逞能。”鄧榕笑答：“學(xué)了點(diǎn)本事，不糊涂?！备概糁堊缹ν囆∑近c(diǎn)頭，沒多話。那時誰也沒料到，女兒的終身大事已悄悄展開。

賀平出身行伍世家。1948年生，十五歲隨二汽學(xué)校赴鄂西工地，練就一手修理機(jī)車的好本領(lǐng)。務(wù)實(shí)、不多言，是同事們對他的第一評價。寫信被老戰(zhàn)友打趣：“小賀居然變得這么溫柔？”他只是笑笑，說：“寫給誰，心里自有數(shù)?！?/p>

戀情的風(fēng)聲先傳到湖北。1971年底，賀平給父母寫信：“我和鄧榕在通信，我們想見面?！毙偶牡奖本┸妳^(qū)總醫(yī)院宿舍時，賀彪正在為專家會診做準(zhǔn)備。讀罷，他放下信，慢慢把老花鏡摘下，“她爸爸是個好人，你是男娃，要照顧好她。”

說起賀彪，紅二方面軍的老兵都豎大拇指。1936年雪夜，他騎馬連夜奔回前指，為賀龍治急癥，用冷醋水硬把將軍從危急中拉回。草地行軍缺藥缺糧，他帶一支醫(yī)療隊(duì)，邊行軍邊救護(hù)，被戰(zhàn)士們稱作“活菩薩”。

1949年后，賀彪調(diào)入衛(wèi)生部，主抓醫(yī)院體系建設(shè)。周總理曾對他說：“你這幾年任勞任怨，大家都記著?！彼麉s擺手：“國家需要，哪有計(jì)較?！标悇P同樣是老紅軍，長征時包扎手榴彈碎片的技術(shù)，至今仍在軍醫(yī)大課堂被當(dāng)作案例講解。

這樣兩位父母，對兒女的選擇并不多加干涉。唯一的要求，是品行和擔(dān)當(dāng)。鄧榕把賀平帶到家里時，鄧小平只問了三句：艱苦歲月能不能一起扛？意見不同能不能商量？遇到危險能不能先護(hù)住對方？賀平答得干脆。老人笑了：“那就坐下一塊兒吃飯?！?/p>

午餐極簡單，南昌米粉、清蒸鯉魚、兩碟時鮮。鄧小平卻特意抬頭提醒卓琳：“親家是湖北人，口味重，別忘了加辣。”一句尋常的話，讓初來乍到的賀平徹底放松。飯后，他幫著收拾碗筷，奶奶看在眼里，悄悄對孫女說：“這孩子實(shí)誠?！?/p>

兩天后，賀平啟程去湖北看望父母。送別時，鄧榕站在院門口，陽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大聲叮囑：“到了電報一封?！辟R平回身揮手，回答被火車汽笛吞沒，但態(tài)度分明。

火車駛遠(yuǎn)，鄧家三位老人圍坐在客廳。卓琳輕聲對丈夫提議：“把這婚事定了吧，別讓孩子們懸著?！编囆∑近c(diǎn)頭，手握茶杯，茶葉正好舒展開來。

同年夏天，兩家長輩在北京見面。老同志們落座，一杯淡茶，一盤花生，氣氛卻異常輕松。賀彪說：“我們倆打了一輩子仗，到底成了親家。”鄧小平笑著接：“前線沒聚過，后方好好聚一回也是福氣?！?/p>

婚禮沒有排場，只有簡單的團(tuán)圓飯。禮成那晚，北京秋風(fēng)微涼，新人從招待所步行回家，路燈把影子拖成兩條并行的線，一直延伸到胡同深處。

婚后，鄧榕常說公婆待她像女兒，生病時陳凱守到天亮，賀彪親自熬藥；逢年過節(jié)，她又隨丈夫回湖北，給長江魚貼鲞，跟街坊拉家常。兩家老人來往頻繁，卻始終不談?wù)?wù)，只聊孩子、聊醫(yī)術(shù)、聊北湖的水鳥什么時候遷徙。

多年以后，友人問賀平：“最初那句父親的叮囑，你還記得嗎？”賀平笑而不答，只把茶杯推向窗邊。窗外，槐樹正好發(fā)出嫩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