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12月中旬，北京西郊機場的跑道上呼嘯著寒風(fēng)。一架軍機艙門打開，兩名灰衣軍人抱著一個不起眼的木匣，默默走向等候多時的迎接隊伍。匣子正面寫著“王川”兩字，可清楚內(nèi)情的人并不多，木匣里安臥的是彭德懷元帥的骨灰，而抱盒者中就有當(dāng)年貼身警衛(wèi)景希珍。距離他們兩人被迫分離已十二載，這趟返京之行，景希珍不敢讓雙手有半分顫動。

若把時鐘撥回去，景希珍的名字第一次與彭德懷相連，是在1950年秋天。那年，他奉調(diào)赴京，途中誤把西安當(dāng)成北京落地，鬧出笑話。等輾轉(zhuǎn)抵達(dá)總參，他才得知新的任務(wù)：隨同入朝，擔(dān)任志愿軍司令部警衛(wèi)。對于22歲的山西小伙子來說，能保護抗戰(zhàn)名將是一份榮光，他毫不猶豫提槍就走。

鴨綠江的夜色尚未散盡，志愿軍司令部就立在礦洞與木棚之間。初見彭德懷，首長正因毛岸英犧牲而沉默，目光似寒星。景希珍遞上命令，沒等多說話，就被簡單交代“跟著干活”。兩天后，彭德懷拍拍他肩膀：“小景，以后并肩作戰(zhàn)。”這句話，年輕士兵暗暗記了整整一生。

在朝鮮那段日夜顛倒的歲月里，首長把地圖鋪在行軍床上，用手電照著推敲戰(zhàn)術(shù)。餓了才招呼一句“小景，把飯端來”。警報響起，別人沖向防空洞，他卻常端著文件不動。景希珍冒著碎石與塵土，硬把首長拖進掩體，回來被連聲責(zé)怪“耽誤戰(zhàn)機”?？傻任C過去，彭德懷又拍拍他：“要是今天真炸準(zhǔn)了，我可記你一功?！币痪鋷Φ目隙?，在槍炮聲中顯得格外暖。

停戰(zhàn)之年，軍銜評定開始，景希珍發(fā)現(xiàn)材料將自己寫成“班長”。他已干過排長和偵察參謀，心中不平，當(dāng)眾頂撞。彭德懷先是一通大罵“爭什么爭”，待查明確系誤填，又把辦公室?guī)孜桓刹拷衼?，?yán)肅指出：“弄錯檔案就是抹掉戰(zhàn)史，要不得?！本跋Ｕ淠翘觳耪嬲?，首長不護私情，卻護公平。

1954年，山西老父進京探兒，被景希珍安置在招待所。此事傳到彭德懷耳里，他火氣直沖：“農(nóng)民把咱們送進中南海，憑什么他們自己進不來！”他令景希珍立刻開車去接，親自在門口迎老人同桌吃飯。席間，老父樂呵呵拍腿：“這位首長，字里行間都是莊稼人味道。”一句鄉(xiāng)音，讓彭德懷連連舉杯。

1959年廬山會議后，彭德懷被停止工作，遷入?yún)羌一▓@。庭院里，他干脆把觀賞樹鋸掉，換果樹、清池塘、放魚苗。他說種瓜得瓜，日子總要往前。風(fēng)雨壓頂?shù)哪暝?，他仍堅持讓身邊人各自找退路，卻拗不過景希珍的固執(zhí)相隨。

進入1966年，政治空氣愈發(fā)緊張。某天傍晚，首長被要求立即赴京接受隔離審查，留給景希珍的時間不足五分鐘。院門口，兩人對視無言。彭德懷握住那只粗糙的手，只說四個字：“多保重?！本跋Ｕ浔还ぷ魅藛T推開，車尾燈拐出胡同，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喉嚨嘶啞喊不出聲。守護十六年的使命，就此被硬生生割斷。

1974年，遠(yuǎn)在拘押地的元帥病逝。景希珍沒能見最后一面，心里像漏了口風(fēng)箱。兩年后，國家形勢大轉(zhuǎn)，他在部隊接到緊急電話：“準(zhǔn)備赴西郊機場，護送特殊遺骸入京?！比蝿?wù)代號依舊保密，直到對上“王川”才知塵封的真相。

那日清晨，他與秘書綦魁英共舉骨灰盒登機。機艙燈光昏黃，綦魁英低聲嘟囔：“老首長走得太苦?！本跋Ｕ渲皇俏站o匣角，心底默念：“首長，此次再無阻攔?！憋w機落地后，兩人把骨灰交給家屬，又隨即退到人群背后，不讓記者拍照。眼淚是在軍車尾氣中奪眶而出的，沒人再去擦。

追悼大會上，鄧小平致悼詞，廳堂肅穆。景希珍站在隊伍末端，聽到“功勛”“清白”幾個詞時背脊一震，他知道多年冤屈總算明白寫進文件。此后，他被調(diào)回北京，任總部政治部干休處政委，直到離休。

離休后的景希珍，拒絕享清福。他翻出塵封多年的日記、作戰(zhàn)記錄，把彭德懷的故事整理成冊，走進軍校、大學(xué)做報告。有人勸他歇歇，他擺手：“首長沒機會自己開口，多說一句，都算補上欠賬?！?/p>

2009年，他的嗓子突然沙啞，檢查確診肺癌，已廣泛轉(zhuǎn)移。病床上，他還改劇本《彭大將軍》，用放大鏡逐字校對。護士提醒注意休息，他擺擺手，繼續(xù)伏案。

2010年7月7日凌晨，北京301醫(yī)院病房燈光柔弱。景希珍拉著子女手，聲音低到只有一線氣：“我要值最后一次勤，去陪彭老總?！闭f完，他平靜合上雙眼。床頭柜上，劇本停在“警衛(wèi)員端茶過來”這一行，紙頁未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