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7月，阜平縣城南的柏坡小院里臨時支起了一塊粗糙背景板，軍區(qū)宣傳科正忙著為幾位首長拍合影。攝影師陳墨抬頭掃了一眼人群，小聲嘀咕：“首長們請靠中間站，別遮住后面的同志?！币痪淇此齐S口的話，卻讓站位出現(xiàn)了微妙調(diào)整——最高指揮官聶榮臻與幾位驍勇善戰(zhàn)的師、分區(qū)司令主動橫移半步，把最顯眼的位置留給了一個身材并不搶眼的矮個子。那人笑著揮手：“大家別客氣，鏡頭里我可占不了多大地兒?！睅茁曀实男貞诉@句自嘲，快門隨即咔嚓按下。

此后兩三年，只要晉察冀首長層出現(xiàn)集體留影，滿眼總能捕捉到那位小個子立在最前排中央。熟悉照片的人都在納悶：按軍中慣例，司令員居中，政委或參謀長分列左右，上將往往比中將靠前。聶帥撐起了整個華北戰(zhàn)場，卻心甘情愿站在側翼；王平、楊成武、呂正操等名將也跟著靠邊。到底是誰，配得上這份禮讓？

他姓舒，單名一個“同”。在紅軍時期，曾先后擔任紅十二師、紅四師政治部主任，再到紅一軍團政治部主任。1937年抗戰(zhàn)全面爆發(fā)，被急調(diào)晉察冀，出任軍區(qū)政治部主任。換句話說，從組織系統(tǒng)來看，聶榮臻既掛司令，也兼政委；而舒同則是軍區(qū)黨委會中除聶帥外最重要的政治工作負責者。軍區(qū)初建，沒有副司令、沒有副政委，這位主任自然成了僅次于聶帥的“二把手”。按照延安來的電報，“軍區(qū)政治部主任列入黨委常委，負責干部、宣傳、紀律”。一句話，大小事務，都繞不開他。

有意思的是，他的身高僅一米六出頭，站到第二排就會被前排高個將領擋住。攝影師為難，他本人也不愿鉆縫隙。再加上職務分量，從禮儀到實際效果，眾人把舒同請到C位，反倒是最省事的解決方案。久而久之，晉察冀照片出現(xiàn)了一道獨特風景：矮個子居中，左右全是高個兒。有人揶揄這是“倒三角”構圖，倒也貼切。

除了官職，舒同還有一項特別技能——寫字。當年的根據(jù)地印刷基礎薄弱，許多布告、紅頭文件都要靠他親筆題寫。戰(zhàn)士們常說：“老舒拿起筆，當場就能寫出潑墨大字，二里外都看得清?！?940年冬，軍區(qū)準備發(fā)布三八式步槍繳獲統(tǒng)計，他花半小時寫就巨幅榜文，掛在阜平縣劇場外墻，行人抬頭一望便知戰(zhàn)果。那股渾厚、痛快、毫不做作的書風，給晉察冀的軍政干部留下深刻印象，也讓這位政治部主任在人們心里多了幾分“文化首長”的親切稱謂。

試想一下，抗日烽火正濃，前線傷亡名單每天都在增加。士兵們擠在油燈旁聽宣傳員讀“老舒”寫的慰問電、嘉獎令，心里暖乎乎的。晉察冀的部隊紀律嚴、作風硬，政治工作是潤滑劑，也是黏合劑，舒同的角色至關重要。聶帥后來回憶：“舒同在，政令暢通，軍心穩(wěn)定。”這句評價不算客套。

解放戰(zhàn)爭打響后，1945年8月，中央決定讓舒同南下山東，接替羅榮桓留下的空檔，出任山東軍區(qū)政治部主任。1947年春，他又隨部隊并入華東野戰(zhàn)軍，擔任政治部主任，直至三野成立仍掌管全軍思想政治工作。倘若1955年他還在軍隊系統(tǒng)，授上將軍銜并非難事。然而，建國后他調(diào)到中央文化教育口，未列授銜名單，于是歷史照片里那位“二號首長”在身著將星的同僚中顯得尤為特別。

值得一提的是，舒同的謙遜與豁達深得人心。1941年5月，晉察冀軍區(qū)干部會議間隙，有人半開玩笑：“舒主任，您天天站中間，可別真把自己當司令啦?！彼麛[擺手：“像咱們這種身高，當司令也得往前站，不然露不出腦袋。”眾人哄堂大笑，氣氛瞬間輕松。這短短兩句話，如今仍被老兵當作茶余飯后的趣談。

不少史料只字未提站位的“小插曲”，照片卻不會說謊。透過黑白光影，可一窺當年晉察冀軍區(qū)的團結——不是靠嚴苛的排位，而是靠心照不宣的默契。從戰(zhàn)功、從資歷、從臨戰(zhàn)指揮權來說，舒同或許比不過楊成武、王平等名將；可論到政治工作、輿論宣傳、組織建設，他恰是晉察冀的“中央樞紐”。高個將領們甘做陪襯，既出于禮儀，也出于敬重。

1949年底照片再度翻出，合影人員已各奔戰(zhàn)區(qū)。有人指著中央的矮個子驚呼：“他現(xiàn)在去上海了吧？”是的，長江以南，又有新的戰(zhàn)場等待他的筆墨與口號。華東軍政大學、南京干部學校、上海警備區(qū)，無不出現(xiàn)那一張帶著親切笑紋的面孔。職位換了，習慣沒變——拍照仍站中間，左擁右抱的卻成了另一批同袍。

這一段看似尋常的“站位史”，串起了晉察冀根據(jù)地從荒山石嶺到百萬雄師的曲折脈絡。照片里的聶榮臻、楊成武、王平們深諳：勝利依靠槍桿，也依靠思想動員。舒同正是那個把理想寫進標語、把信念刻進布告的人。倘若沒有那副筆墨與那顆赤誠之心，再嚴密的作戰(zhàn)部署也難免松動。于是，合影鏡頭把他定格在最亮眼的C位，既因身材，也因擔當，更因在那場生死較量里，他的作用無法替代。

至此，答案呼之欲出：照片中央的小個子，就是晉察冀軍區(qū)政治部主任舒同。高個兒們心甘情愿讓位，并非一時興起，而是出自對這位“矮個大寫的人”的真實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