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把你那破鋪蓋卷收拾收拾，準備走人吧?！?/p>

1931年2月，南京中央軍人監(jiān)獄的看守沖著角落里那個叫“王作霖”的犯人喊了一嗓子。
這個王作霖看起來就是個丟在人堆里找不著的苦力，戴著一副高度近視眼鏡，平日里也不愛說話，就知道悶頭干活。
他在牢里蹲了一年多，罪名是“煽動集會”，本來判了五年，因為表現(xiàn)實在太“老實”，也沒啥油水可榨，當局覺得關著也是浪費糧食，索性打算把他放了。
王作霖慢吞吞地把那件磨得發(fā)白的灰布長衫疊好，臉上沒一點波瀾，心里估摸著也是松了口氣。

只要跨出這道鐵門，那個真正震動中國革命界的“惲代英”就能重新歸隊了。
事情往往就是這么寸。
就在釋放手續(xù)快要辦完的節(jié)骨眼上，一張照片被火急火燎地送到了南京國民黨特務機關的案頭。
照片上的人，文質(zhì)彬彬，眼神犀利。
特務們拿著照片跑到監(jiān)獄里，對著那個正準備出獄的“苦力”王作霖左看右看，那眼神就像看見了鬼一樣。
那一刻，整個南京城的特務系統(tǒng)都炸了鍋。
原來手里抓著的這個“老實人”，根本不是什么做苦力的王作霖，而是國民黨懸賞了多少年都沒抓到的中共中央委員——惲代英。
這一下，原本要打開的大門，“哐當”一聲，徹底鎖死了。

02

咱們得把時間軸往回拉一拉，看看這個惲代英到底是何方神圣。
現(xiàn)在的年輕人可能對這個名字有點陌生，但在上世紀二十年代，這名字在青年學生堆里，那是神一樣的存在。
1895年，惲代英出生在武昌。
他家可不是什么普通老百姓，那是正兒八經(jīng)的官宦世家。
他爺爺惲元復，當年是張之洞身邊的紅人，做過知府，家里那是相當有底子。
按理說，這種家庭出來的少爺，怎么著也得是錦衣玉食，以后混個官場，那還不是順水推舟的事兒。

但這惲代英，偏偏就是個“異類”。
他給自己立了個規(guī)矩，叫“克己”，甚至在日記里天天反省自己今天是不是太舒服了。
1926年，國共第一次合作那會兒，惲代英被派到黃埔軍校當政治主任教官。
當時的黃埔軍校，那可是權力的中心，隨便拎出來一個教官，那都是威風凜凜的軍官模樣。
國民黨那邊給惲代英開的工資是多少呢？
一個月120塊大洋。
要知道，那時候北京一個巡警一個月才拿2塊大洋，好點的大學教授也就拿個百八十塊。
惲代英這工資，妥妥的高薪階層，在這個城市橫著走都行。
結果倒好，這哥們硬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個“丐幫幫主”。
他在黃埔軍校里，整天就穿著那件標志性的灰布長衫，腳上蹬著一雙幾十文錢的黑布鞋，頭發(fā)也總是亂糟糟的，看著跟個逃荒的差不多。

有一次，幾個新來的黃埔學生在校園里碰見他，看他那副打扮，還以為是學校里新招來看大門的雜工，差點就喊他去幫著提行李。
可只要上課鈴一響，這個“雜工”往講臺上一站，那氣場立馬就不一樣了。
他一開口講課，那邏輯，那激情，底下的學生不管是國民黨的還是共產(chǎn)黨的，全都聽得鴉雀無聲，一個個眼珠子瞪得溜圓。
當時公認的，國民黨里口才最好的是汪精衛(wèi)，共產(chǎn)黨里能跟汪精衛(wèi)在演講上一較高下的，只有惲代英。
那120塊大洋的工資去哪了？
全讓他給捐了。
或者是資助貧困學生讀書，或者是拿去給黨組織辦刊物，他自己兜里經(jīng)常連買個燒餅的錢都得摸半天。
這就是典型的：兜里比臉干凈，腦子比誰都富。

03

這人有多大本事，咱們別光看熱鬧，得看行家怎么說。
1929年的時候，紅四軍里面對于建軍原則有些爭論，中央那邊發(fā)了封信，說是希望毛澤東和朱德能離開紅軍隊伍，去上海工作或者去蘇聯(lián)學習。
毛澤東當時心里雖然有想法，但還是給中央回了一封信。
這封信里，有這么一段話，那可是把惲代英捧到了天上。
毛澤東在信里寫道：如果我們必須要走，希望能派得力的人來接手。如果劉伯承同志能來管軍事，惲代英同志能來管政治，那他們兩個人來，能力是勝過我們的。
大家品品這句話，“勝過我們”。
毛主席這人，看人一向很準，而且骨子里那是相當自信的。
能讓他親筆寫下來承認“勝過自己”的人，翻遍整個黨史，也沒幾個。
這還真不是毛主席客氣。
早在1920年，惲代英就翻譯了考茨基的《階級爭斗》。
這是個什么概念？
后來毛主席在延安跟那個美國記者斯諾聊天的時候，專門提到過，說自己年輕時有三本書讓他建立了馬克思主義信仰，這本《階級爭斗》就是其中之一。
可以說，在那個年代，惲代英就是無數(shù)革命青年的“精神導師”。
他主編的那本《中國青年》雜志，只要一印出來，馬上就被搶光，跟現(xiàn)在的年輕人搶限量款手機差不多。
那時候很多熱血青年，就是讀了他的文章，才哪怕提著腦袋也要跟著共產(chǎn)黨走。
周恩來后來也說過，惲代英是“中國青年熱愛的領袖”。
這就解釋了為什么國民黨對他又是恨又是怕，恨是因為他能把人都忽悠走，怕是因為這人的影響力實在太大了。

