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在嘴邊留三分（小小說）

文 / 劉兵（安徽）

碧青小區(qū)有倆“活寶”，大伙都熟得很:蘇大爺嘴快似機(jī)關(guān)槍，心里藏不住半點(diǎn)兒事兒，總念叨著“憋著太難受”；錢大爺恰恰相反，平日里悶聲不響，像一口沉甸甸的老銅鐘，可但凡一開口，說的話就跟秤砣似的，實(shí)在又頂用，讓人打心底里信服。鄰居們遇上難事兒拿不定主意，都愛往錢大爺家跑，就連居委會大媽也常打趣他：“老錢啊，你這嘴真是開了光，說啥都在理！”

去年冬至，業(yè)委會組織大伙吃火鍋，本意是趁著重?zé)狒[勁兒，合計(jì)著把樓下破舊的健身角翻新一番。酒過三巡，蘇大爺喝得臉紅似關(guān)公，筷子往酸菜魚盤子邊一拍，扯著大嗓門就嚷開了：“你們看那尤老太，成天孤零零一個人，聽說她兒子在國外，連個電話都懶得打！準(zhǔn)是她年輕那會兒，把孩子當(dāng)長工使喚，老了才落得這般下場！”

他話音剛落，鄰桌就傳來“咣當(dāng)”一聲脆響。尤老太的侄女林珊猛地站起身，手里的茶杯晃得濺出好多水，氣沖沖地吼道：“蘇叔！你可別亂嚼舌根！我姑前天剛查出口腔癌，我表弟機(jī)票早訂好了，明天就趕回來！你這張嘴，比癌細(xì)胞還毒！”

暖鍋里的熱氣往上翻涌，模糊了蘇大爺漲得豬肝似的臉。他張著嘴，像離了水的魚，半天吐不出一個字，雙手緊緊攥著褲縫，渾身上下都不自在。那一晚，原本要商量的健身角設(shè)計(jì)圖，被桌上的油污浸得皺巴巴的，活像一張恥辱狀。打那以后，蘇大爺見了尤家人就趕緊繞道走，連晨練都改去別的公園，就怕撞見林珊那雙能噴火的眼睛。

轉(zhuǎn)眼到了臘月，健身角翻新的議事會一開，現(xiàn)場直接亂成了一鍋粥。陳大媽攥著保溫杯，聲音尖得能戳破窗戶紙：“必須多裝些健身器材！我這腰間盤突出的老毛病，走兩步都費(fèi)勁，就盼著有地方活動活動筋骨！”李大爺也不甘示弱，把拐杖往地上一戳，震得茶幾上的瓜子殼簌簌亂跳：“得留塊空地！我孫子天天吵著要玩滑梯，你們當(dāng)老人的可不能這么自私！”

蘇大爺在一旁急得直轉(zhuǎn)圈，一會兒扯著嗓子喊“器材得選最好的，安全最要緊！”，一會兒又拍著胸脯保證“空地半寸都不能少，孩子們總得有地方撒歡！”?？伤郊痹絹y，說的話就跟斷了線的珠子，東一句西一句沒個準(zhǔn)頭，聽得大伙直皺眉頭。陳大媽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打趣他：“老蘇啊，你這嘴是租來的？還急著還回去呢？”

眼看場面就要失控，一直悶聲不語的錢大爺輕輕咳了兩聲。這兩聲咳嗽就像塊磁鐵，瞬間把滿屋子的吵鬧都壓了下去。他慢悠悠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抿了一口熱茶，笑著開口：“大伙兒都別急，聽我說兩句。咱們老人盼著鍛煉，孩子們想著玩耍，這兩頭都得顧到，一樣都落不下?！?/p>

他指了指窗外的健身角，接著說道：“健身角東邊那塊地，寬敞又亮堂，采光還好，擺上漫步機(jī)、扭腰器這些家伙，足夠咱們老人日常鍛煉了；西邊的角落清靜，鋪兩層厚海綿墊，再裝一架滑梯，孩子們在那兒玩著安全，咱們看著也放心。至于費(fèi)用，咱們大伙湊湊份子就成，今年先把東邊的器材區(qū)弄利索，明年再給西邊的兒童區(qū)添東西，大伙兒看這樣成不？”

錢大爺話音剛落，李大爺就把拐杖往地上一戳，大聲道：“老錢這主意好！我先出五百塊！”陳大媽也跟著一拍大腿：“我出三百！就按老錢說的辦！”蘇大爺杵在原地，喉嚨像被棉花堵住似的，心里又悔又愧。散會后，他拽著錢大爺?shù)男渥?，聲音都發(fā)顫：“老哥，我今兒個跟只沒頭蒼蠅似的，瞎嚷嚷半天全是廢話，反倒不如你簡簡單單兩句話管用！”

錢大爺拍了拍他的手背，語重心長道：“老弟啊，說話從來不是比誰嗓門大、誰嘴皮子溜，關(guān)鍵是話到嘴邊得留三分。先好好想想這話該不該說，再琢磨琢磨該怎么說，這樣說出來的話，才中聽、才頂用。上次吃火鍋，你聽風(fēng)就是雨，沒把事兒弄明白就亂說話，最后落得下不來臺；今兒個議事，你沒理清頭緒就急著插話，反倒添了亂，這不是自己給自己找沒趣嘛！”

蘇大爺聽著，一個勁兒點(diǎn)頭，臉又紅得跟熟透的柿子似的。打那以后，蘇大爺徹底改了性子，再開口說話前，總會先抿口茶，在心里把要說的話琢磨三遍。慢慢地，他的話少了，可每一句都跟錢大爺說的一樣，像秤砣那般沉甸甸的，句句都戳在點(diǎn)子上。

上個月的小區(qū)議事會上，蘇大爺主動開口提議：“東邊的器材區(qū)，咱們裝個遮陽棚吧，夏天老人們鍛煉就不用挨太陽曬了；西邊的滑梯旁，種兩棵梧桐樹，孩子們玩累了，還能在樹下乘涼。”大伙聽了，都忍不住豎起大拇指，紛紛夸贊：“老蘇現(xiàn)在這嘴，可不是從前那快嘴了，如今是快得有分寸，說得準(zhǔn)，讓人打心底里服氣！”

街坊們也漸漸琢磨出個道理：沒經(jīng)過腦子就脫口而出的話，像風(fēng)里飄的柳絮，輕飄飄沒個準(zhǔn)頭，半點(diǎn)兒用處都沒有；經(jīng)了深思熟慮、反復(fù)掂量的話，像實(shí)打?qū)嵉某禹龋恋榈橛蟹至?，既管用又讓人信服。話到嘴邊留三分，留的是做人的分寸，藏的是處世的智慧，更是歲月沉淀下來的通透勁兒。

作者簡介：

劉兵，筆名肖炳，國家公務(wù)員，《當(dāng)代論語叢書》作者，安徽省作協(xié)會員，中華詩詞學(xué)會會員，中國詩詞研究會會員，《神州詩歌報(bào)》詩人會員，《齊魯文學(xué)》簽約作家，宿州市社科名家，蕭縣作家協(xié)會名譽(yù)主席，《中國城市導(dǎo)報(bào)》、《中國基層組織建設(shè)網(wǎng)》特約記者。著作多部，各類論文一百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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