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 梁

鄧四平

小時候,家鄉(xiāng)川北小鎮(zhèn)的房屋幾乎全是穿斗結(jié)構(gòu)的木瓦房,魚鱗似的青瓦片,雪白的竹篾墻,金黃的木板門,屋前的院壩鋪滿青青的長石板,屋外竹樹環(huán)繞,樹影婆娑,雀鳥歡跳其間,鳴聲宛轉(zhuǎn),宛如一個神奇而美麗的童話世界。

一進冬天,農(nóng)閑之時,家家戶戶便都興高采烈地殺了年豬,那也是農(nóng)家修新房最熱鬧的時候到了。修建新房是農(nóng)家生活中的一件大事,請風水先生先四處看地選屋場,打石下基,上梁立柱,開門掃壩,新房落成等等,幾乎無一例外都要舉行儀式,尤其是立新房子那天,更是莊重、嚴肅、熱鬧非凡。房主要殺豬宰羊,大辦宴席,親朋好友紛紛登門祝賀,那場面就如同逢年過節(jié)一般喜氣洋洋。

一堆或長或短、或大或小、或干或濕、或曲或直的木頭便是木匠師傅們修建木瓦房的主要材料,也是他們放牧匠心的最好素材。墨線輕彈、鋼鋸閃耀、斧子飛舞、鑿子穿梭、刨子推動,在木匠師傅們筆直犀利的目光揣度下,在匠心獨具的不斷斧削中,即使是一根略顯彎曲的木頭,也會慢慢被修正成一根堪當大任的直料。木屑亂濺,鋸末飛灑,刨花舞動,“木頭雖曲,匠心為直”,單調(diào)重復的拉鋸、推刨、砍削,耗費了這些鄉(xiāng)村最杰出的魯班傳人們無數(shù)的晨昏與精力,也成為了他們最詩意的語言與汪洋恣肆激情飛揚的凝固的詩句。

做梁的樹木最好是柏樹、香椿樹等,這些樹木的質(zhì)地好、名字吉祥、有香味,柏樹人稱“香柏”,香椿叫“龍樹”。不能要廁所、豬欄、牛馬欄邊的樹,也不能選墳墓、寺廟旁邊的樹。做梁的樹無需太粗,但一定要端直,上下粗細均勻,寧長勿短。做梁的樹木不能放在地上,要先放在事先準備好的兩個木馬或板凳上,不能沾染污物,任何人都不能邁腿從梁上面跨過。開光時木工是掌墨師,木工也只能站在旁邊用斧砍,用刨子刨,不能騎在梁上干活。手藝好的師傅還要雕八卦圖刻吉祥鳥,正面一頭寫上木工掌墨師的名字,另一頭寫上上梁的年月日。

上梁之前必須祭梁。在舊時,人們認為如果上梁的時候不祭梁的話,上的這根梁就會不結(jié)實,甚至會斷掉。一旦斷掉的話就會危及房主及他人的生命,所以一般在上梁前,所有的建筑工人以及房主的親戚朋友都會來參加祭梁儀式。祭梁儀式由土木二匠在新房正堂門口進行。要準備好米、香蠟、紙錢、白酒等等。祭梁時木匠師傅抓住一只大公雞,將嘴捏緊不讓啼叫,割破雞冠,將雞血涂在梁上,寓意“?！迸c“吉”。還要在門口、大廳里貼“上梁欣逢黃道日,立柱巧遇紫微星”之類的對聯(lián)。梁之兩端掛紅綢,紅綢下垂清順治銅錢一枚,取“平安和順”之意。

時光飛逝,柱頭、大梁、穿枋、檁子等大件齊備,四排三間木瓦房的架子已初具規(guī)模。木匠師傅們又忙著為即將完成的杰作加班加點。掌墨師傅找來發(fā)黃的萬年歷,“適宜動土,出門大吉,亦宜嫁娶”,嘔心瀝血,斟酌再三,在主人家滿意而喜悅的眼神里慎重其事地挑選了立房子的黃道吉日。

終于到了立新房的時刻。寅卯大天光,大約寅時,晨曦初露,天高氣爽。掌墨師傅先用雞血祭了天地君親,然后再祭大梁和柱頭,唱了“木房永立,吉祥如意;地久天長,子孫興旺……”的“四言八句”之后,隨著他“立起來”的一聲高呼,早已憋足了勁兒的大大小小的一幫徒弟和眾鄉(xiāng)親,一聲氣壯山河的吆喝,一大排木房排山猶如石破天驚一般“嚯”地立了起來,又如一排陡峭的山峰,直刺云天。立排山的時候,掌墨師傅還要故意高喊:“那邊的排山下面有沒有人?”主人家馬上接著答應:“有人,有的是人哦,人山人海的人,人山人海多的是人!”寓意新房建成之后房主一家兒孫滿堂人丁興旺。接著,大家又在掌墨師傅的指揮下一鼓作氣,立起另幾排房屋的排山。立好了排山,往往已是日出山坳,朝霞滿天,大伙兒的心情明朗得猶如三月里的艷陽天一般。

