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六年七月七日，福建的一聲巨響，把天都給捅破了。

這天上午，福州軍區(qū)司令員皮定均坐直升機去視察演習(xí)。

結(jié)果誰也沒想到，這架飛機一頭撞上了山體。

現(xiàn)場慘得沒法看，但最讓救援人員心里發(fā)堵的，不是司令員沒了，而是他身邊那具年輕的遺體。

那是他的大兒子皮國宏，本來再過一陣子就要結(jié)婚了。

父子倆死在了同一天，同一架飛機上。

這大概是老天爺給這位一生都在跟死神搶家人的“皮老虎”，開的最狠毒的一個玩笑：讓他帶著自己最得意的作品，一塊兒歸了零。

這事兒要是放在別人身上，也就是個嚴重的飛行事故。

可你要是知道皮定均這輩子為了“兒子”這兩個字遭了多大的罪，你就會明白，這一幕到底有多誅心。

咱們把時間倒回去三十年。

一九四七年春天，萊蕪那邊剛打完仗，山東沂蒙山暫時消停了。

在這個叫沂南的小山溝里，村民們總能看見個怪事兒：大名鼎鼎的皮旅長，不去指揮所看地圖，天天混在一幫穿開襠褲的娃娃堆里玩泥巴。

他不嫌臟，還得上手去捏人家小孩的臉，那個眼神，說句不好聽的，簡直跟餓狼見了肉似的，充滿了貪婪。

旁邊警衛(wèi)員看著都心酸，只有他們知道，首長這是心里苦，在找補呢。

這時候的皮定均，正在經(jīng)歷男人最絕望的時刻——大兒子生死不知，懷著孕的老婆張烽在突圍時候丟了，整整一年，連個響兒都沒有。

這一年，對于皮定均來說，那就是在地獄里煎熬。

一九四六年那會兒，中原突圍，那是真要命的仗。

國民黨三十萬大軍圍過來，皮定均帶的“皮旅”是干嘛的？

說白了就是誘餌，掩護主力跑路的。

這種任務(wù)，生存率基本就是零。

為了不拖累部隊，也為了給老婆孩子留條活路，皮定均做了一個比死還難受的決定：把剛出生的大兒子“豫北”扔給老鄉(xiāng)，讓挺著大肚子的老婆張烽自己化妝突圍。

這種“生離”，在那個兵荒馬亂的年月，其實就等于“死別”。

一年過去了，周圍戰(zhàn)友都覺得張烽肯定沒了。

畢竟那時候這就是常態(tài)，誰也沒法說什么。

好心人開始張羅著給皮旅長介紹新對象，意思是日子還得過不是？

結(jié)果一向好脾氣的皮定均發(fā)飆了，桌子拍得震天響：“老婆又不是地里的蘿卜白菜，說換就換？

說不要就不要了？”

這種死心眼兒，不僅僅是因為感情深，更是因為這段緣分來得太不容易，那是拿命換來的。

她不想找軍人，今天結(jié)婚明天就守寡，這日子沒法過。

皮定均那是死纏爛打，組織上輪番做工作，連張烽的姐姐都給動員成“說客”了，這才把婚結(jié)了。

婚禮窮得掉渣，一盆燉肉一盆蘿卜就算完事。

正因為這感情是在槍林彈雨里一點點磨出來的，皮定均才死活不信老婆“不在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這股子犟勁兒感動了老天爺。

一九四七年四月十八日，一封信送到了皮定均手里。

老婆活著！

兩口子見面那一刻，高興是真高興，但隨之而來的消息，直接把皮定均給錘蒙了。

他們寄養(yǎng)在老鄉(xiāng)家的大兒子豫北，沒了；后來張烽突圍路上生的二兒子桐柏，因為戰(zhàn)亂和生病，也沒了。

兩個兒子，全折了。

這一下，成了皮定均心里永遠過不去的坎兒。

這件事徹底改變了他。

等渡江戰(zhàn)役前夕，老三出生的時候，皮定均死活不用那些有紀念意義的地名了，什么“豫北”、“桐柏”，都不吉利。

他直接起了個賤名，叫“小牛”。

他在日記里發(fā)狠地寫：“這個可不能再讓他死掉，我一訂爭取看到他。”

這種被喪子之痛折磨出來的心理陰影，讓這個泰山崩于前都不眨眼的硬漢，在面對孩子時變得比豆腐還脆。

一九五一年，張烽生老四“小虎”的時候，皮定均這個在戰(zhàn)場上殺人不眨眼的將軍，竟然在產(chǎn)房外面渾身發(fā)抖。

抖到什么程度？

最后實在扛不住，竟然跑了！

理由讓人哭笑不得：“怕人家看笑話”。

這哪是怕笑話啊，這是怕絕望。

他對孩子的這種執(zhí)念，甚至有點魔怔了。

抗美援朝前夕，部隊駐在浙江。

皮定均出去打獵，在草叢里撿了個被蚊子叮得滿頭包的女嬰。

那時候他家里已經(jīng)兩個兒子了，老婆身體也不好，根本養(yǎng)不起。

但他死活不干，非要把這孩子抱回去治病喂奶，甚至動了念頭：“養(yǎng)大了給小牛當媳婦，反正不能讓她死了。”

直到后來政府找到了親生父母，他才依依不舍地把孩子送回去。

皮定均的后半輩子，幾乎就是在用命去填那個“沒保護好孩子”的坑。

他眼看著那個叫“小?！钡暮⒆印辏惶焯扉L大，看著他參軍，看著他成了英俊的青年軍官。

皮國宏也沒給老爹丟臉，各方面都優(yōu)秀。

如果沒有一九七六年那場意外，皮國宏本來該在哪一年結(jié)婚生子，把皮家的香火續(xù)下去。

可是，歷史這玩意兒，從來就沒有如果。

一九七六年那場空難，就像是一個巨大的宿命閉環(huán)。

當年中原突圍，皮定均為了大義，不得不把孩子扔下；到了和平年代，當他終于覺得可以安安穩(wěn)穩(wěn)過日子的時候，死神卻殺了個回馬槍。

這回更絕，不僅帶走了他，還順手帶走了他最寶貝、寄托了最大希望的長子。

如今回頭看皮定均這一生，你會發(fā)現(xiàn)他身上有一種特別矛盾的張力。

他是那個讓敵人聽了名字就腿軟的“皮老虎”，也是那個在村口蹭人家孩子臉蛋的落寞男人。

他的故事，真不是什么教科書上冷冰冰的英雄史，這就是那個年代無數(shù)軍人家庭的縮影。

他們?yōu)榱藝遥坏貌话炎约旱墓侨鈹[上祭壇。

這種痛，比身上挨兩顆子彈，要疼上一萬倍。

一九七六年七月十三日，北京八寶山。

皮定均的骨灰盒被安放進了一室。

而就在不遠處，他兒子皮國宏的生命，也永遠定格在了那個夏天。

參考資料：

張烽，《皮定均日記》，人民解放軍出版社，1990年。

央視《國家記憶》欄目組，《中原突圍：皮旅之戰(zhàn)》，2018年。

河南省委黨史研究室，《皮定均傳》，河南人民出版社，199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