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月19日，河南南陽市方城縣獨樹鎮(zhèn)硯山鋪村英才學校，58歲班主任賈霞兼任宿管值守期間，305宿舍發(fā)生火災，致13名小學生死亡、4人受傷，2025年12月19日賈霞以教育設施重大安全事故罪獲刑6年。

一份耗時近兩年的官方事故調(diào)查報告，為這場慘劇給出了令人錯愕的分析。

造成事故的多重安全防線失守中，消防、教育等部門監(jiān)管長期失靈，25名公職人員僅受黨紀政務處分無一人被追究刑責。

而幾乎24小時待命、月薪微薄的基層教師，刑期僅比學校實際控制人少一年。

賈霞的工作軌跡，是這所違規(guī)學校基層從業(yè)者的縮影。

她是三年級班主任，同時：

要入住305男生宿舍兼任宿管員，24小時負責33名學生的教學與起居安全。

法院判決書未提及她是否享有額外宿管津貼，而這所學校的生師比本就遠超國家標準，她的辦公桌或許堆著改不完的作業(yè)，宿舍里的值班床緊挨著學生床鋪。

她的工作邊界，早已模糊到消失：

教學是她，宿管是她，安全值守還是她。

305宿舍本就不是合格的住宿場所。

這是一間由教室違規(guī)改造的房間，面積56平方米，按規(guī)定最多住10人，事發(fā)當晚擠了33名學生和賈霞的值班床，人均居住面積不足1.8平方米：

低于監(jiān)獄建設標準中囚犯的最低居住要求。

更致命的是安全設施的全面癱瘓：

屋頂水箱無水，消防栓失效，煙感器斷電。

火災的直接起因是8歲學生用打火機燒被子線頭引燃衣物，但悲劇的發(fā)生早已注定。

官方調(diào)查報告明確，學校2023年全年未組織任何消防安全培訓和應急疏散演練，包括賈霞在內(nèi)的所有教職工：

都未接受過專業(yè)應急處置培訓。

火災發(fā)生后，約15分鐘才有人撥打119報警，此時305宿舍已陷入猛烈燃燒階段。

對于失去孩子的家庭而言，任何理由都顯得蒼白，任何困境都無法抵消傷害。

然而，公眾真正糾結的是，當系統(tǒng)性漏洞早已織成一張大網(wǎng)，當監(jiān)管部門長期放任違規(guī)，當學校把安全投入壓縮到極致，讓一個基層執(zhí)行者承擔兜底責任，這樣的追責，究竟是為了懲戒失職，還是為了：

給制度失靈找一個替罪羊？

她的權力邊界，清晰到殘酷：

無權拒絕超員學生，無權申請安全整改。

或許會有人追問：“她為什么不舉報學校違規(guī)？為什么不投訴安全隱患？”

這話站在道德高地上，似乎無懈可擊：

正直的人理應堅守底線，面對危險挺身而出。

但我們真的有資格用圣人標準，要求一個被現(xiàn)實壓得喘不過氣的普通人嗎？

58 歲的年紀，在民辦學校里本就屬于邊緣群體，她的工作是全家可能的收入來源。

舉報學校違規(guī)，意味著立刻失去工作，以她的年齡和農(nóng)村就業(yè)環(huán)境，再找一份穩(wěn)定工作難如登天；投訴安全隱患，要面對的是：

年年不合格卻年年辦學的既成事實，是監(jiān)管部門多年的視而不見。

她一個基層教師的聲音，大概率只會石沉大海，甚至可能遭到校方的報復、同事的排擠。

舉報的成本，對普通人來說太高：

飯碗與良知，有時是道兩難的選擇題。

我們不得不承認，人性里本就有僥幸”的弱點。這所學校違規(guī)辦學多年，從未出過重大事故，賈霞或許也會想：“這么多年都過來了，應該不會出事吧？”

這種想法是普通人面對長期風險的本能妥協(xié)。

我們很難用 “絕對正直” 要求每個人都時刻保持警惕，尤其是當風險并非 即時爆發(fā)，而是多年平安的假象掩蓋時。

她不是圣人，只是個想安穩(wěn)度過晚年的普通人：

僥幸是人性弱點，不該成為原罪。

我們的制度設計里，本就有監(jiān)管部門的主動檢查、有年審制度的嚴格把關、有群眾舉報的渠道保障，這些本應是防范風險的：

第一道防線。

可當這些防線全部失守，當監(jiān)管部門把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當成常態(tài)，卻要求一個無權無勢的老師以卵擊石去舉報，這本身就是一種：

