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2月10日清晨，北京還帶著料峭春寒，一份用黑色膠帶封口的加急電報擺在了中南海勤政殿的茶幾上。值班秘書推門進來，小聲提醒：“總司令，這是駐德使館的緊急請示。”朱德抬頭，戴上老花鏡，三行德文映入眼簾：在我館賬戶內(nèi)，存稿費九萬五千零八點三馬克，存期已逾兩年，望示復處理意見。短短一句，卻牽出二十多年前的一段故交，也照見老人胸中那份不改的赤誠。

這筆錢的起點，要回到1937年延安窯洞里的一盞煤油燈。那年1月，史沫特萊以“戰(zhàn)地護士”身份翻越黃土高坡。她與朱德第一次長談，一聊就是整整四個時辰。對方操著不算流利卻親切的德語，聽故事、記筆記，還不時追問細節(jié)。朱德后來對身邊工作人員說：“她是想把中國紅軍的路寫給全世界?！币舱悄峭?，史沫特萊決定動筆為朱德立傳。

1938年至1940年間，這位來自密蘇里州的女記者輾轉(zhuǎn)武漢、長沙，與救護隊同吃同宿，在彈痕累累的街口記錄炮聲與呻吟。她的體質(zhì)本來就弱，加上連續(xù)作業(yè)，胃病急轉(zhuǎn)直下。1941年回到紐約后，她靠流質(zhì)食物維持，卻堅持寫作。手稿一頁頁寄往倫敦，再輾轉(zhuǎn)瑞士。朋友勸她休息，她搖頭：“稿子不完，我睡不踏實。”

1945年春，聯(lián)合國舊金山會議期間，董必武將厚厚一疊紅軍資料交到她手里。那晚，她抱著文件，反復摩挲封面，像握著一塊燙手的金子。四年后，美國內(nèi)部政治氣氛驟變，她被指“親共”，倉促離美赴英。病榻上，她交代律師：“全部稿費歸朱德同志。若我走得急，請務必通知中國大使館?！弊舟E歪斜，卻句句分明。

1950年5月6日清晨，倫敦傳來噩耗。使館人員遵照遺囑，將稿酬先交德國代管。朱德那時正在西南考察鐵路選線，聽見消息，僅說了一句：“把她的骨灰接回來，安頓好?！卑肽旰?，史沫特萊部分骨灰在八寶山靜靜落土。墓碑上十六個大字，由朱德親筆書寫，石匠鑿了整整三天。

時間回到1958年。九萬多馬克，對于當年中國外匯儲備而言是筆大錢；對朱德的家庭開銷更是“及時雨”。家里十個孩子，學費、口糧樣樣緊張，炊事員常得掰著指頭算菜票?？赡玫诫妶蟮漠斖?，老人卻幾乎沒停頓，提筆寫下處理意見：請即購買自然、冶金、化學等德文新書速寄國內(nèi)。不到五十個漢字，了卻此事。

三周后，第一批重達兩噸的專業(yè)書籍與期刊經(jīng)海路抵天津，再分送清華、哈工大以及鞍鋼技術室。許多學者第一次摸到最新版本的《冶金熱力學》《有機化學進展》時，又驚又喜。有人感慨：“想不到書上會貼著‘朱德同志轉(zhuǎn)贈’的小條?！蹦悄昵锾欤珖嚓P科研單位以這些資料為藍本，譯出論文二百余篇，為后來特鋼試制提供了關鍵參數(shù)。

有人替朱德惋惜。秘書低聲問過：“家里確實手緊，要不要先留一部分？”他擺擺手：“錢留腦子里最實在，書能讓更多人開竅?！闭Z氣平淡，卻透出篤定。自授銜后，他每月拿一級工資四百多元，卻常把稿費、補貼捐出去。到晚年，朱德才悄悄攢下近兩萬元，一分沒動，計劃留作“身后事”。

1976年6月下旬，連續(xù)的高燒讓這位九十歲的老人撐不住了。醫(yī)生建議住院，他還惦記著下周會見外賓。7月4日，李先念去病房探望。朱德握著對方手臂：“生產(chǎn)要抓緊?！甭曇籼撊?，卻仍是命令式的短句。第二天清晨，他陷入昏迷，再未醒來。

彌留之際，朱德曾向家人交代：“我那點積蓄，算最后一次黨費?！睌?shù)額剛好兩萬元?？悼饲搴髞硌a齊差額，一并上繳中央組織部，連同老人最愛的那支舊鋼筆一起封存。房間里剩下的，只是泛黃的馬列書和數(shù)本德語版科技雜志。

回到1958年的那封電報，它早已裝訂進外交檔案。泛黃紙頁靜靜躺著，沒有華麗辭藻，卻見證了一個決定：九萬多馬克沒有進私人腰包，而變成了一本本翻得卷邊的專業(yè)書。有人統(tǒng)計，新中國早期冶金、石化、合成材料領域的技術詞匯，有近十分之一源自那批德文原版。檐外風聲忽起，院中老槐樹葉正搖晃，好像在替那位已逝的外國友人，也替那位操著四川口音的元帥，輕輕應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