立好了“排山”,接下來就要“上梁”了。先要“贊梁”。木匠掌墨師傅手拿毛筆,在大紅紙上端端正正恭恭敬敬地寫上“紫微高照”四個大字,小心翼翼地貼到那粗壯筆直的大梁正中。然后嘴里唱道:“新蓋華堂高又高,巍然屹立在云霄。從今中梁扣起后,千年富貴萬年牢。”

接著,木匠掌墨師傅端出一小碗老白干燒酒,往梁頭上灑,一邊灑一邊又唱道:“一祭梁頭,吃穿不愁?！薄岸懒貉?銀錢滿包。”三祭梁尾,榮華富貴?！辟澕劳戤?木匠掌墨師傅便用繩子拴好大梁,讓站在兩邊墻垛上的徒弟們用手拉大梁,木匠掌墨師傅自己則肩扛大梁,踩著沿墻搭建的木梯子,一步一步地往上走,這就是“起梁”。木匠掌墨師傅一邊往上走,又一邊開始唱“起梁十步歌”:

“腳踏云梯一步,賀主家步步登高”。木匠掌墨師傅肩扛大梁,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又接著登上第二步木梯子,又唱:“腳踏云梯二步,賀主家萬年長壽”,“腳踏云梯三步,賀主家兒孫滿堂”,“腳踏云梯四步,賀主家大發(fā)大富”……“起梁十步歌”剛剛唱完,大梁也就穩(wěn)穩(wěn)當當?shù)匕卜旁诜课莸恼醒肓恕?/p>

接下來,木匠掌墨師傅還要像表演高空雜技走鋼絲似地表演最精彩也最扣人心弦的“踩梁”儀式。

只見木匠掌墨師傅手端一個大大的洋瓷洗臉盆,在大梁上如履平地一步一步走過,掌墨師傅每走一步就從洗臉盆里抓出一大把糖果、餅子、香煙、錢幣往空中拋撒,一邊撒一邊唱“踩梁歌”:“一踩梁頭,萬里封侯;二踩梁腰,彩帶飄飄;三踩梁肚,千貴萬富;四踩梁尾,富貴到底。房梁踩在一尺邊,又發(fā)人來又發(fā)煙。房梁踩在二尺邊,勤勞致富節(jié)節(jié)高。房梁踩至棟梁口,金銀財寶貫滿斗。自從今日上梁后,子孫興旺發(fā)達到永久。”

踩梁之時,鞭炮聲、笑聲、喊聲齊作,歡聲雷動。糖果、錢幣拋撒到哪里,哪里就爆發(fā)出陣陣歡呼,人頭攢動,人聲鼎沸,四處皆是一片喜氣洋洋。

一晃多年過去。家鄉(xiāng)的父老鄉(xiāng)親很多人都紛紛出外打工去了。在外打工,掙的錢多了,回到家鄉(xiāng),選擇個青山綠水鳥語花香環(huán)境清幽寧靜的地方,修上一幢小洋樓,便成了如今老家的農(nóng)民們最新的選擇和追求了。

“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家鄉(xiāng)鱗次櫛比的鋼筋混凝土高樓在父老鄉(xiāng)親的歡聲笑語聲中,在熱烈火爆的鞭炮聲中一次次巍然聳立的時候,那記憶中的穿斗木結(jié)構(gòu)的木瓦房漸漸地便成為了一種漸行漸遠的美好的記憶了?，F(xiàn)在,有很多時候,我也常常應邀去參加一些家住鄉(xiāng)村里的親朋好友們的新房落成典禮,大多都是修的小洋樓或者小別墅,很少再有人修建穿斗木結(jié)構(gòu)的青瓦房了。新房落成典禮之時,熱鬧是一樣的熱鬧,但很多年前那種生動有趣的“贊梁”“祭梁”“起梁”“踩梁”場景卻是很少很少再能見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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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辦公室

文/圖:鄧四平(1974年生,蓬安海田人。中國散文家協(xié)會會員。1989年至今,在《中國教師報》《中國旅游報》《青年作家》《四川日報》等報刊發(fā)表文學作品400余篇,新聞稿件上萬篇,計數(shù)百萬字,創(chuàng)作的文學作品多次獲國家、省、市各級文學獎,眾多散文被選入各種文學選本和中小學生語文單元考試測驗試卷。其中《醉憶故鄉(xiāng)醪糟香》等散文作品被選進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編著的現(xiàn)代文經(jīng)典閱讀教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