04

這么牛的一個人，最后怎么就折在南京了呢？
這事兒得從1930年5月說起。
那時候上海的局勢緊得很，國民黨到處抓人。
惲代英當時在上海楊樹浦一帶搞工運，為了掩護身份，他特意把自己打扮成一個沒文化的工人。
他把眼鏡摘了，換上一身臟得看不出顏色的短衫，臉上抹得黑乎乎的。
那天他正帶著一包傳單準備去發(fā)，結果運氣不好，剛走到老怡和紗廠門口，就碰上了巡捕房搞突擊檢查。
巡捕在他身上搜出了一把鋼筆和幾張傳單，二話不說就把人給扣了。
到了局子里，惲代英那演技，真的，奧斯卡欠他個小金人。

他一口咬定自己叫“王作霖”，是個從武昌來上海找工作的失業(yè)工人。
審訊的人問他傳單哪來的，他就裝出一副嚇破膽的樣子，說是路上有個人塞給他讓他幫忙發(fā)的，還能賺幾個銅板買饅頭吃。
為了讓這戲演得逼真，他在看守所里那是真把自己當苦力使喚。
別人嫌臟不愿意干的活，倒馬桶、擦地板，他搶著干。
在牢里也不跟人談什么國家大事，整天就跟獄友聊聊家里的莊稼長得咋樣，老婆孩子熱炕頭那些事兒。
他甚至為了裝近視眼裝得像，故意在走路的時候往墻上撞，把那副憨厚勁兒演到了骨子里。
這一裝，就是大半年。
國民黨法官審來審去，怎么看這也就是個被人利用的傻老百姓，頂多算是個“從犯”。
最后判了個五年，后來又減刑，眼看就要把他當個普通犯人給放了。
黨組織那邊也在拼命想辦法營救，只要人一出來，馬上就能轉(zhuǎn)移到蘇區(qū)去。
就在這黎明前的最后一刻，那個最黑暗的時刻來了。

05

1931年4月，武漢發(fā)生了一件大事。
中共中央特科的負責人顧順章，在武漢被國民黨抓了。
這個顧順章，那是掌握著黨內(nèi)核心機密的關鍵人物。
誰也沒想到，這哥們骨頭軟得像面條，被抓之后連個刑都沒上，直接就叛變了。
他為了向蔣介石表忠心，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所有秘密一股腦全倒出來。
他一到南京，為了顯示自己的價值，馬上就供出了一個驚天大瓜。
他指著那份犯人名單說：你們南京監(jiān)獄里關著的那個“王作霖”，根本不是什么苦力，他是惲代英！是中共中央委員！
這一句話，直接把惲代英送上了絕路。

蔣介石一聽這消息，也是懵了一下。
這么大一條魚，居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關了一年多沒發(fā)現(xiàn)？
老蔣那時候心里其實挺矛盾。
一方面惲代英是共黨要犯，該殺；另一方面，惲代英當年在黃埔軍校當過教官，那是“黃埔系”的老人，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蔣介石動了愛才的心思，他想著，這要是能把惲代英勸降了，那對共產(chǎn)黨的打擊可比殺了他大多了。
于是，蔣介石派了軍法司司長王震南，也就是照片送進去的那個人，親自去監(jiān)獄里當說客。
王震南進了牢房，看見那個穿著破爛長衫的惲代英，心里也是直打鼓。
他把蔣介石開出的條件擺在了桌面上。
大概意思就是：只要你肯點頭，過去的事兒咱們一筆勾銷，高官厚祿隨你挑，以后你就是國民黨的大紅人。
這條件，換了顧順章那種人，估計早就跪下喊爹了。
但惲代英聽完，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就那么淡淡地看著王震南，說了句讓王震南這輩子都忘不掉的話。
他說：我身上的這身長衫，雖然破，但是干凈。你們給的那些官服，雖然新，但是臟。要頭有一顆，要命有一條，想讓我投降？門都沒有。
王震南碰了一鼻子灰，回去跟蔣介石一匯報，蔣介石也是氣得直拍桌子，既然不能為我所用，那就只能毀了他。
1931年4月29日中午，南京雨花臺。
惲代英被押上了刑場。
他拒絕換那一身“上路”的衣服，還是穿著那件陪伴了他多年的灰布長衫。
哪怕是到了最后一刻，他依然走得昂首挺胸，嘴里還在高唱著《國際歌》。
槍響的那一刻，他才36歲。
一個本該有著大好前程，被毛主席都視為“勝過自己”的天才，就這么倒在了叛徒的出賣下。

06

那個出賣惲代英的顧順章，后來怎么樣了？
他以為自己交了這么大一份投名狀，能換來一輩子的榮華富貴，能在國民黨那邊吃香喝辣。
但這世道，從來都是看不起賣主求榮的狗。
國民黨那邊利用完了他，也沒拿他當人看，畢竟誰敢真心信任一個連自己信仰都能出賣的人？
僅僅過了四年，到了1935年，顧順章就被國民黨以“通共”的罪名給秘密處決了。
據(jù)說死的時候，為了怕他會土遁術（顧順章以前是玩魔術的），還特意用鐵鏈穿了他的琵琶骨，死狀那個慘，簡直沒法看。
這就是老天爺開的最大的玩笑：你想用兄弟的血染紅自己的頂戴花翎，最后那血流得比誰都多，還得被人吐一口唾沫。
而那個穿著灰布長衫倒在南京雨花臺的青年，雖然只活了36歲，但他留下的那股子精氣神，硬是刻在了石頭上，風吹雨打都磨不掉。
1950年，周恩來特意為他題詞，說他是中國青年的楷模。
有些賬，時間記得清清楚楚；有些人，歷史從來不會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