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我胸口那道長長的縫合切口時，她整個人晃了一下。
這道疤……她喃喃道，本來……本來該是我的……
什么？趙醫(yī)生沒聽清。
我說！她突然嘶吼起來，眼淚再次決堤，這道疤本來該是我身上的！是我該捐心臟給她！是我該躺在這里！不是她！不是我的安安！
她趴在金屬臺邊，哭得幾乎窒息。
她才二十三歲……她的人生還沒開始……她還沒談過戀愛……沒穿過婚紗……沒……
聲音破碎在哭聲里。
趙醫(yī)生站在門口，沒有安慰，只是靜靜地看著。
我媽坐在太平間里，握著我冰冷的手，一遍遍地說：
安安，對不起。
媽媽真的錯了。
但這一次，再也沒有人回應(yīng)她了。
太平間的門被輕輕推開。
曉雯怯生生地探進頭來，手里還端著一杯熱水。
周媽媽……她聲音軟軟的，帶著哭腔，您喝點水吧，都一天沒吃東西了……
我媽頭也沒抬。
曉雯突然跪在我媽腳邊，仰著臉，眼淚恰到好處地滑落。
周媽媽，我知道安安姐走了，您心里難受。但是……但是您還有我啊。
她抓住我媽的手，握得很緊。
我會代替安安姐照顧您的。我會像親女兒一樣孝順您，給您養(yǎng)老，陪您說話。您就把我當女兒吧，好嗎？
我媽慢慢地轉(zhuǎn)過頭，看著曉雯那張哭得梨花帶雨的臉。
把你當女兒？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可怕。
曉雯點頭，眼神里滿是期待：我從小沒有媽媽，是您給了我母愛。以后我就是您的女兒，我……
我的女兒死了。我媽打斷她，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曉雯愣了愣，隨即哭得更兇：我知道……我也很難過……可是人死不能復(fù)生，周媽媽，您要保重身體啊……
保重身體？我媽笑了，我女兒死了，你讓我保重身體？
她突然甩開曉雯的手，站起來。
你剛才說什么？代替她？我媽一步步逼近曉雯，你怎么代替？用她的心臟代替嗎？
曉雯臉色刷地白了：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媽暴怒，你說！你明明知道安安在等心臟！你明明知道她快不行了！為什么每次復(fù)查你都要說‘心臟不舒服’？為什么每次都要我連夜安排檢查？
我……曉雯跌坐在地上，往后縮，我真的不舒服……
不舒服？我媽蹲下身，臉幾乎貼到曉雯臉上，上周的超聲心動圖顯示你心功能完全正常！24小時心電圖連個早搏都沒有！你告訴我，哪里不舒服？！
曉雯的眼淚止住了，眼神開始閃爍。
我……我就是覺得悶……周媽媽，您不是說過嗎，術(shù)后要警惕任何不適……
我是說過！我媽站起來，指著她，手指抖得厲害，但我沒說過，讓你用這個理由，一次次把我從安安的病床前叫走！
她轉(zhuǎn)身，從旁邊抓起病例狠狠摔在曉雯面前。
這是安安過去三個月的監(jiān)護記錄！你看清楚！這上面的每一次心率驟降，每一次血氧下滑，都發(fā)生在你給我打電話說‘心臟不舒服’之后！
曉雯看著那些記錄，嘴唇顫抖：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媽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平靜，平靜得讓人發(fā)毛，那你知道什么？

她蹲下來，盯著曉雯的眼睛。
你知道在我面前裝可憐，我就會心軟。
你知道說‘孤兒院的孩子沒人疼’，我就會多疼你一點。
你知道只要說‘心臟不舒服’，我就會放下一切去陪你。
你知道，她的聲音開始發(fā)抖，你知道我最在乎‘醫(yī)者仁心’這個名聲，所以用這個綁架我，讓我一次一次，丟下我自己的親生女兒。
曉雯的眼淚又掉下來。
周媽媽，您怎么能這么說……我是真的把您當媽媽……
當媽媽？我媽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那你知道一個媽媽最該做什么嗎？
她轉(zhuǎn)頭看向金屬臺上我的身體。
一個媽媽，最該做的，是保護自己的孩子。
可我呢？她站起來，走到我身邊，輕輕撫摸我的頭發(fā)，我把所有時間、所有精力、所有資源，都給了別人家的孩子。
你告訴我，我該怎么拿你當孩子？
曉雯縮在墻角，不敢說話。
我爸站在門口，整個人像老了十歲。
然后，我媽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啪！
聲音清脆響亮。
我爸沖過來，你干什么！
別碰我！我媽甩開他，反手又是一耳光。
左臉，右臉。
一下，又一下。
她用了全力，臉頰很快紅腫起來，嘴角滲出血絲。
是我害死的……她一邊打自己一邊說，聲音含糊不清，是我……我把心臟給了一個裝病的人……我讓我女兒等死……
夠了！我爸抓住她的手腕。
夠什么夠！我媽嘶吼著推開他，你也是兇手……
我也是被你逼的！我爸的吼聲蓋過了她的，你就知道自己的事業(yè)！只想讓我看孩子！還嫌棄她是累贅！
我媽的臉色慘白如紙。
我的靈魂忽然一震。
記憶像潮水般涌來。
七歲生日。媽媽說：安安，周末媽媽帶你去游樂園，坐旋轉(zhuǎn)木馬。
周末到了，她說：媽媽有臺緊急手術(shù)，下次一定去。
八歲，九歲，十歲。
下次一定。
直到我十一歲。那天她真的帶我去了。我穿著最漂亮的裙子，拉著她的手，笑得見牙不見眼。
我們坐了旋轉(zhuǎn)木馬，吃了棉花糖。
然后她的手機響了。
我就一個人在游樂園等到關(guān)門。
最后還是警察送我回家。
我媽再也說不出話。她把臉埋在手心里，哭得渾身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