責任轉嫁。

如果舉報能換來問題解決，如果制度能保護舉報者，如果監(jiān)管能主動履職，誰愿意冒著失業(yè)風險沉默？

并且，現(xiàn)實是，賈霞即使舉報，大概率也改變不了學校違規(guī)辦學的現(xiàn)狀，反而會先丟掉自己的工作——這不是為她的沉默找借口，而是還原：

一個普通人的生存邏輯。

制度的失職，不該讓個體的良知買單：

要求人人都是英雄，本身就是對制度的縱容。

這場事故帶來了無可挽回的傷害。

13名遇難的孩子，最大的12歲，最小的才8歲。他們大都是：

留守兒童。

父母為了生計外出打工，把孩子托付給這所承諾全托照料的學校，卻沒能等到孩子平安回家。

事故發(fā)生后，每個家庭獲得130萬元賠償，但金錢永遠換不回孩子放學時的笑臉，換不回睡前的晚安，換不回成長路上的陪伴。

破碎的家庭里，或許有父母一夜白頭，有老人終日以淚洗面，有家庭因失去唯一的孩子而陷入長期的精神崩潰。

這些心碎的畫面，是整個事件最沉重的底色，也是公眾無法釋懷的痛。

這份痛，從不是為任何責任人開脫：

追責是必須的，但不能只追那個不掌握權力的人。

公眾真正追問的是：

一個月薪微薄、權力有限的基層教師，能力所及的邊界在哪里？

她能批改完所有學生的作業(yè)，能做一個宿管阿姨，卻改變不了學校違規(guī)辦學的本質(zhì)，解決不了消防設施癱瘓的致命問題，阻止不了超員住宿的安全隱患。

當系統(tǒng)性漏洞早已織成一張大網(wǎng)，讓一個基層執(zhí)行者承擔兜底責任，這樣的追責，究竟是為了懲戒，還是為了給制度失靈找一個：

替罪羊？

能力與責任，必須匹配：

不能讓螞蟻扛起大象的重量。

這所學校的違規(guī)辦學并非秘密。

它長期未取得《民辦非企業(yè)單位登記證書》，2022年年檢結果為：

不合格。

卻仍能正常招生運營至火災發(fā)生。

支撐這門生意的核心邏輯，是極致的成本控制——消防投入占總支出的比例僅3.2%，遠低于行業(yè)12%的平均水平。

成本控制的代價，最終由孩子和基層教師承擔：

13條生命，6年刑期。

方城縣教育部門三年未對學校進行一次實質(zhì)性檢查，2023年兩次安全大檢查均流于形式；消防部門對消防設施失效、應急演練缺失等問題視而不見；民政、住建等部門也未履行相應監(jiān)管職責：

任由違規(guī)辦學持續(xù)多年。

25名被追責的公職人員中，級別最高的南陽市副市長、市政協(xié)副主席僅獲政務警告處分，方城縣委書記受黨內(nèi)警告處分，僅有4人被撤銷黨內(nèi)職務、政務撤職，無一人被移送司法機關追究刑事責任。

反觀校方，實際控制人李宇獲刑7年，校長徐向陽獲刑6年6個月，賈霞獲刑6年，三人刑期差距最大不超過1年。

法律的追責邏輯，在此呈現(xiàn)出令人費解的傾斜：

決策權最小者，責任并不輕。

有人試圖用直接責任與監(jiān)管責任的法律邊界解釋這一結果。但網(wǎng)友的疑問并未因此消解：

當監(jiān)管部門長期放任違規(guī)辦學，當安全投入被刻意壓縮，這些行為與13名孩子的死亡之間，難道就沒有因果關系？

英才學校的教職工從未接受過消防培訓，是監(jiān)管部門的不教；學校長期違規(guī)卻未被取締，是監(jiān)管部門的不用。最終的懲罰，卻落在了最無力反抗的基層教師身上。

是法律的精準，還是責任的逃避：

制度的漏洞，不該由無力的個體填補。

事件背后，是農(nóng)村教育資源短缺與民辦教育監(jiān)管缺位的雙重困境。

撤點并校后，南陽超過六成的村小消失，公辦寄宿學位不足，英才學校這樣的民辦校成了留守兒童的救命稻草。

但這些填補資源缺口的學校，卻長期處于監(jiān)管真空。

如果不解決農(nóng)村教育資源短缺的根本問題，如果不打通監(jiān)管部門的責任鏈條，如果不建立 “權責對等” 的追責機制，僅僅處罰一個又一個24小時待命的基層教師，能阻止下一場悲劇嗎？

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處罰的意義，在于修復制度，而非犧牲個體：

解決不了根源，懲罰再多也無用。

如今，火災的濃煙早已散去，英才學校被注銷，相關公職人員受到處分，賈霞的刑期也已生效，但：

13條幼小的生命再也無法歸來。

這場悲劇留下的，不僅是破碎的家庭，還有關于基層責任邊界、監(jiān)管體系完善的深刻追問。

當基層從業(yè)者被置于報告即失業(yè)與不報告即擔責的兩難境地，當監(jiān)管部門的失職成本遠低于基層執(zhí)行者的犯錯成本，類似的悲劇是否還會重演？當法律的追責難以覆蓋所有責任主體，制度的完善又該從何入手？

“法律不僅是規(guī)則，更是生活的一部分。”

河南方城的這場火災，讓我們看到了規(guī)則與生活的脫節(jié)。我們需要的不是用個體的刑期掩蓋制度的漏洞，而是用完善的制度厘清責任的邊界，讓權力與責任對等，讓監(jiān)管不再失效。

這世上最可怕的，從來不是個體的犯錯，而是：

系統(tǒng)性的失守。

封面圖｜電影《火燒摩天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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